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没有立刻去翻那封信。
他从床板下抽出父亲留下的蓝皮旧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没有记账,只夹着一张折叠整齐的桑皮纸。纸边已经泛黄变脆,展开时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落叶被踩碎。父亲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潦草,横平竖直都带着蛮劲,但这一页的字比账本上的更用力,有些笔画甚至在纸背透出了凸痕。
“昭儿,爹去南域采药。续脉灵草只在南域劫雷谷附近生长,来回最快三个月。你的灵虽然被废,但不是天生残缺。爹查过你灵断裂的创口——断口处有残余的寒性药力,不是自然枯萎。有人在你身上动了手脚,但爹现在还不知那人是谁。唯一知道的是丹堂账目有亏空,牵涉到不止一个人。爹已经约了族长和三位族老明对质,所有证据都整理好了。若顺利,丹堂的事可了,你的公道也能讨回。若不顺利,这封信就是爹留给你的最后一句话——不要冲动,不要相信楚家任何人,尤其是族长。爹若回不来,你就离开丹霞城,永远别回来。——父,云山。癸酉冬月十九夜。”
最后那个“夜”字收笔时拖了一条长长的尾巴,笔锋刮破了纸面。冬月十九夜。父亲约了对质的期是冬月二十。而冬月二十那天他没有出现在正殿,而是被调去了南域。
楚昭将信纸重新叠好,压在册子下面。他已经读过很多遍了。穿越第二天,他在床板下翻到这封信时,在破屋里坐了一整夜。那时候他刚开始适应这具身体,还没有完全消化那些涌入脑海的记忆。信纸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去,比丹堂正殿那块测灵石砸下来还重。
现在再读,他注意的不是父亲的情感,而是一个细节。断口处有残余的寒性药力。父亲是炼丹师,对药性的判断不会错。寒性药力,不是火毒,不是石毒,是特定的寒性药力。太玄界的寒性药材有十几种,能作用于灵让灵枯萎的却不多。他在《百草谱》上翻到一个条目——寒髓草。性极寒,入丹田则凝灵力,入灵则令灵枯缩。这不是一味常见的毒药,因为它太冷门,冷门到连大多数炼丹师都不会想到它。但父亲想到了,并且写在了信上。
如果能验证寒髓草的残余药力还存在,至少能证明一件事:他的灵不是天生废的,是被人下毒废的。楚昭将信纸收好,从床板下翻出那本《百草谱》,翻到寒髓草的条目。条目后半段用小字附录验毒方法,其中一行写到:“寒髓草余毒验法,取回灵丹半粒,研粉,混以甘草汁,涂于灵对应之脊骨处。若有灼痛感,则可判定寒髓草余毒未清。”
回灵丹。他有。楚昭摸了摸怀里的回灵丹。今天在正殿上楚玄明通过孙乾给他的那一粒回灵丹。
他起身走到屋角,从墙缝里摸出一小包甘草——这东西不值钱,后山到处都是,他之前采淬体草时顺手拔了几株晒备用。破灶台上的陶碗还在,他往碗里倒了半碗水,把甘草掰成小段泡进去。等药汁浸出淡黄色,他把回灵丹取出来。
丹药在掌心里,浅绿色,表面的裂纹比上午在正殿时似乎又多了两道。这不是正常现象——正经的回灵丹药性稳定,表面光滑,即便存放两三年也不会自己开裂。裂纹意味着丹体内部有药力流失,而流失的原因要么是炼制时火候不对,要么是掺了不该掺的东西。
他把回灵丹碾碎。丹粉落在碗底,颜色比正常的回灵丹粉浅了至少两个色号。
正常的回灵丹粉末是深绿色的,混合了淬体草的碎末之后会微微偏黑。但这粒回灵丹的粉末是浅绿发白,像是掺了别的东西稀释过。楚昭把甘草汁倒进碗里,用手指搅匀,然后掀起衣服,将混合药液涂在脊柱正中央——灵所在的位置。
一股刺痛从脊柱深处炸开。疼痛来得极快,像有一冰锥从脊椎骨缝里扎进去,直捅进灵的部。紧接着灼痛翻涌上来,冰火交织,像是有人在用冻裂的刀片剐他的脊梁骨。楚昭弓起背,手撑在灶台上,指节攥得发白。他没有叫出声,咬着牙等那股痛感慢慢消退。大约过了小半柱香,他从脊柱上刮下残液,凑到鼻尖闻了闻——甘草汁的甜味已经完全被另一种酸涩的气息盖过了。寒髓草残余。阳性反应。
