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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世鸦土》 · 啊困困的猫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0

天刚蒙蒙亮,我便睁开了眼。

这具身体的生物钟比我预想的还要准时。昨晚我几乎一夜未眠——一半是因为恐慌,另一半是因为整理着两个记忆的碎片。它们不是整齐排列的档案,而是一堆被水浸过的纸片,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亚尔森",二十二岁。父亲叫亚尔曼,母亲叫莉娜。一个在鸦尾镇边缘种地为生的自由佃农——不是农奴,这点很重要。父亲在二十年前花了一笔钱向当时的庄头赎买了自由身份。村子里的老人说,那是亚尔曼一辈子最骄傲的事。

但自由不代表富裕。没受过教育,不识一字。脑子不笨,学东西很快——从记忆碎片中能感觉到,原身对父亲的种田法子记得很清楚,只是没有机会用。

我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花了好一会儿才完全清醒过来。屋顶的茅草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老人在低声叹息。昨夜的雨虽然停了,但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湿的霉味——和记忆中实验室的消毒水味重叠了一瞬,又迅速分开。

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已经不烫了,但那股虚弱感还没有完全消退。这具身体底子太差了,常年的劳作和营养不良把它磨损得不成样子。二十二岁的身体,关节却像四十岁的人在阴天时那样隐隐作痛。

不过没关系。既然老天让我来到这里,我就好好活下去。

我起身下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开始清点这个家庭仅剩的财产。

结果令人心寒。

半袋麦种——颜色暗淡,有些已经发灰发暗,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息。湿度也不对,太了,说明储存的时候没有做好防。这是最重要的生存资本,也是活下去的希望。但这半袋麦种最多能种两英亩地,而父亲留下的份地有五英亩。剩下的三英亩怎么办?

几件破旧的农具——锄头、镰刀、木耙、铁锹,每一件都锈迹斑斑,缺这少那。最值钱的是那把铁锹,虽然刃口也钝了,但至少是铁打的。在这个铁料比粮食贵的地方,一把铁锹能顶半个月的口粮。

一口豁了边的铁锅,勉强能用来煮点东西。两个粗陶碗,其中一个裂了纹。一床满是补丁的被子,又硬又凉,冬天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还有一小袋粗盐——大约半磅——用破布包得严严实实。盐是贵重东西,父亲当年花了六个铜便士才买到这么一点。

三枚铜便士,藏在床板下面的一个破布袋里。按照鸦尾镇的物价,三便士能买三条黑面包,或者一壶淡麦酒,或者在小集市上买两把旧锄头——如果运气好碰到急用钱的卖家。

全部现金就这些。

我站在那堆破烂面前,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我在心里盘算:种子不够,工具破损,现金几乎为零。五英亩地不能空着,但眼下的条件连三英亩都种不满。

怎么办?

我的脑子飞速转动着。种子对农民意味着什么,我再清楚不过。没有种子,就没有收成。没有收成,就没有粮食。没有粮食,就没有命。

但我不能让这点困难吓倒。先把能做的事做了。我扛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锹出了门,想看看那五英亩田地的实际情况。

清晨的鸦尾镇很安静。几缕炊烟从远处的茅屋顶上袅袅升起,消散在灰蒙蒙的天空里。空气中混杂着柴火和牲畜的气味,还有新翻泥土的腥味——那是有人在春耕。这个时辰,农人们大都已经下田活了。我沿着记忆中的小路走了约半小时,终于来到了属于"我"的那块土地前。

五英亩。不多不少,鸦尾镇最边缘的一块份地。

这是典型的丘陵薄地。土层浅,石头多,离水源又远。几辈人在这里刨食,却从未真正富裕过。每年的收成交完地租和什一税,留下够糊口的粮食,就所剩无几了。

但我看到了机会。

我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仔细端详。土质偏酸,有机质含量极低——意味着肥力不足。排水倒是尚可,但保水能力差,容易旱。更严重的是,这块地明显多年没有好好翻整过,土壤板结严重,透气性很差。有几处甚至出现了盐碱化的迹象,地表泛着一层白霜。

