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霞城的散修集市不在主街。
楚槐在前面带路,楚昭跟在后面,两人从楚家后门溜出去,沿着城墙走了两炷香的功夫,拐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子两侧是高低错落的灰瓦房,墙上贴着发黄的符纸,有些符纸已经残缺不全,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到了。”
楚槐停下脚步,巷子尽头是一片被民居包围的空地。空地不大,大约只有半个足球场的面积,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摆着几十个摊位。有的摊位支着油布棚子,有的脆就是一块破布铺在地上。卖的东西五花八门:发黄的符纸、锈迹斑斑的短剑、装在竹筒里的不明液体、成捆的低级药材。
摊主大多是散修。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服,身上灵力波动微弱,有些甚至和楚昭现在差不多——引气三四层的水准。偶尔有一两个筑基境的散修经过,周围的人都会下意识让开路。
“正经修士都在主街的丹霞坊市。”楚槐低声解释,“那边有楚家和城主府开的铺子,环境好,但进门就要收一块灵晶的入场费。散修交不起入场费的,就在这个集市交易。”
楚昭扫了一圈。
散修集市虽然破旧,但人不少。摊主们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三三两两地聊天,整个集市弥漫着一股药材、汗味和劣质熏香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卖丹药的摊位在那边。”楚槐指了指角落。
楚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支着三四个摊位,其中最大的一个摊位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筑基境修为,面前摆着一排小瓷瓶。瓷瓶上贴着纸条,写着“聚灵丹”“回灵丹”“淬体丹”,价格标得很清楚。
淬体丹:三块灵晶一粒。
楚昭摸了摸怀里那五粒淬体丹。
他的淬体丹颜色比老头摊上的浅一些,个头也小一圈——毕竟用的是普通松炭而非灵炭,火力不足,药效缩水了。但正经丹炉炼出来的淬体丹,再差也比市面上这些用残次药渣凑合出来的强。
“我去试试。”楚昭走到老头的摊位前。
老头正在打盹,听到脚步声睁开一只眼,上下打量了楚昭一下。看见楚昭身上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衣服,老头又把眼睛闭上了。
“聚灵丹十块灵晶一粒,回灵丹八块,淬体丹三块。不讲价。”
“我想卖丹药。”
老头重新睁开眼,这次两只都睁开了。
“卖?你会炼?”
“不会。”楚昭面不改色,“朋友托我出手的。”
他没说谎。只不过那个“朋友”就住在自己识海里。
老头将信将疑地伸出手。楚昭从怀里取出布包,打开上面缠着的三层破布,露出五粒浅褐色的淬体丹。
老头捏起一粒,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对着光看了看成色。片刻后他放下丹药,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一点。
“正经丹炉出的货,虽然火力不太足,但药性纯,没有杂质。这种品相的淬体丹,散修最爱买。我收四粒,一粒按两块灵晶算。剩下一粒你留着自己卖。”
八块灵晶。
楚昭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洗髓的价格他昨晚问过楚槐——楚槐虽然买不起,但对药材行情门清——大约八到十块灵晶能买到一株。这八块灵晶刚好够。
但他不打算把五粒全卖掉。
“卖三粒。”楚昭说,“剩下两粒我自己留着。”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数出六块灵晶递过来,楚昭收好,把三粒淬体丹留下。剩下两粒重新用破布包好揣进怀里。
交易完成。
楚昭攥着那六块灵晶,转身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他前世是考古研究生,公家饭,的是下墓挖土的技术活,从来没做过生意。穿越过来第一次靠自己的本事换了钱——虽然只有六块灵晶,折合下来大概只够在正经坊市买半粒筑基丹。
但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六块灵晶在他手心里,凉丝丝的。每一块都是他自己挣的。
“走。”他对楚槐说,“买药材。”
两人在散修集市上转了一圈。楚槐对这里显然很熟,带着楚昭直接绕过几个漫天要价的摊位,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卖低级药材的中年妇人。
妇人的摊位没有棚子,药材直接堆在一块油布上。洗髓也在其中,灰扑扑的,须上还带着没洗净的泥土,和一堆品相参差不齐的草药混在一起。
“洗髓,九块灵晶。”
“八块。”楚昭说。
妇人翻了个白眼。“你一个引气四层的小家伙,买洗髓什么?这东西又不能直接吃。八块半,再低不卖。”
楚昭没有讨价还价的余裕。他把六块灵晶全掏出来,又从怀里摸出两块碎灵石——这是他安葬母亲后剩下的最后一点积蓄。凑齐八块半,换了一洗髓。
妇人把洗髓用荷叶包好,递过来的时候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洗髓性寒,别直接入炉,先去须再阴半个时辰,不然药力太冲,炼什么毁什么。”
楚昭一愣,朝她点了点头。“多谢。”
妇人摆摆手,已经开始招呼下一个客人了。
楚昭把荷叶包收好,又看了一圈。摊位上还有洗髓花的几样辅料——青藤汁、骨碎补粉末、石髓液。这几样辅料都不贵,但他现在身上只剩最后一块灵晶的零头了。
“淬体丹还能炼。”楚槐在旁边小声提醒,“废丹房那边我帮你去看着,你要是能多炼几炉,明天再拿过来卖,就能凑够辅料钱了。”
楚昭看了他一眼。
从后门溜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这趟跑腿来回至少两个时辰,楚槐自始至终没有提过要报酬。他自己穿的也是打补丁的衣服,家境显然比楚昭好不了多少,但帮忙的时候没犹豫过。
“楚槐,你爹的事。”楚昭说,“你爹被克扣的工钱,丹堂那边怎么说?”
