她不问他要什么，因为他已经说得清清楚楚。她只想知道，这份长达七年的恨意，究竟要将她拖入怎样的才肯罢休。
李彦皓没有收回手，只是静静看着她。
「我想怎么样？」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叶清的心上，「我想回到七年前的那个夏天，问问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她的心到底是不是石头做的。」
他的目光穿透了她此刻的狼狈，看到了十七岁的叶清。那个会为了他一句夸奖而脸红，会笨拙地给他织围巾，会站在篮球场边为他高声呐喊的女孩。
叶清的呼吸一滞。
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中，酸楚的液体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她多想告诉他，不是的，从来都不是。
可她不能。
她一旦承认，就等于承认了当年的爱，就等于将他重新拉回自己这个深不见底的泥潭。她母亲的医疗费，张伟女儿的透析费，这些都会变成压在他身上的大山。
她不能这么自私。
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喉咙，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灰败的空洞。
她没有去握那只手，身体却顺着椅背无力地滑落，最终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这是一个无声的答案。
一个投降的姿态。
李彦皓黑眸微动，终于缓缓收回了手。他没有去扶她，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和疏离。
「我当你同意了。」
他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拨出一个号码。电话很快接通。
「是我。」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给张伟一笔钱，让他带着女儿去北京，找最好的肾脏专家。成立一个匿名基金，负责他女儿后续所有费用，直到康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失魂落魄的叶清。
「另外，找个地方让他‘清静’一段时间，让他知道，有些错，不是不用付出代价的。要让他怕，让他一辈子都活在忏悔里，但不能惊动任何人。」
「是，李总。」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恭敬脆的声音。
挂断电话，李彦皓的办公室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叶清还坐在地上，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她听清了每一个字，也彻底明白了自己选择的是一条怎样的路。
她没有成为法律的卫士，也没有变成间接的凶手。
她成了李彦皓的俘虏。
用她自己，换取了母亲的生机，一个无辜女孩的未来，和一个罪人「应得」的惩罚。
这笔交易，划算吗？
叶清不知道，她只觉得冷，刺骨的冷。
接下来的子，叶正体会到了什么叫金丝雀的牢笼。
李彦皓说到做到。
她母亲被转入了A市医院顶楼最高级的VIP套房，24小时特护轮班，医疗仪器全是世界顶尖。她提出的任何关于治疗方案的疑问，都会有专家团队第一时间为她解答。
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被李彦皓以「家属需要休息，以免影响患者情绪」为由，安排在了病房隔壁的陪护套间里。她不能随意离开这层楼，一三餐由专人送到门口。
李彦皓没有再出现在她面前，他像一个藏在幕后的盘手，用无形的线精准地控着她的一切。
他给她送来了新的手机、电脑，甚至还有一整柜当季的新款衣物。
叶清一件都没碰。
她穿着自己的旧衣服，每天唯一能做的，就是隔着厚厚的玻璃窗，看一眼重症监护中的母亲。
大部分时间，她都在用那台新电脑远程备课，批改作业。这是她与过去唯一的联系，是她证明自己还是「叶老师」，而不是某个男人附属品的最后一点挣扎。
这天下午，她正在跟班长视频通话，核对期中考试的复习重点。
「叶老师，你声音听起来好累啊，是不是生病了？」电话那头，班长关切地问。
叶清勉强扯出一个笑：「没有，就是医院有点闷。大家安心复习，有任何问题随时给我留言。」
她正准备挂断，视频里突然挤进来一个画着烟熏妆，头发挑染成粉色的女孩，正是沈默辰的女儿，沈星月。
「喂！叶清清！」沈星月对着镜头嚷嚷，「你都多久没出现了？你再不回来，我们班平均分就要被隔壁老王带的火箭班掉了！」
叶清有些头疼，又有些想笑。沈星月是班里最叛逆的学生，却也是和她关系最亲近的一个。
「别没大没小的。」她佯装板起脸，「你这次数学要是再不及格，我就真的不回来了。」
「切，拿这个威胁我。」沈星月翻了个白眼，但声音小了下去，她凑近镜头，小声问，「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脸色好差……像被人吸了阳气。」
叶清心里一咯噔，连忙调整了一下摄像头角度：「胡说什么。好了，不跟你们聊了，我要去看我妈妈了。」
她匆忙挂断了视频，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不知道，电话那头，沈星月立刻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她皱着眉，戳了戳旁边正在开车的沈默辰。
「爸，我觉得叶老师不对劲。」
沈默辰扶了扶金丝边眼镜，从后视镜里看了女儿一眼：「怎么了？」
「她说不出来，」沈星月咬着嘴唇，「她好像……在害怕什么。而且我刚刚用我送她的那个小盆栽定位器看了下，她的地址在A市第一医院，都一个多星期没动过了。」
沈默辰闻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了上次在学校门口，看到叶清被一辆黑色轿车接走，车牌是S市的。当时她解释说是去探望一个亲戚。
看来，事情并不像她说的那么简单。
「把定位分享给我。」他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傍晚，叶清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发呆。
她已经连续两天没睡好了。闭上眼，就是李彦皓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和那只伸向她的手。
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她扶住额头，身体晃了晃。
就在快要栽倒时，一双温和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她。
「叶老师，你还好吗？」
一个温润清朗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叶清猛地抬头，撞进了一双写满关切的眼眸。是沈默辰。
他怎么会在这里？
叶清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想挣开他的手，拉开距离。
「别动。」沈默辰按住她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坚定，「你脸色很差，先坐好。」
他将她扶稳在长椅上，然后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保温桶，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星月不放心你，我过来看看。」他将汤碗递到她面前，解释得体贴又周到，「你母亲的事，我都听说了。别太累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找我。」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涌进叶清冰封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