问题很多,但都不是不能解决的。

我的脑海里迅速浮现出改良方案:深翻土壤可以打破板结层,增加透气性。施底肥可以补充有机质,提高肥力。轮作套种可以减少病虫害,保持土壤活力。修建简易灌溉可以解决旱问题……

但这些都需要人手、工具和时间。而我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三样东西。

就在我蹲着捻土的时候,眼角瞥见田边角落里有一小片不太一样的地方。那里的土壤颜色比周围深一些,隐约能看到垒成微型梯田的痕迹——是石头垒的,虽然已经塌得差不多了。旁边还有几腐烂的木桩,埋在草丛里,不仔细看本注意不到。

我走过去看了看。这是人工改造过的痕迹。不是天然形成的,是有人刻意在这里做过什么。是谁?什么时候?

一个答案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父亲。

这是父亲留下的东西——一小片试验田。他在尝试某种新的种植方式。那片深色土壤里掺了草木灰和腐叶,是他自己配的土。腐烂的木桩可能是某种棚架或篱笆的残留。这些痕迹至少是两三年前留下的,从父亲去世后就再没人碰过。

我蹲在那片痕迹旁边,用手指捻了一点深色的土。比周围的土松软,有机质含量明显更高。父亲的改良方向是对的——只是他没有机会做完。

"哟,这不是亚尔曼家的小子吗?"

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正扛着锄头站在田埂上,满脸皱纹,眼神锐利。

这是波恩。鸦尾镇资历最老、种地最好的老农,也是长老会的成员之一。

"病好了?"他走近几步,上下打量着我,"昨天听说你烧得厉害,以为你小子要去找你爹娘了。"

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但眼神中似乎也有一丝关切。

"好些了。"我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多谢波恩爷爷挂念。"

波恩又看了我两眼,忽然皱起眉头:"你小子……怎么跟昨天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我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说不上来。"波恩摇摇头,"就是眼神。你以前见了我跟兔子见了狐狸似的,今天倒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倒是有点你爹年轻时候的劲儿了。"

我没有接话。原身的父亲——亚尔曼——是个什么样的人,记忆碎片里只有模糊的印象。但从波恩的语气里听得出,那似乎是一个不甘于现状的人。

"波恩爷爷,"我转移话题,"今年的麦种还够吗?"

"够?"波恩冷哼一声,"你也不看看今年的地利。暮雾林那边的野兽今年格外多,毁了不少青苗。镇上的粮价怕是要涨。"

他看了我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能活着就不错了。"

我犹豫了一下,指了指田角那片父亲的痕迹:"波恩爷爷,那是我爹留下的吗?"

波恩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复杂的、谨慎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

"你爹当年爱折腾。试过不少新花样。"他顿了顿,"折腾多了就惹了些不该惹的人。你最好安分点。"

他不再多说,扛着锄头往自家地里去了。走到半路又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地里的活不等人。你那些破烂农具,该修的修一修。"

告别波恩,我慢慢往回走。他让我意识到一个问题:这里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不只是地的问题,还有整个生存环境的问题。暮雾林的野兽、粮价的波动、还有波恩话里欲言又止的"不该惹的人"……

摆在面前的,是一座座大山。

但我没有退路。我知道怎么种地,我知道怎么让土地增产。只要给我时间,我就能找到出路——可眼下最缺的,恰恰是时间。

回到茅屋,我把那半袋麦种重新整理了一遍。品质确实不好,但还能用。如果配合温水浸泡提高发芽率,再和着草木灰一起播种补充钾肥,或许还能抢救一下。

我的脑子转得飞快:首先是工具,那些锈蚀的农具必须尽快修好。其次是土壤,要尽快把五英亩地的情况摸清楚。最后是种子——五英亩地不能空着,但现有的麦种只够两英亩。剩下的三英亩要种什么?去哪里弄更多种子?

不管怎样,先把地翻一遍再说。这是第一步。

我抄起那把锈迹斑斑的锄头,掂了掂。刃口钝得厉害,木柄也松了,但还能用。我把它放在门边,打算明天一早就去铁匠铺找人修。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床板下面那个旧布袋上。三枚铜便士——这就是我在这个世界全部的本钱。

活下去,然后做点什么。这就是我现在全部的想法。

新的一天开始了。不管昨天怎样,今天还要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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