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彦皓脱下沾着血迹的手术服,换上净的白大褂,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A市璀璨的夜景,车水马龙,流光溢彩。可这些都落不进他的眼底。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在急诊走廊看到叶清的那一幕。
她瘦了,比七年前还要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色苍白得像纸,那双曾经盛满了星光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惊惶和死寂。
时间真是个残忍的东西。它把他打磨得更加坚硬、更加内敛,却把她生命里的光一点点都磨掉了。
当年她提分手,话说得决绝又伤人。
「李彦皓,你看看你,再看看我。你前途无量,而我呢?我妈没工作,我还有个半死不活的超市要管。我拿什么跟你站在一起?我不想以后别人指着你的脊梁骨说,你的太太是个拖油瓶。」
他当时试图反驳,试图告诉她自己本不在乎。可她只是摇头,眼神空洞得可怕。
「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
之后,她换了手机号,删了所有联系方式,像人间蒸发一样,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他恨过,也怨过。
他发疯一样学习、工作,用一场接一场高难度的手术麻痹自己,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
他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以为再见到她,可以云淡风轻地打个招呼。
可当他真的看到她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浑身颤抖,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雏鸟,他才发现,那些所谓的放下,不过是自欺欺人。
心脏某个被严密包裹起来的角落,依然会为她狠狠抽痛。
他打开电脑,调出了叶清母亲的病历。姓名:张云霞。职业:个体户(超市经营)。联系人:叶清。
他盯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沉稳,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个体户,超市。
他几乎能想象出这七年她们母女俩过的是什么样的子。
而她,那个曾经连瓶盖都拧不开、娇气得像个小公主的女孩,是怎么一个人扛起这一切的。
一股无名火混杂着尖锐的心疼,在他口冲撞。
这个又蠢又倔的女人!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院办刘主任的电话。
「老刘,是我,李彦皓。」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沉稳,「我这有个病人,车祸的,情况比较特殊,家属经济困难。你看看,能不能走一下院里的‘绿通’紧急救助程序?对,费用先记账,我来担保。」
挂了电话,他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叶清,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七年前你把我推开。
七年后,我偏要把你重新拉回我的世界。
哪怕用最不堪的方式。
******
第二天清晨,叶清是被护士的敲门声惊醒的。她在休息室的椅子上蜷缩了一夜,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叶女士,这是您母亲昨天的手术和ICU费用清单,您核对一下,然后去缴费处办理一下手续。」
叶清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感觉却有千斤重。她深吸一口气,视线缓缓落到最后的总计金额上。
一串她需要不吃不喝工作好几年才能攒够的数字。
现实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她从里到外冷得彻骨。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尊严,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她攥着那张缴费单,脚步虚浮地走向缴费窗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准备放下一切,去跟窗口的工作人员哀求,恳请他们宽限几天。
然而,当她把单子递进去,窗口里那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只是看了一眼,就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哦,是36床张云霞的家属吧?」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奇怪,「这个费用……李主任已经打过招呼了,给你走了院里的‘绿通’,暂时不用缴费,签个字就行。后续的支付方案,等病人情况稳定了再说。」
叶清猛地愣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绿通?」
「就是我们医院针对特殊困难群体的救助渠道。」男人解释得有些含糊,又补充了一句,「李主任亲自做的担保,你就放心吧。」
李主任。
李彦皓。
轰的一声,叶清的血气直冲头顶。
她明白了,什么狗屁的救助渠道,这本就是他安排好的一场戏!一场让她无从拒绝的、裸的施舍!
他甚至不屑于亲自对她说,而是用这种方式,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君王,轻描淡写地解决了她视若天堑的难题,同时也把她的自尊狠狠踩在脚下。
羞耻和愤怒像两条毒蛇,疯狂啃噬着她的心脏。
她抓起那份文件,转身就走,目标明确——李彦皓的办公室。
她没有敲门,一把推开。
李彦皓正坐在办公桌后,低头看着一份病历。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他挺拔的鼻梁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他穿着熨帖的白大褂,神情专注,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能打扰他。
这副精英的、掌控一切的姿态,刺得叶清眼睛生疼。
她冲过去,将那份签过字的文件用力拍在他的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李彦皓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她通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上,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她会来。
「字面意思。」
「李彦皓,你别跟我装傻!」叶清彻底失控了,压抑了一夜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面爆发,「本没有什么‘绿通’,对不对?这是你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从容不迫。
他的冷静,与她的歇斯底里,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有区别吗?」他淡淡地反问,「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证病人的治疗。还是说,叶老师宁愿看着你母亲因为缴不上费被停掉ICU的维生设备,也要维护你那点可笑的自尊心?」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字字句句都扎在她最痛的地方。
是啊,她拿什么维护?在母亲的生命面前,她的自尊一文不值。
他把她到了绝境,用她最在乎的人,她低头。
「你是在羞辱我吗?」
叶清的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带着屈辱和不甘,
「是想让我看看,你现在有多成功,而我有多落魄?想让我后悔当年离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