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模糊的、穿着篮球服的少年身影从记忆深处浮现。那时候，他确实像个小尾巴，总跟在李彦皓身后，左一声「哥」，右一声「嫂子」，叫得她脸红心跳。
「……记得。」叶清的声音有些涩，「有什么事吗？」
「我哥说你最近遇到点麻烦，阿姨住院了？」周子昂的语气听起来很关切，「我正好来A市办事，想着来看看你。你现在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李彦皓让他来的？
叶清的警惕心瞬间提到了最高。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仿佛有一双眼睛正在暗处窥视她的一举一动。
「不用了，我……」
「别客气啊学姐！」周子昂打断她，语气热情得不容拒绝，「我哥特地嘱咐我了，说你一个人肯定很辛苦。他就那样，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惦记。你就告诉我个地址，我保证不打扰你太久，就送个东西！」
她拗不过周子昂的热情，或者说，她想看看李彦皓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她报了医院附近一家咖啡馆的名字。
半小时后，一个穿着牌、头发染成亚麻色的年轻男人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叶清。
「学姐！」周子昂笑着走过来，将一个精致的果篮和一个保温桶放在桌上，「几年不见，你还是这么漂亮！」
「谢谢。」叶清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
「这是我妈煲的汤，给你和阿姨补补身子。」周子昂自来熟地拉开椅子坐下，「我哥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说。要不是我无意中听见他跟我舅舅打电话，都不知道他为了来A市，把德国那边那么好的机会都给推了。」
德国？
叶清端着水杯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泛白。
周子昂仿佛没有察觉她的异样，继续抱怨：「你说他是不是傻？A市这小破医院有什么好待的？那个什么交流，一听就是个幌子。我舅舅都快气死了，说他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非要跑来这里，简直是胡闹。」
「他说……他为什么要来吗？」叶清的声音很轻，几乎微不可闻，每一个字都问得极其艰难。
「还能为啥？」周子昂撇撇嘴，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我们都懂」的眼神看着她，「为爱冲锋呗。除了你，谁还有这么大面子，能让我那眼高于顶的表哥做出这种事？」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袋，「哦对了，说起来也怪。我哥他好像……来A市之前，就在查一个什么车牌号。神神秘秘的，我还以为他要买车呢。」
轰的一声。
叶清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来A市之前……就在查车牌号……
推掉了德国的机会……交流是幌子……
所有散落的线索，在这一刻被周子昂无心的话语串联成了一条完整又惊悚的链条。
李彦皓的到来，不是巧合，是预谋。
他不是来救赎的。
他是冲着她来的。
可是，为什么？他们已经分手七年了。七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切。他为什么还要以这样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重新闯入她的生活？
周子昂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叶清却一个字也听不见了。她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看着眼前这个一无所知的年轻人，忽然觉得他脸上的笑容无比刺眼。他是李彦皓的棋子，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被派来，是向她传递警告和示威的。
「我还有事，先走了。」叶清猛地站起来，脸色苍白如纸。她甚至没有看一眼那桶汤和果篮，抓起包就往外走。
「哎，学姐！」周子昂愣在原地，不明所以。
叶清没有回头。她逃也似的冲出咖啡馆，一头扎进阳光里，却感觉自己坠入了一个更冷、更暗的冰窖。
*******
那天晚上，叶清做了一个梦。
她梦回了七年前那个分手的雨天。少年时的李彦皓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她家楼下。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溅起一圈圈涟漪。
他的校服白衬衫被雨汽濡湿，贴在清瘦的脊背上，显出少年人挺拔的轮廓。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痛楚和执拗。
「叶清，告诉我理由。」他的声音穿过雨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只要你给我一个理由，任何理由都行。」
她能给什么理由？
难道要告诉他，她父亲失踪，母亲几近崩溃，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她曾经引以为傲的优渥生活一夜之间化为泡影？难道要告诉他，她再也不能心无旁骛地和他一起刷题、一起幻想未来，她的人生已经被拖入泥潭，而他，前途无量，光芒万丈，她不想成为他的拖累？
这些话，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少女那点可怜又可笑的自尊，让她只能用最伤人的方式推开他。
「没有理由。」梦里的她，说着和当年一样残忍的话，「李彦皓，我不喜欢你了。我们之间，就这样吧。」
她看到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他却浑然不觉。最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转身，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无尽的雨幕里，再也没有回头。
叶清从梦中惊醒，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眼泪。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拿起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照亮了她没有血色的脸。时间显示，凌晨三点。
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七年了，她换了城市，换了手机号，唯独这串数字，像一道烙印，刻在记忆里，删不掉，忘不了。
她没有想好要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想确认一些事。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准备挂断的时候，那边被接起了。
没有声音。
只有一片沉寂，和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呼吸声。
叶清也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腔里狂跳。
是李彦皓。她知道是他。
「……李彦皓？」她试探着开口，声音因为刚醒而带着一丝沙哑。
那边依旧沉默。
这沉默像一张网，将她牢牢困住。她不知道他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用什么样的表情听着她的声音。
这种完全被掌控的感觉，让她感到一阵恐栗。
「你……都知道了，是不是？」叶清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妈出车祸的事，你早就知道了。你来A市，本不是为了什么交流。」
「是来找我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