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天,我都在修整那个新的堆肥坑。
选址在坡地上有了效果——至少再下雨的时候水不会倒灌了。坑壁用捡来的碎石粗略垒砌,虽然远不如水泥加固,但至少比纯泥土结实了不少。排水沟也通了,雨水顺着沟流到坡下的荒草地里。
这天一早,我去村口的井边打水。
鸦尾镇的领民们过着千篇一律的生活:出而作,落而息。每天清晨,村口的水井旁是最热闹的地方。井台是用青石砌成的——其实不是青石,是本地一种灰白色的砂岩,边缘已经被井绳磨出了一道道深深的沟槽。井台上永远湿漉漉的,长着一层滑腻的苔藓。
我挑着木桶走到井边时,热闹的交谈声忽然静了下来。
几道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带着审视、好奇,还有一点不加掩饰的怀疑。
"哟,这不是亚尔曼家的小子吗?"
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响起。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圆脸的妇人正站在人群中,手里端着一盆待洗的衣物。她的眼神带着几分精明,嘴角微微抿着。
这是贝丽,村里的寡妇。她丈夫三年前死于瘟疫,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嘴碎是出了名的,但邻居家的孩子没人看管时,她也会顺手帮着照看。
"我听说你前几天病了。"贝丽的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在我手上那层新茧停留了一瞬,"怎么,还能下地了?"
"好得差不多了,贝丽婶子。"我平静地回答。
"好了?"贝丽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我可是听说了,你这几天在地里又是挖坑又是烧火的,折腾得不轻。怎么,想学那些贵族老爷们搞什么新花样?"
她的语气里带着揶揄,但不像纯粹的恶意——更像是一种试探。旁边几个领民也跟着笑了起来,但笑得很克制,更像是观望。
一个驼背的老汉咂了咂嘴,摇头叹气:"现在的年轻人啊,心比天高。"
"三爷您又来了,"旁边一个尖嗓子的妇人掩嘴笑着,"谁没年轻过呢。"
"年轻?"老汉瞪了她一眼,"我年轻的时候,可没谁整天想着折腾土地。收什么粪、挖什么坑——那是老天爷赏饭吃的活儿,懂不懂?"
七嘴八舌的议论像涟漪一般扩散开来。我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打水。井绳很粗糙,勒在掌心的新泡上,疼得我咬了咬牙。
"行了行了,吵什么吵!"
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议论。波恩分开人群走进来,扫了一眼众人,又看了看我。
"地里的活都完了?一个个闲得在这儿嚼舌头。"
波恩在村里很有威望。他年纪最大,种地经验最丰富,而且是长老会的领头人。他这一开口,周围的嘈杂声顿时小了不少。
"波恩叔,我们这也是关心小亚尔森嘛。"贝丽皮笑肉不笑地说。
"行了。"波恩摆摆手,"各忙各的去。"
人群渐渐散去。贝丽临走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难说是友善还是好奇——也许两者都有。
人都走光后,波恩才转向我。
"小子,你到底想什么?"
"种地。"我简短地回答。
"种地?"波恩冷哼一声,"种地有你那么种的?又是挖坑又是沤肥——"
"波恩爷爷觉得不对?"
波恩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不是觉得不对。"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在我眉眼间停留了一瞬,像是在辨认什么,"你小子……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他没有回答,只是摇摇头,扛着锄头走了。临走时丢下一句话:"明天要是下雨,趁早把遮雨棚搭上。"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波恩不只是在看——他一直在观察。而且他知道我那个新堆肥坑还没有遮雨棚。
傍晚时分,我正在田边收拾工具,贝丽来了。
她站在田埂上,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个鸡蛋。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但表情也不太自在。
"亚尔森,"她开口,声音比早上在井边时低了很多,"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婶子请说。"
"我每隔几天去枫溪镇的集市上卖鸡蛋,"贝丽压低了声音,"昨天在集市上听人说,有管事在打听鸦尾镇这边的事。说有个佃农家的小子最近动作不少,又是挖坑又是收粪的,像是要搞什么名堂。"
我的心猛地一沉。
"打听的是什么人?"
"听说是替枫溪堡那边问的。"贝丽的声音更低了,"枫溪堡——那可是希斯特家的地盘。你爹当年——"
她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然后她从篮子里摸出两个鸡蛋,塞到我手里,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泼辣:"别死太快。村东头老汤姆的牛还没人替呢。"
她说完就走了。我拿着那两个鸡蛋,站在田埂上,脑海里飞速转动。
枫溪堡。希斯特家。他们在打听我?为什么?我只是一个穷佃农,在田边挖了两个堆肥坑,怎么可能引起一个男爵家族的注意?
除非——打听的不是我这个"现在的亚尔森",而是"亚尔曼的儿子"。父亲当年到底做了什么,让希斯特家至今还在关注?
还有波恩那句话。他说我让他想起一个人——那个人是谁?还有他说的"遮雨棚",是单纯的提醒,还是在暗示什么?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但眼下我没有答案。
那天晚上,我蹲在茅屋门口,一边剥贝丽给的鸡蛋,一边看着远处枫溪堡的方向。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枫溪堡的轮廓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团黑色的剪影。
我的目光落在脚下这片土地上。这是鸦尾镇最边缘的一块份地,几辈人在这里刨食,却从未真正富裕过。但它也是我现在的,是我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基础。
管他什么希斯特家族,管他什么上头打听。我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地种好。只有活下去,才有资格想其他的事情。
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灯火在暮色中摇曳。我把第二个鸡蛋留到了明天——一天吃两个太奢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