证据有了。
但还不够。灵上的残毒只能证明他的灵是被人下毒废掉的,不能证明下毒的人是谁。父亲在信上说“有人在你身上动了手脚”,那个人能做到这一点,必须满足三个条件:能接触他的饮食或丹药,具备寒髓草的药材知识,以及有能力在楚家医堂的检测下瞒天过海。三年前负责给他送丹药的,是丹堂的人。三年前负责检测他灵的,也是丹堂的人。这些都是楚玄明的人。
楚昭把回灵丹的残粉包好收进一个小布袋,将《百草谱》合上。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能让楚玄明当众无法辩驳的证据。父亲那本账本上记的账面亏空是一个方向,但账目可以被篡改,被销毁,被解释为笔误。丹药成分的检测是另一个方向,库存架上那批酸味的淬体丹是关键,但光靠老许的一份检测报告,能否撬动族长召集群议仍然未知。他需要更多——需要旁证,需要账目、丹药、证人三线合一,缺一钉子,楚玄明就有空间翻盘。
证人。楚昭的目光落在窗外。证人不是没有——楚槐他爹就是一个。采药被克扣工钱,契书被篡改,人还在南域养伤回不来。库房管事当年跟父亲说过那些话——说大宗药材调度不入账是大执事的吩咐。老账房当年颤抖着手告诉父亲备用金的事,反复叮嘱不要说是他说的。这些人都还活着,都在丹霞城里。但他们不敢说话。因为他们看到了父亲的下场。
楚昭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破床板在他的脚步下吱嘎作响。他忽然停下,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老许。他让楚槐去找老许,本意是做淬体丹的成分检测。但现在想来,老许的价值远不止做一份检测报告。楚槐告诉他,当年父亲查账时,曾经找过一个外部炼丹师帮忙核对丹堂库存丹药的药性成分。那人是南域来的,不是本地人,不受楚家势力约束。瘸了一条腿的炼丹师——这个特征和老许完全吻合。
如果老许就是当年帮父亲核对丹药成分的人,那他手上很可能还保留着当年的检测底稿。如果父亲找过老许核对丹药,那么父亲的检测底稿与今天丹堂正在卖的淬体丹的检测结果一对照,就能构成证据链。楚玄明的丹药做假,不是从今年开始的,是从癸酉年甚至更早就开始了。
楚昭重新坐下,将床板下的东西全部取出来,逐一清点。父亲的旧账本一本。癸酉年弟子名册一本。淬体丹三粒,其中一个布袋里装着刚炼好的。洗髓丹的辅料残渣一小包。回灵丹残粉一小袋。《百草谱》一本。灵晶还剩最后几块。这些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他用破布把所有东西包好,塞进床板下面的凹槽里,又在凹槽上盖了一层草。然后他走出院子,朝山下的方向走去。
散修集市位于丹霞城西南角,这个时辰已近傍晚,白天的摊位已经收了大半,只剩零星几个散修在收拾货物。楚昭从巷子口拐进去,老许的摊子在集市最角落,实际上不能叫摊子——是一个用油布和竹竿搭起来的矮棚,棚子里一张瘸了腿的木桌,桌上摆着几只瓷瓶和一摞泛黄的稿纸。棚子后面堆着几个麻袋,装的都是药材残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焦糊味,是反复用废丹渣熬炼丹火才会留下的气味。老许坐在木桌后面打盹,一条腿伸直搁在麻袋上,膝盖以下空空荡荡。他看上去五十来岁,头发花白,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眉骨上有一道旧疤痕,斜斜地划过左眼上方。
楚昭在摊前站了片刻,老许没有睁眼,却开口了:“要检测什么,自己把样品放桌上。一份五块灵晶,不讲价。鉴定书要盖章的话再加两块。”
“我付不起七块灵晶。”楚昭说。
“那就五块。”
“五块也没有。”
老许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在楚昭身上来回扫了两圈,从那张年轻的脸扫到袖口的补丁,又扫到沾了泥土的鞋尖。“你是楚家的人。”
“后山的。”
