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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玄丹帝》 · 看图写话大宗师

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0

楚玄明被逐出楚家后的第三天,丹霞城下了一场透雨。

楚昭坐在后山破院的井沿上,手里翻着那本《百草谱》,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在阶前的石板上砸出一排小坑。筑基丹的丹方他已经反复看了不下二十遍——筑基花一株,凝血花三钱,石髓液一两,百年灵芝半株。四味主药之外,还有七味辅料,从最常见的甘草到只有南域才产的赤鳞藤,每一样都标注了替代药材的选项。石碑给出的丹方比市面上流通的筑基丹方多了一个步骤:丹成之后需引一缕丹劫入药,以天雷淬丹,方可成丹。

这个步骤在正常的筑基丹方里本不存在。普通炼丹师炼筑基丹,只需要凑齐药材、掌握火候、用灵火催炼即可。筑基丹本身就是中品丹药,成丹率不到三成,没人会再额外加一个引天雷的步骤来增加失败的风险。但丹道天梯石碑上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多余的。从淬体丹到洗髓丹,石碑要求他用劫雷淬丹、以丹劫炼体,每一步都在他往同一个方向走——以劫入道。

楚昭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灶台上搁着那只豁了口的陶碗,碗底还有上次验毒时残留的甘草渣。他把陶碗洗净,倒扣在灶台上,又从墙缝里摸出那只小布袋,将里面最后三粒淬体丹倒出来。淬体丹的成色比之前好了不少,每一粒都圆润光滑,药香清正。他的灵修复之后,灵力可在经脉中完整流转,丹火的温度控制比之前精确了至少三成。这三粒淬体丹是用楚槐捡来的松炭炼的,火力偏柔,药效比丹堂的淬体丹高出一截,拿到散修集市上至少能卖到四块灵晶一粒。

三粒淬体丹,按市价折算,能换十二块灵晶。筑基花一株在坊市的标价是五十块灵晶,凝血花三钱十五块灵晶,石髓液一两二十块灵晶,百年灵芝半株最贵,要八十块灵晶起步。满打满算,光四味主药就要将近一百七十块灵晶。十二块灵晶连筑基花都买不起。

楚昭把淬体丹收好,又从床板下的凹槽里翻出所有家当。老许给的七块灵晶,卖淬体丹攒的四块碎灵石,加上怀里随时带着的几块铜板。加起来不到二十块灵晶,连筑基丹的一味主药都买不齐。

“灵晶不够。差太远了。”

他在脑子里把书名又过了一遍,随后盘膝坐下,开始打坐恢复灵力。楚玄明的案子牵涉到丹堂账面亏空,族里正在集中力量清账,库房的丹药药材被器堂封存彻查,账房人手不足,连散修集市上的楚家铺子都暂时停业整顿。这个时候去跟族里开口要药材,别说给,怕是连库房的门都进不去。

打坐了半柱香,院门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楚槐推开破门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账册模样的蓝皮册子,脸色不太好看。

“账房那边的结果出来了。”楚槐把册子往床板上一放,在楚昭对面蹲下来,“楚玄明的账目亏空比我爹想的还大。库房管事昨晚连夜交代了——他从癸酉年起就在帮楚玄明做假账,每年少报进项、多报损耗,腾出来的药材和灵晶全进了楚玄明的私账。光是癸酉年到去年,账面亏空就超过二十万灵晶。”

“二十万——”楚昭也在心里抽了口凉气。二十万灵晶是什么概念?楚家丹堂一年的净利润也就一万出多不了多少,二十万灵晶相当于整个楚家丹堂十年的净收入。

“不止。”楚槐的脸色更沉了,“库房管事还说,楚玄明在外面不止养了一个灰衣修士。南域有一条药材走私线,楚玄明在那边养了至少三个筑基期的高手,专门负责垄断劫雷谷外围的药材。他跟雷泽村的人做交易,用低价收购雷击木,转到丹霞城高价卖给炼器行。这笔生意一年至少多赚三万灵晶。那个灰衣修士就是你爹当年发现的那个事的主事——帮楚玄明处理所有不能见光的事。”

楚昭沉默了一会儿。父亲当年查到楚玄明挪用公款、私售丹药,但这些在他查到的账目里只占一小部分。真正的大头是雷击木生意和南域的走私线——这些东西父亲还没来得及挖出来,就被调去了南域。而楚玄明派灰衣修士去南域,不是为了跟踪父亲,而是因为父亲追查账目的过程中,已经触碰到了这条走私线,撞在楚玄明最值钱的生意上了。

“那个灰衣修士,你确定他死了?”楚槐低声问。

“没死。困在雷击林深处,断了一条手臂,储物袋废了。”楚昭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他知道楚玄明被抓的消息比我们快,现在应该已经离开雷击林了。但以他那副样子,短时间内不可能回楚家闹事。”

“那库房管事交代的另外三个筑基期高手呢?”

