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车的想法从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周就有了。
鸦尾镇最大的问题是离水源远。鸦尾河在村子的南边流过,但河岸低,田地高,河水上不来。遇上天旱,灌溉就是死。如果能修一架水车把河水提到田边的高处,顺着水渠流向田地,五英亩薄地的灌溉就能解决大半。
但修水车需要木材、需要铁件、需要人手——还需要一个会箍桶的人。之前我一直没有钱,也没有人手。现在不同了——玻璃赚了第一笔本金,种田和发酵的事也上了轨道。更重要的是,我现在是庄头,能调动人手。
我去找霍克。
"水车?"霍克放下手里的铁锤,接过我画的图纸。他看了很久——比看玻璃窑图纸的时间还长。
"这个尺寸——"他用粗糙的手指沿着图纸上的轮盘比划,"直径至少要八英尺,用橡木。主轴要用铁件加固,不然撑不住。辐条十二,每的榫头位置都不能差。"
"能做吗?"
"能。"霍克说,"但有三个问题。第一,硬木要到暮雾林边缘找,至少要砍两棵合抱粗的橡树。木料砍下来要阴至少七天,不然会开裂。第二,铁件我能打,但主轴和轴承的精度要求很高,要反复调试。第三——"
他顿了顿。"水车要箍桶。辐条外缘要装一圈木桶来舀水。我不擅长箍桶。你得找老汤姆。"
老汤姆是村里最后一个会箍桶的人。老头子快七十了,手指因为常年箍桶而弯曲变形,走路也佝偻着背。但村里人说他箍的桶能用三代人。他的作坊里堆满了木桶板、铁箍和弯刀,散发着一股橡木和桐油的混合气味。
"水车?"老汤姆听完我的来意,上下打量我,"小子,你知道箍水车桶跟箍普通桶有什么不一样吗?"
"不知道。"
"水车桶要一直浸在水里。木头会胀、会缩。箍得太紧,木头胀了就裂桶板。箍得太松,水从缝里漏。而且——"他伸出一弯曲的手指,"水车桶要十二只一模一样大。差一点都不行。大的那只舀水多,小的那只舀水少,轮盘转起来就会晃。"
"那您能做吗?"
老汤姆沉吟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作坊角落,从一堆废料里翻出一个积满灰尘的木桶——不大,但做工精细,桶板之间严丝合缝,铁箍的接口平整得摸不出来。
"这是我年轻时候做的第一只水车桶。"他说,"那个水车用了三十年,轮盘换了三次,桶还是好的。"
他转过身看着我:"你要几只?"
"十二只。"
"给我九天。"
接下来的十几天,鸦尾镇最热闹的地方是溪边。
头三天:霍克带着几个年轻人进山选木材。不是随便砍——要挑冬天落叶的橡树,树龄三十年以上,树笔直、没有虫蛀的。找了整整两天才选中两棵合适的。
第四到七天:伐木、运回、去皮、阴。木头太重用牛拉——波恩家的老黄牛是村里唯一的耕牛。运到溪边后,木料架空堆放,顶上盖了茅草防雨,霍克每天去翻一次让木头均匀燥。
第八到十一天:削木。这是个细致活——轮盘要用一整块橡木拼成,十二辐条每长度误差不能超过半指。霍克拿着我画的图纸,每削一刀就对照一次。他后来说,这是他二十年铁匠生涯里第一次削木料——"铁和木头的脾气不一样。铁能让,木头不让。"
老汤姆在铁匠铺后院里箍桶。十二只桶板都是用同一棵橡木的树部分裁的——木纹方向一致,胀缩率才相同。他把每块桶板刨得光滑齐整,在桶外箍了两道铁圈。箍到第九只的时候,他的手指被弯刀划了一道,血滴在桶板上。爱琳劝他休息,他摇摇头说:"木桶沾了人血,以后不会漏水。老话说的。"
第十二天:装配。轮盘、辐条、主轴,一件一件地组装起来。最难的环节是把轮盘和主轴对准——偏一丝,转起来就会晃。霍克用铁锤敲敲打打,调了整整半天。老汤姆把十二只桶一只一只地装在轮盘外缘的托架上,每装一只就用手转一下轮盘,听声音判断是否平衡。
