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从老许的棚子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金线草已经到手,只剩赤鳞藤还没有着落。他在散修集市转了一圈,所有药摊都说南域山路断了,下次进货不知什么时候。回到后山时,楚槐正蹲在院墙下等他,竹篮里搁着几个冷掉的馒头。
“老许答应了?”楚槐站起来。
“金线草有了。赤鳞藤要碰运气。”楚昭走进屋里,把怀里那半株百年灵芝放在灶台上,和筑基花、凝血花、石髓液摆成一排。四味主药勉强凑齐了,七味辅料里五味已经备好,只差赤鳞藤和血竭草。他把金线草切成小段阴,又将灵芝用湿布包好保润,每一味药材都按《百草谱》上的法子处理净,才在破床板上盘膝坐下。
楚槐把一个冷馒头掰成两半,看着灶台说:“查到了。三年前负责给你送丹药的,是我爹他们那一批采药人。但采药人只管把药材送到丹堂,丹药是丹堂的人自己炼、自己送的。当时专门给你送药的,是孙乾。”
孙乾。就是那天在正殿上当众倒出一粒劣质回灵丹塞给楚昭的那个人,楚玄明的副手,丹堂的二号人物。楚昭没有说话,他把验证阳性反应的回灵丹残粉从布袋里倒出来,低头拨弄了一下:“回灵丹验出了寒髓草。赤纹散也含寒髓草。这两种毒素里都有寒髓草,来源是同一个。”
我自己的灵是被谁下毒废掉的,三年前父亲在账本上查到的药材亏空里,凝血花的去向不明,寒髓草的库存被人为抹掉整行记录——这些全都连上了。
楚槐的声音沉下去:“赤纹散的事,我娘也知道。”
楚昭抬起头。
楚槐把手里那半块馒头搁下,低着头,声音很轻:“我娘说,那时候丹堂定期给楚家所有嫡系弟子的饭食里加‘强身散’,说是大执事特批的。加了好几年,嫡系弟子的修为确实比散修高,没有人起过疑心。后来有一次我爹那批采药人从南域往丹堂送药材酒,按老规矩每人分到了一壶作为辛苦酬劳。我爹在炼油灯下尝了一口说味不对——有赤磷石的涩味。那壶酒他没让家里人碰,第二天就交到了楚玄明手里,说让他核查一下。”
楚昭等待了几息,才追问:“然后发生了什么?”
“然后三天没过,我爹就被大执事叫走了,回来的时候面色惨白。大执事说他送过去的酒样本经过核查完全没有问题,是我爹自己味觉出了毛病,还当面把壶里剩余的酒倒进下水道冲净了。当晚我爹就被调去了南域采药。”楚槐抬起眼睛,“我爹从丹堂回来之后就再不提那个酒壶的事了,连我娘问他都不肯说。他只让我娘把那壶酒的事烂在肚子里。你爹失踪前,我爹也在楚玄明手里被处理过——只是他保命的方式是把嘴闭上。”
赤纹散。强身散。酒壶。采药人的嘴被堵上。楚玄明在用楚家嫡系弟子的身体当试药场。
楚昭在心中默默地把所有信息拼合在一起:自己从小吃回灵丹,吃进去的寒髓草和赤磷石都是慢性毒药,灵枯萎不是意外;楚槐他爹发现药酒不对劲后被处理,调去南域;父亲查账时发现楚家后辈灵枯萎的原因不是天生体质,而是长期接触某种慢性毒药,于是被调去南域失踪——两桩事本质上是楚玄明在销毁所有证据。
“你爹在家喝那壶酒的晚上,你爹送过去之前有没有告诉过别人?除了你娘。”楚昭问。
“应该没有。我爹那个人嘴很严,工作上碰见怪事从来都是先交工再说话。那天晚上他本来想去跟你爹说,被你爹叫到丹堂核对一笔账去了。等他拿着酒壶从丹堂出来的时候,楚玄明的人已经把他堵在了账房后门。”楚槐的喉结动了动,“酒壶被楚玄明当面冲净了。现在没有物证。”
不,物证还有。楚昭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那只装着回灵丹残粉的小布袋举起来:“灵的验毒反应是阳性。验毒方子是《百草谱》上的,父亲留的信里也提到寒性药力残余,丹渣残留含的成分老许也检测出来了。只要让族长知道赤纹散的存在,并且让他知道这毒不止是我一个人吃过——楚家所有嫡系弟子都被喂了好几年。族长也许不会为一个人翻案,但如果他发现楚家整整一代嫡系弟子的灵都被下了毒,他就不得不翻案。”
楚槐屏住呼吸,过了两息才从腔子里压出一句:“那你要让族长和长老们相信才行。光靠验毒反应和老许一个人不够,还需要能找到赤磷石的供货渠道。赤磷石这种东西是炼铁用的,楚家方圆百里大量有售,但如果能让供货商亲口指认楚玄明派人大量购买过赤磷石粉末,那就完全不同了。”
楚昭没有直接回答。他靠在柱子上,把手里那块冷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嚼,另一半递给楚槐。远处丹霞城的灯火在暮色中一盏一盏亮起来。
“明天你去账房查赤磷石进货单,我去找老许。”楚昭把最后一块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楚玄明当年没来得及销毁所有东西——他太骄傲了,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被人查。”楚槐点点头,收起空竹篮转身出了院门,脚步声在后山石阶上一路远去。
翌清早,楚昭再次来到散修集市。老许的新棚子在集市最南边,棚门口挂着器堂发的红铜鉴别师铭牌,里面搁着瘸腿木桌和几张高脚凳。老许正用铁钩子捅炉火炼引火炭,见他进来便放下铁钩,示意他坐下。
“赤磷石供货渠道能查得到吗?”楚昭开门见山。
老许抬起头:“你查这个嘛?”