“后山的楚家弟子会来我这种地方?”老许哼了一声,重新闭上眼,“楚家丹堂什么丹药没有,轮得到你来散修集市找外人检测。你要么是被逐出来的弃徒,要么是来替别人跑腿。不管是哪种,没钱就别浪费我时间。”
楚昭没有离开。他在木桌前蹲下身,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布袋,倒出那粒随身带着的淬体丹。丹药滚到桌上,浅褐色,表面不太光滑,但有一股清正的药香。“我不需要你做鉴定书。我只需要你帮我闻一闻这粒淬体丹和另一粒丹的区别。”他把楚槐上午从集市上买来的淬体丹和这粒并排放在了一起。
老许睁一条眼缝瞥了一眼,又闭上了。“闻丹十块灵晶。”
“好。”楚昭说,“先欠着。”
老许的眼睛猛地睁开。他看着楚昭,那种目光不是愤怒,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很慢的审视。“欠着。”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一个他很久没听到过的词,“你叫什么?”
“楚昭。”
老许的眉骨动了一下。他伸手将两粒淬体丹拿起来,分别凑到鼻尖闻了闻。“左边这粒,炼得不错,火候偏文,药性纯。右边这粒——也就是你带来这粒倒更像是我的水平。你还会炼丹?”
“会一点。”
“会一点的人炼不出这种火候。淬体丹虽然低级,但能在文火慢炼里保全药性,至少需要引气五层以上的灵力控制——还要经脉足够通畅才行。”老许把左边那粒淬体丹放回桌上,“你不想说实情也行。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楚昭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淬体丹收好,抬头看着老许。“有人告诉我,三年前一个叫楚云山的楚家丹堂主事来找过你核对丹药成分。你帮他做过检测。我想问你,当年的检测底稿还在不在。”
棚子里忽然安静了。集市上其他摊位收摊的动静还在——有人在卷油布,有人在搬箱子,铁锁磕在木箱上发出哐当的响声。街角有散修在大声讨价还价,骂骂咧咧。但这些声音在棚子里似乎都被老许的沉默压了下去。他低头看着自己伸在麻袋上的那条空裤管,半晌没有说话。
“楚云山。”他终于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你是他什么人。”
“他是我爹。”
老许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他撑着桌沿坐直了身体,空裤管从麻袋上滑下来,垂在桌脚边。“你爹当年来找我,一共做了三份检测。淬体丹、聚灵丹、筑基丹。三份检测的结果我都留了底稿。他付了我双倍的费用,让我保管好,说如果三个月后他没来找我,就说明他死了。”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三个月后他没来。我等了一年。然后楚家的人来了——不是来找我,是来查散修集市的违规摊位。那天之后我搬到了最角落,不再挂牌接活。你爹欠我的检测费他没还完,底稿我一直压着,等一个人来取。等了三年。”
“我来了。”楚昭说。
老许看着他,从桌子抽屉里翻出一个油纸包,搁在桌上。油纸上带着一圈陈旧的药渍,边缘已经脆得掉渣。楚昭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三张桑皮纸,每张纸上画着丹药的成分分析表格。检测的丹药、药性指标、辅料比例、异常项、结论,一栏一栏列得清清楚楚。最底下的签名栏盖着一个丹炉形状的红色印记。
三张表的异常栏里都有同一个批注:凝血花比例低于标准值三成以上。结论栏写着:检测物疑似以低配比辅料替换高成本辅料,存在账实不符的可能。
和他今天在正殿闻到的酸味完全吻合。和父亲账本上的记录完全吻合。三年前的丹药和今天库存架上的丹药,是同一种手法,同一套模具——连错误都犯得一模一样。