装到第十只的时候,轮盘转到一个角度就卡住了——某只桶的托架比别的高了不到半指,桶底擦到了支架。老汤姆把那只桶拆下来,用刨刀重新修了托架的厚度,再装回去。这次不卡了。
第十四天傍晚,最后一枚铁箍被敲进主轴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水车的主体架在溪边,巨大的木轮半悬在溪水上空。轮盘外缘整齐地排列着十二只木桶——那是老汤姆和他祖父传下来的手艺的结晶。
围观的村民安静了一瞬。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个巨大的木轮——它比村里最高的屋顶还高。
"放水。"我说。
吉姆带着两个年轻人,把临时拦住溪水的土堤挖开一个口子。溪水涌入轮下的水道,冲击着木轮底部的叶片。木轮发出沉闷的嘎吱声——但没有转动。卡住了。
"等一下。"老汤姆绕着木轮走了一圈,然后他弯下腰,用手摸了摸其中一辐条的底部。"这只桶的托架位置差了不到半指。桶舀水的时候吃水太深,水流冲不动。"
"能调吗?"
"能。"他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弯刀,在那个托架上削了三刀。木屑纷飞。然后他站起来,"再放。"
这一次,木轮动了。第一圈很慢——慢到你能看清每一只木桶是如何浸入水中、灌满溪水、随着轮盘转到最高点、然后自然倾斜、把水倒入水槽。清凉的溪水哗地涌进石砌的水槽,顺着临时挖的沟渠往田地方向流去。
木轮没有停。它继续转着——第二圈、第三圈、第四圈。越转越顺,越转越稳。十二只木桶轮流舀水、倒水,在暮色中发出了持续的、有节奏的哗哗声。
围观的村民先是安静,然后——没有欢呼。这些农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条水渠里的水面一点一点往田里推进。水渗入涸的表土,把泥土的颜色从灰褐变成了深褐,像一块巨大的海绵慢慢吸水。
波恩蹲在最近的那块田边,把手进被水浸润的泥土里,的时候,手指上沾满了深色的湿泥。他看着那些湿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爹要是在,该多高兴。"
然而,波恩话音刚落,我注意到人群边缘有个身影悄悄离开了。是爱琳。她朝我使了个眼色,然后快步往村外走去。我没声张——她这两年走南闯北见识多了,做事有分寸。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傍晚在溪边挑水时,听到几个青石村来围观的闲汉嘀咕,说"坦迪大哥说这水车断了下游的水,早晚要砸"。她当晚就跑了一趟青石村,请来了三位长老。
水车运转后的第三天,青石村的人来了。
来的是坦迪——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带着十几个拿着锄头木棒的汉子,说水车占了青石村的地界。两拨人在溪边对峙,气氛一度很紧张。我挡在水车前,跟他讲道理——溪水是共用的,水车建在鸦尾镇的地界内,不会阻断下游水流。
他不听,抬手就要让人砸。
幸好爱琳提前跑去请来了青石村的几个长老。长老们到现场看了看,确认水车确实没有阻断下游水流——老汤姆特意在轮盘旁边留了一道溢流口,多余的水会从那里流回溪中。长老们裁定水车可以继续运转,但鸦尾镇必须在旱季保证下游的最低水量。
一场风波总算平息了。坦迪临走时看了我一眼——不是服气,而是暂时退让。但至少暂时安静了。
水车运转良好,每天能灌溉近十五英亩地。溪水流进田里,板结的土壤开始变得湿润。冬小麦的苗在水的滋养下又绿了几分。
而这只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