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兰地做好了,销路比预想中来得快。
波恩说要小心,所以我一开始只在小范围内让人尝。第一批尝过的人包括莱恩老板和几个信得过的老主顾。他们在莱恩的杂货店后屋里抿了几口。莱恩老板呛了一下,咳得眼眶泛红,但没放下杯子。几个老主顾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杯子往对方那边推了推——意思是,还有吗?
"这个酒,"莱恩老板放下杯子,眼眶还泛着咳出来的泪花,"能让枫溪镇所有酒馆跪着求你要货。"
但他话锋一转:"不过酒税的事,你打听清楚了吗?"
"波恩说过。酿酒要许可,私自卖要治罪。"
"对。枫溪堡对酒的管控比对盐还严。私自酿酒被抓到,轻则罚款,重则——"莱恩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然后笑了,"当然,凡事都有缝隙。比如——你可以把酒卖给某个人,再由那个人卖给酒馆。过了手,来源就模糊了。"
"谁?"
"雷文特。"莱恩压低了声音,"枫溪镇最大的酒商。跟希斯特家有关系,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在斟酌用词。
"那小子不是个省油的灯。眼高于顶,谁都看不上。雷文特是老派商人,讲究个和气生财,被那毛头当众损过几回。"莱恩摇摇头,"你说这种人会跟希斯特一条心?未必。跟希斯特不对付的人,他未必不帮。"
他放下杯子,看了我一眼:"但这事你自己掂量。我只是给你指条路。"
在莱恩的引荐下,我带了一小瓶白兰地去枫溪镇拜访雷文特。
雷文特的府邸不是城堡,而是一栋带院子的石砌大屋。客厅里摆满了来自各地的酒器——锡壶、陶罐、甚至有一对进口的玻璃酒樽(不是我们做的,是王都货)。雷文特本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秃顶,穿着一件沾了酒渍的绸袍。他的眼睛不大,但看东西的时候有一种老练的专注——不是在估算价钱,而是在判断品质。
"莱恩说你会酿酒。"雷文特开门见山,"亮出来。"
我递上那瓶白兰地。他拔开瓶塞闻了闻,眉头微微挑起。然后他倒了一小杯,在烛光下看了看色泽——白兰地在玻璃杯中呈现出淡金色的光泽。他抿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杯子,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不满意。
"这个酒——"他终于开口,"谁教你的?"
"没人教。自己试出来的。"
"自己试出来的?"雷文特盯着我看了片刻,"你知不知道这种烈酒在北境军队里是什么价钱?士兵们为了暖身子,什么酒都喝。能一口把人辣倒的烈酒,在边境哨站里能换一把好刀。"
他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这次慢慢地品。"这批有多少?"
"不多。十来瓶。看市场反应再决定产不产第二批。"
"全给我。"雷文特说,"一瓶一个先令零六个铜便士。我拿去枫溪镇最高档的酒馆试销。如果他们认——"他放下杯子,"以后每月至少二十瓶。"
一枚先令零六个铜便士一瓶——比我预想的略高。雷文特显然觉得这东西能卖上价。
"成交。"
"不过——"雷文特压低声音,"酒税的名目很多。我帮你走,绕开枫溪堡的税吏。但你得保证一件事——不管谁问,这批酒你只说是'药酒'。有人关节疼,你帮他们泡草药用的。记住了?"
"记住了。"
然而,白兰地刚打开销路,灾难就降临了。
那天后半夜,我被一阵急促的钟声惊醒。是铁匠铺方向。我披上衣服冲到铜铃渡的时候,看到的景象让我心凉了半截——玻璃窑塌了一角。不是自然坍塌。窑壁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砸开了一个大洞,窑体裂缝从洞口往四周扩散。窑里的火焰还在燃烧,但熔化的玻璃液正从裂缝里流出来,在月光下像一条扭曲的、正在凝固的暗黄色河流。
爱琳跪在窑前,手里攥着半截烧焦的木棍,浑身发抖。
"有人在窑外壁塞了东西。"霍克蹲在窑壁缺口前,声音哑得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趁后半夜都睡着的时候。窑正在升温,塞进去的东西烧着了,炸开了窑壁。这不是意外——是从外面往窑壁上凿了洞再塞的。"
"有人看到是谁吗?"
"没有。"霍克从地上站起来,手里攥着半块被熏黑的碎砖。他把它翻过来——砖的断面有明显的外力敲击痕迹。"但你看这个——不是从里面裂的,裂口是从外往里走的。"
"脚印呢?"
霍克带我绕到铁匠铺后面。灌木丛里有一串模糊的脚印——比普通人的脚印深一些,说明这个人跑得很快。脚印往枫溪堡方向去了大约五十步,然后——消失了。不是被小溪截断,是在一块砂石地上突然断的,好像那个人走到那里突然决定不走直线了。
"前几天夜里那个黑影。"霍克说,"就是他们。第一次是来踩点。"
损失比我想象的更重。这一窑的料全废了——三十多件半成品全在窑里。重建窑体至少需要二十天。按每月十五件的产能来算,二十天就是十件玻璃的损失。
按十二先令一件算,大约六个金冠。加上重建窑的成本——耐火砖大部分碎了,要重新买耐土,需要一金冠多。总计损失约七个金冠。我们攒了一个冬天的家底,一夜之间没了一半。
我站在废墟前,很久没有动。
爱琳站起身,走到我旁边。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然后——她弯下腰,开始捡地上散落的碎砖。一块、两块。她把还能用的耐火砖挑出来,码在一边。手指被碎砖割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她好像本没感觉到。
"你在什么?"我问。
"先看看还能用的有几块。"她头也不抬,"这半边碎得厉害,但后面那半边窑壁可能还能补。天亮了我再看看——能补的话,说不定省几天工期。"
我看着她。这个十八岁的姑娘,跪在冰冷的废墟前,一块一块地挑碎砖。她的眼泪还没,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霍克蹲在窑壁的裂缝前,手指摸着那道裂缝,摸了一遍又一遍。这口窑是他亲手砌的,每一块砖的位置他都记得。砌了十四天,炸掉只要一瞬。
"我该守夜的。"他忽然说,"前几天就觉得不对——后半夜有踩树枝的声音,我起来看过一次,没找到人。我以为是自己疑心。"
"不怪你。他们有心算无心,守也守不住。"
我把手伸进裂缝里,从半凝固的玻璃液中掰下一块。玻璃冷却后像一团浑浊的琥珀,边缘锋利。我攥紧它,边角硌得掌心生疼。
远处,东边的天透出第一缕灰白。天快亮了。
"霍克师傅,"我开口,声音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明天开始,全力赶白兰地。玻璃这条线——先放一放。"
"不放。"霍克说。他站起来,把那半块碎砖扔进废料堆。"明天开始,白天赶白兰地,晚上我砌窑。二十天——我能让它重新冒烟。"
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的眼神不像在安慰人——他是在做一个承诺。一个铁匠对自己砌的窑的承诺。
"好。"我说。
我把那块玻璃块揣进怀里。边角硌在口,有点疼。但我不想扔掉。
三天后,莱恩老板带来了一个消息。他在枫溪镇的一个酒馆里听到了不该听到的话。
"有人说你们村的玻璃窑被'教训'了一下。"莱恩压低声音,"说的人没提名字,但他喝多了以后说漏了一句——'少爷说了,能烧玻璃的手,断了就不能烧了。'然后又补了一句'这次只是窑'。"
没有证据。没有任何证据。但谁都知道是谁。
我攥紧口袋里的玻璃块,没有说话。窑可以再建。但这次是窑,下次可能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