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车建好的同一个月，希斯特动手了。
不是派兵，不是罚款，不是边界争议——是商业手段。这是他目前为止最理性的一步棋。
那天一早，霍克从铜铃渡回来，脸色铁青。他把一袋铁料扔在桌上。
"铁料涨价了。涨了五成。而且供货商说接下来可能还会涨。"
"什么原因？"我问。
"枫溪堡提高了过路税。"波恩在一旁接话——他刚从枫溪镇回来，"不只是铁料。盐、油、麻绳——所有经过枫溪堡渡口的货物，过路税都涨了。盐从六个铜便士一磅涨到了十个铜便士，油涨了四成。"
我沉默了。
这就是希斯特的手段。他不直接罚款，不是他心善——而是加税需要伯爵批准。但过路税是枫溪堡的合法权利。通过提高过路税，他可以从源头上卡住我的脖子——玻璃需要铁料（工具、模具）、发酵产品需要盐、水车的维护需要麻绳和铁件。没有原料，所有产业都得停摆。
"还有没有别的路？"我问霍克。
"雾隐镇。"霍克说，"那边有个集市，离我们大概三十里地。不走枫溪堡渡口，绕山路。但路不好走，冬天更难走。来回运费比之前贵了不少。而且——"他顿了顿，"听说希斯特已经派人去雾隐镇放话了——谁敢大量卖原料给鸦尾镇，他就让谁的生意做不成。"
"雾隐镇的商人怕他？"
"怕。"霍克的声音很沉，"枫溪堡是这片区域最大的领地，希斯特家是伯爵手下最有钱的男爵。雾隐镇的小商贩不敢得罪他。"
我心里盘算了一下。绕道雾隐镇，成本翻倍。但至少还能买到原料。如果连雾隐镇的路也被堵死，那就只能自己生产了。
"先撑着。"我说，"从雾隐镇采购，不管成本多高，先维持生产。同时——"我看向波恩，"波恩爷爷，上次你说的那片盐碱滩——如果我们现在开始垒池子晒盐，能多快出盐？"
"晒盐至少要两个月。"波恩说，"冬天阳光弱，更慢。"
"那就从冬天开始准备。明年春天之前要出第一批自产盐。"
"油料作物呢？"
"油菜籽三月下种，六月收。现在刚入冬——种子还没播。"
"那就买。"我说，"雾隐镇能买到多少就买多少。"
霍克点了点头。他的眼神中没有抱怨，只有一种铁匠特有的务实——料不够就省着用，路不通就绕别的路。
第十天，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霍克师傅，我要进一趟暮雾林。"
"找矿？"
"对。"我说，"如果能在暮雾林里找到铁矿，长远来看就能摆脱对枫溪堡铁料的依赖。哪怕只是一个露头，只要确认有矿脉，以后可以慢慢开采。"
霍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跟你去。林子里你不熟。"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和霍克就出发了。这次不只去晶砂矿的位置——我们沿着暮雾林的边缘，往更深、更北的方向走。霍克背着铁锤和粮，我带了水袋和一把短刀。
在距离晶砂矿大约三英里的一处山谷里，我们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痕迹。一棵老松树的树上，刻着一个模糊的箭头——不是新刻的，树皮已经长回去了一大半。箭头的形状跟我第一次在晶砂矿附近看到的一模一样。
"又是这种箭头。"我说，"上次在晶砂矿那边也看到了。"
霍克走近那棵松树，用手指摸着那道旧刻痕。"有些年头了。至少三五年。"
"我爹留下的？"
"可能是。也可能是别人——猎人、砍柴的、以前进山挖药草的。"霍克没有下结论。但他多看了那个箭头一眼，然后记住了方向。
顺着箭头的方向往北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我们在山坡脚下发现了一片颜色异常的岩石露头——灰黑色的，表面有一层铁锈色的风化壳。霍克蹲下来，用小锤敲下一块，用手掂了掂重量。
"比普通石头重。"他翻过石头看了看断面——断面是暗红色的，夹杂着灰黑色的条纹。"品位不高。但确实含铁。"
"能炼吗？"
"能炼。但这种品位的矿石，炼一磅铁要比正常的多花将近一倍的炭。成本不划算。"他站起身，环顾四周，"但如果有更高品位的矿脉——那个箭头也许就是路标。"
"顺着箭头方向继续找？"
"冬天不行。"霍克摇头，"林子太深，天又短，大雪一来路全盖了。等明年开春。"
我点了点头。但我心里想的不只是铁矿。那个箭头——如果确实是父亲留下的——把晶砂矿和铁矿联系在一起。他在这片林子里留下了一条路标。为什么？他在找什么？还是他已经找到了什么？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父亲不止发现了一处矿。而把不同矿点的位置串起来的，就是这些箭头——以及磨刀石上的刻痕。
回去的路上，我刻意观察了沿途的地形。那个箭头的位置、山坡的走向、以及远处鸦尾镇的方向——这些也许都跟磨刀石上的刻痕有关联。
回到鸦尾镇时天已经全黑了。我把暮雾林的发现告诉了波恩。
波恩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爹留下的标记是什么样子的？"
"一个箭头。刻在树皮上的。"
"只有箭头？"
"是。"
波恩点了点头，但没有追问。只是说："开春之前，你别一个人进林子太深。冬天林子里有狼。"
那天晚上，我把磨刀石拿出来，又仔细看了一遍上面的刻痕。这次我换了一个角度——不只是看线条本身，而是看线条之间的相对位置。如果把它当成一张地图来看：那条折线可能代表鸦尾河的走向。交叉点可能代表晶砂矿的位置。而那个小三角形——它可能代表什么？
我需要另一半。父亲把一块磨刀石劈成两半，一定是为了让人拼起来才能看到完整的信息。一半在波恩这儿，另一半——最可能的地方是达文那里。或者，还在暮雾林里的某处。
等达文下次来的时候问问他。而现在，只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