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增产,第一步是改良土壤。而改良土壤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施肥。
农家的有机肥主要有草木灰和动物粪便。这两样东西在鸦尾镇不难找——村民家里都有,只要肯花力气去收集。农忙之前把肥料准备好,等播种的时候就能派上用场。
说就。
我先是在田边选了一块空地——地势略高、靠近水源但又不会积水的地方。用锄头画了一个大约六英尺长、四英尺宽的长方形。然后开始往下挖,一锄一锄地把土翻开。
锄头钝得厉害,每一锄都要用尽全力才能破开板结的表土。不到半刻钟,虎口就开始发疼。我停下来看了看手掌——老茧还在,但底下已经在磨新泡了。这具身体虽然常年农活,但病了一场之后体力大不如前。
不能停。继续挖。
挖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大概到我口深的位置。坑底踩实,坑壁拍整齐。然后开始往里填料。最底层铺上粗树枝和杂草,留出空气流通的空间。中间层是枯叶、泥土和少量的旧麦秆混合。最上层是挨家挨户收来的人类粪便和草木灰。
分层堆叠,每铺一层就用锄头背面轻轻压实。这是为了控制湿度和通气——太松了发酵太快会发热过度,太实了空气不够发酵不充分。铺完之后,表面盖了一层薄土防止雨水直接冲刷。
我站在坑边,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坑壁还算整齐,材料分层码好,表面覆土拍得光滑。如果天气好、湿度合适,大约三四个月后,这堆东西就会变成黑色的腐殖质——那是比任何天然土壤都肥的底肥。
但前提是"如果天气好"。
"你小子这是在啥?"
波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扛着锄头站在田埂上,一脸困惑地看着我这一通作。
"沤肥。"我头也不抬地回答。
"沤肥?"波恩走近几步,看了一眼我挖的坑,眉头皱得更紧了,"粪肥直接埋地里就行,挖这么大坑啥?"
"先让它腐熟一下。腐熟后劲儿更大,不烧庄稼。"
"腐熟?"波恩显然没听懂,"什么腐熟不腐熟的。粪肥都是冬天埋,春天就翻到地里去了。你这夏天快到了才开始沤,得沤到什么时候?"
我愣了一下。他说得对——现在是春末,如果堆肥要三四个月才能腐熟,那就要等到夏末秋初才能用。而那个时候播种季早就过了。
"这一坑赶不上今年的春播。"我承认,"但秋天还能种一季冬小麦。而且以后每年都能用。"
波恩看了我两眼,摇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喜欢折腾。"
他扛着锄头往自家地里去了。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看了一眼我那个坑。
"坑挖得不错。比你爹当年挖的第一个强。"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田边。这是我第一次从波恩嘴里听到他对父亲的正面评价——哪怕只有半句。
但我的高兴没持续多久。因为天变了。
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又黑又浓。我抬头看了看天,心里咯噔一下——要下雨了。
暴雨来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快。我刚往回跑了没几步,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接着便是倾盆大雨,雨水像是从天上倒下来一样,瞬间就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了。我拼命往茅屋跑,雨水打在脸上,睁不开眼。等我冲进屋里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了。
那天夜里,雨一直下到后半夜。我躺在木板床上,听着屋顶漏雨滴在泥地上的声音,心里隐隐不安。那个堆肥坑是新挖的,坑壁没经过雨水考验,也不知道能不能撑住。
第二天一早,天还飘着毛毛雨,我立刻往田里跑去。
等我跑到田边,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那个沤肥的坑已经积满了雨水,浑浊的泥水从坑里漫出来,流得到处都是。坑壁的泥土被雨水泡软了,沿着边缘塌了一大片,把最底层的树枝都冲了出来。粪便和枯叶的混合物散落在周围,发出刺鼻的酸臭味。我昨天花了一个多小时的劳动成果,一夜之间变成了一滩狼藉的泥塘。
我站在雨中,看着这一切,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第一次尝试,失败了。彻彻底底。
问题出在哪儿?我蹲在田埂上慢慢复盘。第一,坑的位置虽然不算低洼,但周围没有挖排水沟,遇到暴雨就会积水倒灌。第二,坑壁没有做任何加固——没有用石头垒边,没有用木桩挡土,纯粹是靠泥土自身的粘性。第三,覆土层太薄了,挡不住倾盆大雨的直接冲刷。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我太急了。脑子里装着教科书上的标准作,却没有考虑这里的实际条件:没有水泥硬化、没有排水管道、没有天气预报。我把一个现代实验室里的堆肥配方直接搬到了一个没有任何基础设施的田边。
太天真了。
波恩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不是原话,但意思差不多:书上的东西不能直接往地里搬。
我坐在田埂上,让毛毛雨打在脸上。沮丧像铅块一样沉甸甸地压在口。但过了一会儿,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不要紧。失败一次而已。
我想起大学时老教授说过的话:做农业研究,最重要的不是理论,而是实践。每一个成功的种植方案背后,都堆着几十个失败的试验。理论再完美,如果不能结合当地的土、当地的水、当地的天气,都是空谈。
这一次失败教给我一件事:我得先了解这片土地。它的雨季是什么时候?它的风向是什么方向?它的土层下面是什么结构?然后才能制定合适的方案。
先把那个失败的坑清理掉,然后重新挖一个。这一次,选址要更高更燥,坑壁要用石头加固,四周要挖排水沟,表面要盖更厚的覆土——如果有条件,还要搭一个简易的遮雨棚。
我拿起锄头,开始清理那片狼藉。泥水溅了一身,粪臭熏得我想吐,但我没有停。
波恩从远处经过,看到我在雨里清理那个烂摊子。他没有说话,只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自家地里走了。
但那天晚上,有人敲我的门。
是波恩的老婆——一个瘦小的老妇人,村里人都叫她兰婆婆。她手里拿着一把旧锄头,锄刃磨得锃亮。
"波恩让我送来的。"她把锄头塞到我手里,"说你那把钝得不像样子了。这把是他年轻时候用的,木柄换了三次,铁头还是好的。"
我接过锄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兰婆婆从怀里掏出两个黑面包,"波恩说让你明天有力气重新挖。"
她说完就走了,佝偻的背影像一只收拢翅膀的老鸟。
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磨得锃亮的旧锄头。锄柄被磨得光滑发亮,握在手里有一种奇异的贴合感——那是被用了很多年的工具才会有的手感。波恩年轻时候用的。
那一夜,雨停了。我在油灯下(那油是从波恩家借来的动物油脂)重新画了一张堆肥坑的设计图。这一次的设计不一样:坑位选在东边的坡地上,排水自然流畅;坑底铺一层碎石做排水层;坑壁用捡来的石块垒砌加固;坑的四周挖一道排水沟,把雨水引到低处;坑的上方搭一个简易的木架,铺上茅草遮雨。
天还没亮,我就扛着波恩的旧锄头,往坡地上走去。
这一次,我不能再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