“楚玄明的赤纹散里最关键的一味催化剂是赤磷石粉末。赤磷石不是稀罕药材,任何一个铁匠铺都能买到。但如果能证明楚玄明以丹房名义大额采购过赤磷石粉末,那就没跑了。”
老许沉默了一阵,从木桌底下拉出一个油光铮亮的旧铁皮箱。锁头还是那把小铜锁,箱体被烟熏得乌黑。他翻开盖在里面的一沓发黄的收据和送货单存,找出一张给楚昭。那是一张送货单存,纸张皱巴巴的,抬头是楚家丹堂专用的朱砂印,收货物品栏写着“赤磷石粉末二十斤,高”,收货经手人签名是孙乾的笔迹,期是四年前。
“这是你爹从散修集市一个炼器铺掌柜手里收到的举报信里夹着的存。他当时没有公开,先送到我这里来核查赤磷石的药用级别。我验过,丹堂采购的这批赤磷石不是用来炼铁的——颗粒碾到了极细,达得到用做内外用药的程度。”
“那个供货商现在还能联系得上吗?”楚昭问。
“供货商是西市口的铁匠铺,店主姓鲁,长期给各大家族供应炼铁用矿石。楚玄明倒台的消息在丹霞城传得飞快,鲁老板今天一早就在铺门上贴了告示声明自己只是正常的矿石原料买家,没有违规行为。我看这人急着摆脱系,不会主动出来作证,除非有人能让他觉得替楚玄明办事带来的麻烦比沉默更大。”老许说着,从铁皮箱底摸出一个油纸包,往桌上一推,“这是你爹当年存在我这儿的另一件东西。你那份筑基丹药材里不是还差几味辅料吗?纸包里是他专门收集的筑基丹级辅料——赤鳞藤和血竭草。他说这些辅料得留给真正能炼成完整筑基丹的后辈。”
楚昭伸手捡起用纸包裹的小物件。纸包里是两赤鳞藤和一株血竭草,藤条已成暗红色,鳞片纹理清晰,草上带着极淡的硫磺味,品质比市面上的高出一档,显然是父亲从南域精选带回来的。楚昭这次没有道谢。他把辅料和送货单一起收进怀里,朝老许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棚子。
回到楚家后门夹道时,器堂的一位青袍长老从石阶上走下来。他身后跟着两个楚家族卫,抬着一只蒙着黑布的箱子,迎面走到楚昭面前停下来。
“你是楚昭?”长老面貌清瘦,语气带点严厉却又分明是克制着口气。楚昭还没开口,他自己先说了下去,“丹堂库房昨晚连夜清出了被赤磷石污染的全部药渣残留,族长命令器堂主管这件事。赤纹散的事族长已经知道了——族医在老许的配合下抽检了十个嫡系后代弟子的灵,其中六人都有残留的赤磷石沉积,不是近期接触,而是长期微量累积的结果。族长说楚家欠你父子一份补偿,器堂从封存药材中拨出几样药材作为调查期间对你的补给。”
长老只说了这些,挥手让族卫揭开木箱的黑布。箱里铺着一层艾草,下面压着筑基花一朵、三百年份灵芝半株、筑基丹专用辅料全套七味,压轴的是一枚铜质铭牌,上面刻着楚家器堂的火焰族徽和一行编号。
楚昭看着那只箱子一息数。然后走上前去,将铜牌拿起,套在脖子上贴好,从箱子里取出三百年份的灵芝和其他几味辅料收齐。
他没有拒绝。这是他父亲用命换来的。
夜已深透,山坳里只剩下溪水声。石屋内,那棵古木的裂隙底下的暗绿色荧光在洞壁上隐隐映出一片斑驳的网状光纹,像老树部的呼吸。
楚昭把所有药材在石床上依次排开。筑基花一朵,凝血花三钱,石髓液一两,百年灵芝半株,现在再加上器堂长老送来的三百年份灵芝。四味主药早已齐了,七味辅料连同老许给的金线草和父亲留下的赤鳞藤、血竭草,全部齐全。
他将石灶点上火,把那只补好的青铜丹炉架在灶口。炉身上的旧裂纹已被他今天傍晚用石粉混着溪水调浆细细封住,裂纹仍在,但炉壁已经可以经受高温。