楚槐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大执事说,采药没采回来就是没完成任务,工钱不退。”
“采药没回来关工钱什么事?你爹是被派去的,又不是自己跑去玩的。”楚昭皱起眉,“克扣了多少?”
楚槐咬着嘴唇。
“三个月。我爹在南边采药的地方碰上妖兽,受了重伤,人还在外面养伤回不来。大执事说他没交货,不承认他是因公受伤,这三个月的灵晶一块都不给。”
“你爹没签契书?”
“签了。契书在丹堂存着。但大执事说契书上写的是‘采回规定药材方可结算’,人没回来,药材没交,就是没完成。”
楚昭没有说话,走了几步才开口。
“楚家丹堂的大执事,叫什么?”
“楚玄明。”楚槐的声音很低。
楚昭记得这个名字。
三年前他灵刚废的时候,这个楚玄明是第一个翻脸的。当初楚昭还是天才时,楚玄明逢年过节都往三房送丹药,一口一个“贤侄天赋卓绝,楚家未来靠你了”。等灵废了,楚玄明在家族议事堂第一个提议把三房搬去后山。
“行。”楚昭说,“这事我记住了。”
回到后山破院时已经是下午。楚昭把洗髓在阴凉处晾着,按卖药妇人的说法去了须,摆在通风的地方慢慢阴。
趁这个功夫,他闭眼进入识海。
石碑上那行字还在:
【丹道天梯第二阶:炼制洗髓丹一枚,渡第一次丹劫。】
下面多了一行备注:
【辅料:青藤汁三钱、骨碎补粉二钱、石髓液一两。丹炉需以灵火催动,炼制时间约两个时辰。丹成时天降丹劫,以劫雷淬体,以心火炼神。失败则修为倒退。】
失败修为倒退。
楚昭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第一关的淬体丹几乎没有风险——最坏的结果就是炼废一炉丹药,浪费几把淬体草。但从第二关开始,丹道天梯露出了它真正的獠牙。
这面石碑从来不是什么温和的试炼。
它是在拿他的命和修为当赌注。
但第一关通关的奖励是修复丹田主脉。如果第二关的奖励和第一关同等规格,那赌赢了,回报不会小。
楚昭退出识海,睁开眼,看向墙角那只缺了角的青铜丹炉。
辅料要买。洗髓丹要炼。丹劫要渡。
而他现在连买辅料的灵晶都不够。
他起身,把藏在废丹房的淬体草和凝血花又翻出来一些。上次剩的还够再炼两炉——一炉大概能出五到八粒淬体丹,按市价两粒三块灵晶算,两炉的产出够把辅料买齐还有余。
但普通松炭快用完了。
“炭。”楚昭揉了揉眉心。
问题一个接一个。
丹堂有灵炭,但正殿的灵炭都有数目的,少一捆都会被记账。废丹房他已经翻遍了,半袋子松炭勉强够烧一炉,再往后就没东西可烧了。
而且以他现在的灵力底子——引气四层——他可以用灵力催一点丹火出来。但他经脉堵塞了至少七成,灵力运转不畅,丹火最多能坚持一炷香。
一炷香只够炼淬体丹这种低级丹药。洗髓丹需要炼制两个时辰,以他现在的状态本不可能撑下来。
“得把经脉先通开一部分。”
他自言自语。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那两粒淬体丹。
淬体丹不能通经脉,但可以淬炼肉身。肉身越强,经脉承受力越高。先把现有的两粒吞了,再炼一炉,一粒一粒往上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走的笨办法。
他把两粒淬体丹先后咽下。
温热感从腹部扩散开来,沿着经脉流动,渗透进肌肉和骨骼。比昨天的感觉更明显——丹田主脉修复之后,药力的吸收效率明显提升了。
楚昭盘膝坐着,引导药力在经脉中缓缓运转。灵力虽然微弱,但好歹不是三年前那种完全枯竭的状态了。引气四层的底子,搭配淬体丹的药力,经脉的堵塞感减轻了一丝。
只有一丝。
但一丝就够了。
天色渐暗,楚昭重新点燃松炭,开始炼第二炉淬体丹。
破院子里飘起青烟,和暮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烟哪里是夜色。
隔壁后山的方向,楚槐提了一捆柴走过来,看见院子里的光,脚步顿了一下。
楚昭坐在丹炉前,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没了三年前的意气风发,但也没有这三年来的灰败颓丧。是另一种东西。
是一种楚槐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没打扰,把柴悄悄放在院门口,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楚昭再次出现在散修集市上。