楚昭停住脚步。三个筑基期高手在南域,随时可能被楚玄明的人调动。三年前楚玄明能够在关键时刻把父亲调走,就是利用了族长楚怀远的信任和丹堂的人手。现在楚玄明的势力虽然被清剿了大半,但不管是在楚家还是在南域,他深耕了十几年甚至更长久的系不可能在几天内被完全拔除。那些没被揪出来的人,不会替他翻案,但更不可能替他人灭口——楚玄明确实倒了。他手里的权、钱、职位,一夜之间全没了。那些人之所以不敢露面,不是怕楚昭,是怕族长和长老会。楚家现在全族盯着丹堂,谁敢在这个时候替一个被逐者出头,就是自取灭亡。

“我爹工钱的事族里批了,连医药费也补了回来——”楚槐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只沉甸甸的布袋,“扣了我爹的那一份被如数讨回。账房的人还多补了五块灵晶,说是族长的交代。”

“收好。你爹还在南域养伤,等他回来,这些是你们家应得的。”

楚槐把袋子重新收进怀里,又想起什么:“老许让我带个话。他说你上次送去的鉴定书,他把副本给了器堂长老。器堂那边连夜发现,楚玄明卖出去的私丹,不光是品质问题,还有一种叫做‘赤纹散’的慢性毒药。”

“赤纹散是什么东西?”

“据老许说是南域的一种土方子。少量服用会让人维持修为不涨不跌,看起来像修炼遇到了瓶颈。长期服用的话,灵会逐渐枯萎。”

楚昭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灵会逐渐枯萎。他的灵是怎么废的,三年来他一直在猜。最初以为是被人在饮食里直接下了寒髓草,后来在《百草谱》上查到寒髓草的作用,又在正殿上亲身验毒验证了残余药力,于是认定自己就是中了下在回灵丹里的寒髓草毒。但如果不止一个人掌控着他的饮食,如果从更早的时间起、从他还是第一天才时就被持续喂食另一种药性相似但下得更隐蔽的赤纹散——这就意味着,他的灵枯萎不是偶然,甚至不是单独针对他的。楚玄明在喂全家的人吃慢性毒药。

“老许说具体成分配伍只有楚玄明本人知道,但单从丹渣残留判断,赤纹散里面至少含两味成分:赤磷石粉末,还有寒髓草萃取液。”

寒髓草。

楚昭听到这三个字时,压在床板缝隙里的那只木匣似乎也凉了一下。父亲信上说他断口处有寒性药力残余,他前两在脊柱上做的验毒反应也是阳性。但赤磷石粉末是催化剂——寒髓草本就是极其冷门的寒性毒材,单独作用于灵需要两年以上疗程;若配上赤磷石粉末,药效加速数倍,几个月就能让一个好端端的天生灵枯萎成残废。十六岁那年在医堂,楚家丹师们异口同声说他灵不可能是被人谋害,查不出寒髓草,却从来没查过赤磷石。寒髓草冷门,赤磷石却是连凡人间炼铁作坊都买得到的廉价矿物。他每次吃回灵丹,吃的不止是寒髓草,还有赤纹散。

楚昭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思绪。现在不是追问凶手的时候——下毒的人可以再查,筑基丹的药材才是当务之急。

“丹堂库房里能动的药材有哪些?”楚昭问。

“淬体丹的辅料还有不少存货——淬体草、凝血花、文火炭。但凝血花是三味辅料之一而不是主药,库存配额本身就少,器堂的人封了库存,说必须等账目全部核查完毕才能解封。筑基花的存货我翻过,账面上只有五株,全被器堂贴了封条。百年灵芝更不用说,楚家从来不自产,全靠向南域采购,楚玄明的走私生意一倒,库房连半株现货都没有了。”

“那就只有一种办法了。跟散修集市抢药材,先散买,攒齐一份再说。”

楚槐愣了一下。“你打算自己去炼筑基丹?”

“没有人会帮我炼。丹堂停了。没有筑基丹,筑基境是上不去的。”

“那药材你凑够了吗?”

楚昭将布袋里三粒淬体丹倒出来放在石板上:“先卖淬体丹。你再帮我找一趟老许,问问他能不能赊一株百年灵芝给我。”

“老许的棚子昨天被抄了,”楚槐摇了摇头,“器堂连他那里也没放过。”

楚昭抬头看他。

“也不是坏事。器堂这次清账动真格的了,老许的棚子现在摆在器堂正厅隔壁,每天有堂丁守着。他现在的身份是楚家器堂聘请的外部鉴定师。百年灵芝他手里可能真没有,但器堂搜出来的药材堆里,有没有百年灵芝就难说了。”

当天下午,楚昭在散修集市把三粒淬体丹卖了。价格比他预想的更好——丹堂停业整顿,丹药市价上涨,散修本买不到什么丹药。三粒淬体丹卖出了每粒五块灵晶的价格,一共十五块灵晶。他凑上之前攒的小二十块,最后买了两钱五分凝血花、一两石髓液,筑基花没舍得买整株,只按需买了一朵。