楚昭记下了石碑上筑基丹方每一个注释和那些被反复勾画的替代标注。父亲当年收集筑基丹专用辅料时在赤鳞藤袋子上歪歪扭扭画了个星标,下方多添的一行潦草小字写着“火候过半再加”。他按这个顺序将药材依次用石臼碾碎备好:筑基花去蒂留瓣,凝血花以文火焙到表面微焦,石髓液隔水温着,七味辅料分置在七片草叶上。
然后他盘膝坐下,双手贴上丹炉冰凉的炉壁,闭上眼。灵力从新生灵的深处涌出,顺着修复了九成的经脉奔涌到掌心。淡青色的丹火在炉底无声地燃起,火势收敛而稳定——灵完整之后,丹火的温度控制比之前精确了至少三倍。他将筑基花瓣从炉口送入,看着花瓣在丹火中蜷缩、融化,金色的药液在炉底聚成一小汪亮光。凝血花粉末紧随其后,暗红色的粉末一入药液就化开,和金光交织成一团暗金与赤红交错的液球。然后是石髓液——微甜的矿物味一遇高温便蒸出一缕白丹气,丹气在炉口凝而不散,形成一个比淬体丹时粗了数倍的白色丹环。丹环上隐约有银色纹路流转,和他在洗髓丹丹劫前看到的劫雷先兆如出一辙。
辅料一味味按父亲标注的次序投入。金线草中和药性,赤鳞藤在火候过半时加入。最后,他将灵芝片放在丹炉中央,让所有药液渗透进菌肉纹理,再以文火收炼。
破晓前,乌云渐渐在石屋上空聚拢,闪电在云层深处噼啪炸响。楚昭全神贯注地维持着丹火。两个时辰的炼制让他的灵力消耗大半,额头沁出一层细汗,但他的手始终贴紧炉壁没有移开。
就在筑基丹即将成丹的瞬间,一道银色的劫雷从云端笔直地劈下来,穿透石屋屋顶的缝隙,直直灌入丹炉。丹炉在雷击下剧烈震颤,裂纹被重新震开,冲击力把楚昭整个人弹飞出去,后背撞在石壁上。他翻身而起,不管不顾地扑回丹炉前,将双手重新贴上炉壁,用最后三成灵力稳住即将溃散的丹环。
劫雷在丹炉内部横冲直撞,筑基丹在雷光中急速旋转。然后第二道雷接踵而至,这次没有劈丹炉,而是直接劈在他按在炉壁上的双手。劫雷透过手背灌入经脉,浑身毛孔同时渗出细密血珠,引气六层的瓶颈在劫雷冲击下轰然碎裂,丹田灵力被天雷强行提纯,经脉在灼痛中再度拓宽。劫雷同时淬炼了炼丹师与丹药。
片刻后,云散天开。丹炉里传来三声清脆的撞击声。
楚昭掀开炉盖,炉底躺着三粒筑基丹。每一粒都有拇指肚大小,通体暗金色,由金色雷纹沿丹药表面一圈圈缠绕,触手温热,药香持久不散。和市面上的筑基丹完全不同,这三粒筑基丹是经丹道天梯认可、以天雷淬成、裹挟劫雷生机的成品,药力至少是普通筑基丹的三倍。
他将两粒小心收进事先备好的小瓷瓶中紧塞瓶口,另一粒捻在指间,没有犹豫,仰头吞下。
筑基丹入口即化。不是淬体丹的温热水流,也不是洗髓丹的冰刀贯穿——筑基丹是一股灼热到几乎凝成实体的雄浑洪流。洪流从喉咙灌入丹田,在丹田中炸开,沿着新生灵与新修复的经脉冲刷四肢百骸。每一寸骨肉在剧痛中被重新锻造,皮肤表面渗出暗灰色的杂质,浑身骨骼劈啪作响。修为从引气六层开始攀升——六层巅峰、突破七层门槛、一路冲到九层。最终停滞在大圆满瓶颈前。
楚昭吐出一口浊气,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掌心之上,一层淡金色的灵力光芒在皮肤下隐隐流转,又缓缓隐入皮肉。筑基境在望。只差一次正式突破,就能彻底踏入筑基期。
识海深处,丹道天梯石碑上,第三阶那行金色字迹变成了灰色,紧接着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
【丹道天梯第三阶:已完成。第四阶:突破筑基境,炼成本命丹火。是否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