“三年前的异常和今天丹堂正在卖的淬体丹是同一种成分偏差。”楚昭将油纸重新包好,声音压得很平稳,“如果让您再写一份今天的检测报告,和这份旧底稿对照,就能构成证据链。”
老许没有立刻回应。他拿起桌上一粒淬体丹,捏碎闻了闻。然后他将碎丹渣抹在一张新桑皮纸上,从桌子底下拽出一个小铜炉,点了炉火,将纸放在炉口烘烤。铜炉里飘出一股极淡的烟,烟气在棚子里盘旋了片刻,被傍晚的风从棚口吹出去。大约小半柱香后,老许把纸从炉口移开,看了看纸上烟熏留下的痕迹,又闻了闻残留气味。然后他提笔,在新桑皮纸上开始写。“你要的鉴定书,我写。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爹当年欠我的检测费,不用你还。但你得告诉我实话——你的修为,是不是自己炼回来的。”老许没有抬头,笔尖在纸面上刷刷地响。
楚昭沉默了一息。“是我自己炼回来的。用我爹留下的丹炉,自己摸索的丹方,一点一点试。三年前我灵被废,经脉断了大半,躺着不能动。现在我站在你面前,能炼丹,能检测自己的丹药成分,能来问你这些话。”
老许写完最后一行,盖上丹炉印记,把鉴定书推到楚昭面前。“你爹当年如果也像你这么会说话,他就不至于死在劫雷谷了。”
楚昭的手停在半空。“你说他死在劫雷谷——你怎么确定?”
“我不确定。”老许把鉴定书往前又推了一寸,“但我知道一件事。楚云山走之前来找过我,问我劫雷谷的雷击木能不能治灵枯萎。我说能续断脉,但能不能续灵没人试过。他问我哪里能找到雷击木,我说劫雷谷深处有一片雷击林,进去采的人十个只能回来两三个。他说那也得去。然后他把一个药囊塞给我,说如果他回不来,有人拿着他的名册来找我,就把他留在药囊里的东西交给那个人。”他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灰扑扑的药囊,放在楚昭面前。
药囊很旧,皮质表面磨得发亮,系口的绳子换过不止一次。楚昭伸手解开绳子,翻转药囊,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枚玉简。玉简表面有细密的灵力纹路,保存得完好无损,握在掌心里微微发热。楚昭将玉简贴在眉心,灵力纹路感应到他体内的灵力波动,微微一亮,一段留音传入了他的识海。
“昭儿,爹采到雷击木了。劫雷谷深处有一片被天雷劈了不知多少年的枯木林,其中有一棵古木,木头里面还有生机。爹切了一截,出谷就找当地人碾成了丹引。续灵不是单靠雷击木就能成的——雷击木只是药引,真正的主药是天劫本身。你需要在渡劫时引天雷入药,截取天劫中的一缕生机,融入灵断裂处。”
声音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劫雷谷外围有个村子叫雷泽,村里的猎户救了我一命。村里的老人会告诉你丹引怎么用。另外——爹在劫雷谷外围发现了一个人的行踪。这人我追踪了三天,确认是从丹霞城方向来的,修为在筑基期,携带的储物袋上有楚家丹堂的记号。他也在找劫雷谷里的某种东西,行踪很隐蔽,似乎在刻意避开人。这个人与楚玄明脱不了系。你要小心,楚玄明的手,可能比爹预想的伸得更远。”
玉简的光芒渐渐暗淡,归于沉寂。楚昭将玉简从眉心移开,握在手里。父亲采到雷击木了。父亲还活着——至少在出劫雷谷的时候还活着。那个从丹霞城来的筑基期修士,携带楚家丹堂的储物袋,也在劫雷谷附近出现。这个人不是父亲的朋友,否则不会让父亲用“追踪”这个词。而储物袋上有楚家丹堂的记号,意味着这个人要么是丹堂的人,要么是楚玄明在外面雇的人。
楚玄明派人跟踪父亲去了劫雷谷。父亲失踪不是意外。
楚昭把玉简和油纸包一起收进怀里,动作不快,但手很稳。他站起来,朝老许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这三年的保管费,我会连本带利还给您。”
老许摆了摆手。“不差你那点灵晶。”他重新将空裤管搁回麻袋上,恢复了之前那种懒洋洋的姿势,“你这小子的脾气倒是像你爹。该讲价的时候不讲价,不该逞强的时候偏要逞强。”
楚昭转过身,正要离开棚子,老许又叫住了他。“小子,楚家的事你准备怎么收场?”
