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斯特下最后通牒后的第十七天。
我把核心人员叫到了霍克的铁匠铺——这是目前唯一一个足够大、足够隐蔽的室内场所。来的人有波恩、霍克、爱琳、贝丽,还有吉姆——他代表了村里那批愿意跟着的壮劳力。
"我们需要谈一谈。"我开门见山,把一张画在废账纸背面的计划图铺在桌上,"关于接下来四个月的事。"
"目前我们有什么?"我自问自答,"第一,玻璃工坊,每月大约产十五件,净利润约一金冠多一点。第二,香草盐和蜂蜜腌菜,刚起步,集市反应还可以。第三,院子里的鱼露——至少还要等两个月才能出第一批。第四,人力——村里愿意活的大约有二十多个壮劳力,加上一些能做精细活的妇人。第五,时间——大约还有一百天。"
"缺口是多少?"波恩直接问。
"四个月后需要多缴约四金冠。按目前的收入速度——"我在纸上划了几道,"缺口大约在两到三金冠之间。如果玻璃能扩大产量,或者鱼露能成功上市,就能补上。"
霍克看了看那张纸,微微点头。
"首先是农业。"我看向霍克,"霍克师傅,铁匠铺能改进农具吗?"
"怎么改?"
"犁。"我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现在的犁板是一个平面,翻土的时候阻力大,牛拉得吃力。如果把犁板改成曲面——像这样微微弯曲——翻土的时候土块会沿着曲面翻滚,阻力减小至少三成。同样的牛,一天能多翻半亩地。"
曲辕犁的原理我在农业工程课上学过。这个世界的犁还停留在很原始的状态,改进空间很大。
霍克接过图纸仔细看了看。"能打。但铁料是个问题。"
"铁料怎么了?"
"上个月我去铜铃渡进货,铁料价格涨了一成半。"霍克皱起眉头,"供货商说枫溪堡那边提高了过路税——所有经过枫溪堡地界的铁料都要多缴三成税。我们虽然不在枫溪堡地界内,但最近的铁料都要经过他们控制的渡口。"
我的心一沉。过路税——这是希斯特的合法手段。枫溪堡控制着通往铜铃渡的主要渡口,对所有过境货物都有权征收过路税。提高过路税不违法,只是不厚道。
"还有别的路吗?"
"有。"霍克想了想,"可以绕道雾隐镇。但那边路不好走,来回运费比铁料本身还贵。"
"还有青铜呢?"
"青铜更贵。而且铜也是管制的。"
我沉默了片刻。"先打两架改进犁试试。铁料的钱我来想办法。"
"还有盐的问题。"我转向波恩,"香草盐和鱼露都要用盐。如果枫溪堡继续涨过路税,盐怕是也会越来越贵。"
"盐——"波恩捋了捋胡子,"村北边鸦尾河拐弯的地方有一片盐碱滩。我小时候见过有人在那边垒池子晒盐,后来嫌费工夫,都跑去买现成的了。你要是真缺盐,那地方还能用。"
"多大?"
"大概三四亩的样子。土里泛白霜,下过雨后地上结一层薄盐壳。晒盐得垒池子、引水、等太阳——不是立竿见影的活儿。"
我记下了这个位置。盐碱滩——如果枫溪堡真的把盐路也掐死,至少还有一个备手。
"还有堆肥。"我转向波恩,"上一个堆肥坑成功了,我们需要挖更多的堆肥坑。春耕之前准备好足够的底肥,每英亩地至少能增产一成半到两成。"
"这个简单。"波恩点头,"就是挖坑填料的事。不过——"他顿了顿,"堆肥要时间。现在冬天快到了,温度低,发酵会更慢。你现在堆的肥,怕是赶不上春耕。"
"赶不上春耕就赶秋播。堆肥不是一次性的事,是要年年做的。"
波恩点了点头。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第三天,发酵组出了问题。
"亚尔森,你快来看看!"爱琳急匆匆地跑来,"鱼露罐子有一个不对劲!"