最难筹的是百年灵芝。散修集市上百年灵芝的行价已经涨到一百三十灵晶半株,而且有价无市。楚昭在集市角落蹲了小半个时辰,帮一个摊主治好了他女儿的劫雷旧伤,对方感激之余说知道南域有一批百年灵芝正准备往东域运,唯一的问题是运输队走的是楚玄明以前的那条走私路线而已。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晚上,楚家祠堂长老会的紧急会议散了之后,楚锋独自来到后山。

楚昭对这个人的到来有些意外。楚锋是楚家长房嫡长孙,筑基初期的修为,和楚昭同辈但跟他并不亲近。但在丹堂正殿测灵那天,楚昭注意到满殿弟子都往后退时,只有楚锋站在原地没动。

楚锋站在院门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练功服,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没拿剑也没有带仆从。他在这座破院子前来回站着,显得有些局促。

“你有什么事?”楚昭率先打破沉默。

“来给你送一样东西。”楚锋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楚昭,“器堂在清点查封的药材时多出来的。器堂长老让我先问过你意思,不收灵晶。”

楚昭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半株百年灵芝,菌盖边缘呈深棕色,菌肉厚实,切开的一面渗出极淡的药香。品相完好,保存得当,药效没有流失。

“器堂长老为什么送我这个?”

“他说这是对当年的事补一个道歉。三年前你灵被废,长老会没人敢追查到底,后来你爹失踪,族里人更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希望这半株灵芝能让楚家补偿你一桩旧账。”楚锋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爷爷也让我替他带句话——当年的处置,长老会有愧。”

楚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灵芝收下,放进灶台上的竹篮里。

“多谢你。”

楚锋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楚昭,还有一件事。你爹当年收过一个徒弟,你知道吗?”

“徒弟?”楚昭皱起眉,“他没跟我说过。”

“这个人不是楚家的人,跟着你爹学过几天丹药,后来走了。我是前阵子听祠堂的老人无意中提起的,他们说你爹的炼丹术里有几味不传之秘,楚家没有人学会,他只教给了那个徒弟。那徒弟说要在东域建丹塔,走得特别急,连楚云山自己都来不及告辞。”

楚昭走过去几步,让自己的后背远离院门和栅栏。“他叫什么?”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那人的年纪跟你爹差不多,说是从南域来的。老人的记忆中,那人姓许——”

“许什么?”

“没记住确切的名字,只记得是个从南域过来的年轻丹师,腿脚不太方便。”

楚昭的手不可觉察地握紧了一些。

“你是说他腿脚不便?”楚昭顿了顿,“如今年纪呢?”

“大约五十岁出头。”楚锋说完就离开了。

院门关上,楚昭靠在墙上,把灶台上那半株百年灵芝拿起来擦了擦。老许——他一直以为老许是父亲查账时请的外部帮手,一个住在散修集市角落里的、瘸了腿的独立炼丹师。但如果楚家长辈的记忆没错,老许本不是简单的检测师。他是父亲楚云山唯一的徒弟。父亲的炼丹术里不传之秘,楚家没有人学会,他只教给了老许。而老许从南域来到东域之后,没有进楚家丹堂,也没有开铺子,却在散修集市角落里蹲了十几年,替一个又一个散修检测丹药,一毛钱的检测费都要攒着。他等的恐怕不是楚云山的生意,而是替师父在穷苦人里头行善。

楚昭把灵芝放回竹篮,跟其余几样药材拿的旧布袋裹在一起。筑基花、凝血花、石髓液、百年灵芝——四味主药勉强凑齐了。接下来就是寻找七味辅料中少掉的那两味。

第二天一早,楚昭跟楚槐打了声招呼,一个人去了南城老许的棚里。老许的新棚子比以前大了些,但地上一堆空箱还没理完。楚昭把随身带的两张药方——一张是他自己准备炼的筑基丹方,另一张是父亲抄给老许的旧方——并排摆在那张瘸腿木桌上。

楚昭开门见山地说:“还缺两样辅料。金线草和赤鳞藤。我把这几味主药都凑齐了,你给看看。”

老许拿过两样东西对比着看了一眼,然后拿起他那充当烧火棍的半截铁钩,往炉里捅了两下。火舌舔上铁钩尖端,一缕青烟在他指间绕了一息,散成灰白的碎絮。他盯着楚昭,一个徒弟看着师父的儿子。

“金线草我有。赤鳞藤——南域才有,上回见到是一年前,要碰运气。”

他停顿了一下。炉子里啪一声响,碳渣炸了。他没有看炉子。

“我一直没问过你,你爹那几味不传之秘,他教到哪一步了?”

楚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张方子:“他只给我留了一句话——以劫入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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