这次他带来了八粒淬体丹。用楚槐捡来的柴炼的,火力比松炭还要差一些,成色不如第一批。但依然是正经丹炉的货,药性纯,老头全收了,按一粒两块灵晶算,八粒给了十六块。
加上昨天的剩头,楚昭手里有将近二十块灵晶。
他把辅料买齐——青藤汁、骨碎补粉、石髓液——又解决了辅料。路过集市口的时候,他看见有人在卖旧书。
摊主是个筑基境的中年散修,面前摆着十几本线装书,纸页泛黄,有些连封面都没了。楚昭蹲下来翻了翻:《东域风物志》《太玄界九域简史》《百草谱》《入门阵法图解》。
“一块灵晶一本,随便挑。”摊主打了个哈欠。
楚昭犹豫了一下,把《百草谱》翻开来看了看。里面记载的药材比他在楚家记忆里知道的那些全面得多,图粗糙但关键特征都标了出来。不是秘籍,不是功法,只是一本草药图鉴。
但对他现在来说,这本图鉴可能比任何功法都实用。
“这本。”他付了一块灵晶,把书揣进怀里。
走回楚家的路上,他一边走一边翻书。洗髓那一页写着:性寒,味苦,归肾经。入炉前须去须、阴半个时辰,否则寒性过重,易毁丹胎。
和那个卖药妇人说的一模一样。
他继续往后翻,翻到一页折了角的。上面画着一朵花,花瓣呈淡紫色,花心有一点金色的纹路,旁边标注:金线草,性温,可中和洗髓寒性。若无金线草,以生姜汁替代亦可,药力约九成。
生姜。
楚昭愣了一下。
这个时代有生姜——厨房常用的调味品。如果是真的,那他洗髓丹的寒性问题就能解决,不用额外多花灵晶去买金线草。
他合上书,加快了脚步。
半个时辰后,他在破院子里架好了丹炉。
洗髓已阴,去了须。青藤汁三钱、骨碎补粉二钱、石髓液一两,分别盛在三只破碗里。还有一小碟从厨房顺来的生姜汁。
楚昭盘膝坐在丹炉前,深吸一口气。
灵火。
这一次不能靠松炭了。他必须用自己的灵力催生出丹火,才能控制药材的淬炼精度。哪怕引气四层的灵力只能撑一炷香,他也得在这一炷香内把洗髓丹的主药炼好。
他双手贴在炉壁上,催动灵力。
丹田传来一阵刺痛。灵力沿着修复了的主脉艰难地往上涌,穿过堵塞的经脉时像是水流挤过石缝,每一次流转都耗费巨大的精力。
终于,一丝淡青色的火焰在炉底燃了起来。
丹火。
和普通火焰完全不同——丹火没有温度,或者说,它的温度只对药材生效。楚昭的手指贴在炉壁上,感受不到灼热,但炉内的淬体丹残渣在丹火中瞬间气化。
他把洗髓粉末从炉口撒入。
嗤——
一股寒气从炉口冲出。洗髓的药力果然偏寒,丹火一接触就产生了剧烈的排斥反应。楚昭迅速将生姜汁倒入,以中和寒性。
寒气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丹火重新稳定,炉内的药粉开始慢慢融化。
然后是青藤汁、骨碎补粉、石髓液。每加一味辅料,楚昭的脸色就白一分。灵力消耗的速度远超预期,他体内仿佛有一座不断漏水的水池,灵力沿着经脉的裂缝疯狂外泄。
但他咬牙撑住了。
青藤汁与药粉混合,形成一团碧绿色的药液。骨碎补粉提升药性融合度。石髓液提供矿物质基础。三味辅料围绕洗髓粉末,在丹火中缓慢融合。
一炷香。
两炷香。
楚昭已经浑身湿透。经脉里传来的不是痛感,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涸感。丹田里的灵力几乎见底了,每挤出一丝都像是在从石头里榨水。
但他不能松手。一旦断火,这一炉丹药就废了。洗髓只有一,他买不起第二。
他闭上眼睛,把所有精力集中在丹炉上。
丹火微弱但稳定地燃烧着。
炉内,那团碧绿色的药液正在慢慢收,开始凝结成丹胎的雏形。
楚昭没有注意到。
在他头顶的天空中,不知何时聚起了一小片乌云。那片乌云的形状很奇怪,不像普通雨云那样绵延成片,而是呈圆形,正正好好地悬在破院子的正上方。
云层里有细细的银线在扭曲,一闪一闪的。
那是劫雷的前兆。
但楚昭现在闭着眼,全神贯注地在维持丹火,什么都看不见。
丹炉的炉盖开始微微震动。
丹气从缺角处溢出,在空气中凝成一道白色的环形。这一次的环比淬体丹那次粗了至少三倍,而且环上隐约有银色的纹路在流动。
云层里,第一道银色的劫雷正在成形。
而院门外,楚槐提着一只竹篮走了进来。
他抬起头,看见了那片乌云。
又看见乌云里那道银色的闪电。
然后他看见楚昭浑身湿透地盘坐在丹炉前,头顶的乌云正在缓缓压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息。
竹篮从楚槐手里掉在地上。
“楚……楚昭——!!”
丹炉的炉盖,在这一刻猛地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