“不是收场。”楚昭说,“是开场。”
他走出棚子时,天色已经全黑了。散修集市上只剩几盏残灯,油灯的光晕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楚昭穿过收摊后的空巷,脚下的石板路高低不平,有些地方积着白天没的雨水,踩上去溅起细微的水声。他走得不快,脑子里的线索正在重新排列。三年前的烂账,今天库存架上的酸丹,父亲在劫雷谷外围发现的神秘修士,采到的雷击木,玉简里关于续灵要引天劫为药引的方法。老许手上的旧底稿和今天新出的鉴定书,构成了楚玄明贪污链条的直接证据。但直接证据要发挥作用需要两样东西:一个敢于受理的当权者,以及足够大的公开场合。这两样他目前都没有。此外——劫雷谷还有一个丹堂的人在活动。那个人是谁,现在还在不在劫雷谷,和楚玄明是什么关系——都必须查清楚。
楚昭回到后山时,楚槐正蹲在院门口等他,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竹篮上盖着一块粗布,粗布边缘还在冒热气。他站起来,把竹篮往楚昭手里一塞。“馒头,刚出锅的。我娘特意多做了几个让我送来。”他打量着楚昭,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楚昭接过竹篮,揭开来——四个白面馒头挤在一起,最上面还搁着一小碟腌萝卜。他拿起馒头咬了一口,面是粗磨的,有点硬,但确实是刚出锅的,热腾腾的。他靠在井沿上,一边嚼馒头一边从怀里取出那张新的鉴定书,递给楚槐看。
楚槐接过鉴定书。他的嘴唇动了动,念出了末尾的结论。“淬体丹凝血花比例低于标准值三成以上。”他看了两遍,才将鉴定书还给楚昭。他没问老许的事,因为他知道楚昭今晚去见了这个人,也隐约猜到了这人是谁。楚昭咽下一口馒头,蘸了碟子底的腌萝卜汁。“接下来两天我要出趟远门。丹堂这边你帮我盯着,尤其是库存架上的丹药,别让楚玄明的人把货换掉。如果更换了检测对象,证据就失效了。”
“行,”楚槐点头,“你什么时候走?”
楚昭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抬头看向后山方向。丹霞城朱红色的楼阁已被夜色吞没,灯火阑珊。劫雷谷在南域边缘,按《百草谱》上的地理附注,从丹霞城过去,走东域官道转南域山道,最快大约五天脚程。来回加寻访至少十天以上。他得在那之前做两件事:确认楚玄明暂时不会动作,以及把证据排到就算自己不在也出不了事的位置。
夜很深了。远处的犬吠此起彼伏,后山林子的虫鸣渐弱,破院子里只剩楚昭一个人坐在井沿上。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院墙上那些被劫雷劈过的焦痕上。他站起来,走回屋里,把玉简和鉴定书收进床板下的凹槽内,和父亲的信、旧账本、名册摞在一起。然后他盘膝坐下,开始打坐回复灵力。之前压下引气五层修为耗损的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明天还有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