我跑到院子角落,挨个检查那六个陶罐。前五个——罐壁温热,排气孔飘出淡淡的鱼腥味,正常。第六个——罐壁发烫。我凑近排气孔闻了一下,一股腐败的臭味冲进鼻腔。
"坏了。"我说,"这罐废了。"
"怎么回事?"爱琳着急地问,"温度、盐量都跟其他几罐一样啊。"
我蹲下身仔细检查那个罐子。"这个罐子的封泥有裂缝。"我指着罐口边缘一道细细的裂纹,"空气进去了,杂菌感染。鱼露发酵最怕杂菌——一旦有腐败菌进去,整罐全废。"
我打开那个罐子倒出来。里面的鱼肉已经变成了灰黑色,散发出的臭味让爱琳直接退了三步。
"失败了。"我把罐子清理净,"五个存活,一罐废。够多了。"
"够多?废了一罐你还说够多?"
"如果你做六罐全部成功,要么你是天才,要么你在骗人。"我说,"发酵本来就是这样的——总有一部分会坏。能保住五罐已经很不错了。但剩下的五罐要更小心——每个罐子的封泥每天检查一次,有裂缝立刻补。"
同一天,另一个问题也来了。织布组不顺利——贝丽带着几个妇人编了一些草帽和草篮,拿到集市上试卖,问的人多买的人少。不是产品不好,是样式太新,村民不认。
"先不卖了。"我对贝丽说,"草帽草篮留着分给村里人用。以后有钱了再来做这个。"
到第七天,更大的压力来了。
"小子,"波恩找到我,"有人开始说闲话了。"
"什么闲话?"
"说你是骗子。"波恩的声音有些沉重,"说你搞的那些东西,玻璃费柴又费时、鱼露几个月出不来、香草盐卖不了几个钱。还有人说,当初就不该信你。"
我沉默了。这些闲话我早有预料。任何一个新事物在推广的时候都会遇到这样的阻力。更何况,这是一个连堆肥都不被理解的落后村庄。
"波恩爷爷,您怎么看?"
"我?"波恩看了我一眼,"老头子活了六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点闲话算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但你得拿出点真本事来。不是让他们看看你能做多少东西——而是让他们看看你做的东西能不能换成钱。"
真本事。换钱。
那天傍晚,我把所有人都叫到了村口。
深秋的暮色来得早,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橙红。
"各位,"我站在村口的老橡树下,俯瞰着他们,"你们可能已经听说了。四个月,三成税。"
人群一阵动。
"我知道,很多人觉得不可能。但我今天不是来求你们的——我是来告诉你们,接下来一百天,我们需要做什么。"
我竖起手指,一项项说:"第一,堆肥。每家在田边挖一个堆肥坑。不会的我教。第二,新犁。霍克师傅已经在打制了,春耕时每家的地都能翻得更深更快。第三,玻璃和调味品——这两个我来做。卖出去的钱,买原料、修水渠、填补税收缺口。"
"想留下的,我欢迎。想退出的,我不拦着。"
沉默。
深秋的风吹过,把老橡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卷到空中。
然后,波恩第一个开口:"我老头子跟着。"
"我跟!"吉姆举起手。
"算我一个。"
"我也。"
一只只手举了起来。不是热血沸腾的场面——这些农民的手粗糙、稳当、在风中不动如山。但正是这种沉的、不张扬的承诺,比任何欢呼都更让人踏实。
那天夜里,我坐在茅屋里,把父亲留下的磨刀石翻过来,对着油灯光仔细看。侧面的刻痕比上次看到的时候似乎更清晰了——也许是被我的手反复摩挲的缘故。那些线条不是随意的划痕,是有规律的。它们似乎构成了一幅地图的局部——半条河、半个山形标记。
但只有半块石头,拼不出完整的图案。另一半在哪?
我把磨刀石放回枕头旁边,合上眼。
明天开始,全力生产。一百天。一百天后,一切都会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