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盖炸开的瞬间,楚昭睁开了眼。
他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一道银色的闪电。
那道闪电从头顶的乌云中劈下来,细如婴儿的手指,却亮得灼眼。它劈穿了破院子上方的空气,直直地落在丹炉上,炸开的炉盖被掀飞到院墙,撞成两半。炉口喷出一道刺目的白光,白光中有一粒银色的丹药悬浮在半空,滴溜溜旋转。
洗髓丹。
成了。
但天空中的乌云没有散。相反,那片碗口大的乌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几个呼吸间就从一团变成了遮天蔽的浓黑云层。云层里银色电弧密密麻麻地闪烁,发出噼噼啪啪的爆响,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楚昭——!”楚槐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带着惊恐。
楚昭没有回答他。他甚至没有转头。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头顶那片乌云上。
第一道劫雷已经劈过了。
但云层里,第二道劫雷正在成形。和第一道不同——第一道只有婴儿手指粗细,劈的目标是丹炉和丹药。第二道却足有拇指粗,云层里的电弧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拢,隐隐约约对准的不是丹炉。
是楚昭本人。
楚昭瞬间明白了丹道天梯石碑上那句“渡第一次丹劫”的真正含义。
不是丹药渡劫。是炼出丹药之后,炼丹者本人要扛过随之而来的天雷。淬体丹没引来丹劫,是因为品级太低。洗髓丹是中品丹药,中品以上丹药出世,天雷必至。
“楚槐!”楚昭的声音沙哑但不慌乱,“退到院外去,越远越好。”
“可是你——”
“跑!”
楚槐踉跄着后退,在院门口绊了一下,爬起来冲出了院门。
院子里只剩下楚昭一个人。
第二道劫雷劈下来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没有雷声,没有风声,只有一道灼热的银光贯穿天地。楚昭本能地抬起双臂交叉在前,灵力在经脉里疯狂运转,引气四层的全部修为汇聚成一个薄薄的灵力护罩。
轰!
劫雷劈在灵力护罩上。
护罩像纸一样碎了。
银色的电弧穿透他的双臂,顺着经脉冲进身体,在他的五脏六腑间横冲直撞。剧痛炸开,楚昭整个人被劈得倒飞出去,后背撞在破院墙上,砸出一个浅坑。泥灰簌簌往下掉,他滑坐在地上,嘴里涌出一股血腥味。
但他没有死。
洗髓丹的药力还残留在经脉里,劫雷入体时残存的药力帮他扛住了至少一半的伤害。而且——他能感觉到,劫雷过境之后,经脉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那些原本堵塞了七成的经脉,被劫雷强行冲开了一小截。虽然只是极细微的一截,但确实通了。
“咳——”他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撑着墙站起来。
云层里,第三道劫雷正在成形。
这次是三道同时劈下来。
楚昭抬起头,瞳孔里映出三道银光。
他的灵力已经耗尽了。护罩碎了,经脉还在痉挛,连站都站不太稳。但他忽然想笑——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他想到了石碑上的那句话。
“以劫雷淬体,以心火炼神。”
废灵、碎丹田、三年被人踩在脚底下。他在家族杂役面前低头,在最破的院子里苟活,连炼一炉最低级的淬体丹都要去废丹房翻没人要的破炉子。
他还有什么是劫雷能夺走的?
什么也没有了。
楚昭放弃了防御。
他把双臂垂下来,张开手掌,正面迎向那三道劫雷。经脉里残存的灵力不再用来撑护罩,而是全部涌向丹田,封住了那条已经修复的主脉。
劫雷劈中他的左肩、右和小腹。
三声闷响同时炸开。楚昭浑身毛孔渗出细密的血珠,衣服在电弧中化为焦炭碎片,整个人被劈得单膝跪地。但这一次他没有飞出去——劫雷入体的瞬间,他强行引导电弧沿着堵塞的经脉走,让劫雷的灼热去冲刷经脉壁上的阻塞物。
痛是真的痛。
每一寸经脉都像被烧红的铁条捅穿。
但淤塞的经脉壁在劫雷的灼烧下开始松动。那些沉淀了三年的药渣、废丹留下的毒素、经脉断裂后淤积的杂质,在劫雷的冲击下一点点剥离、碎裂、消解。
第三波三道劫雷过后,云层翻滚了一阵,终于慢慢消散了。
天光重新照进破院子。
楚昭跪在地上,大口喘息。身上全是血,经脉里还有残留的电弧偶尔跳一下,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但他低头看向自己小腹——丹田中央的裂缝,又愈合了两道。引气五层。在劫雷入体之后,他的修为不但没有倒退,反而在经脉被强行疏通一部之后回升了一小阶。而且他能感觉到,劫雷淬炼过的经脉,比普通修士的经脉更坚韧、更宽阔。药力在其中流转的速度,至少快了三成。
他抬起头,看向地上的丹炉。洗髓丹掉在丹炉旁边的泥土里,沾了一层灰,但还在。银色的丹身上有一道道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是被劫雷刻上去的。楚昭把它捡起来,擦掉灰尘,收进怀里。
然后他踉踉跄跄地走向井边,打了半桶水,从头浇下去。冷水冲掉血渍和焦灰,露出下面被劫雷灼伤的皮肤。烧伤不少,但不算严重。灵力在经脉里流转一遍,就能缓慢修复。
院门口,楚槐的脑袋探了进来。
“你……你还活着?”
“活着。”楚昭坐在地上,浑身湿透,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顺便破了个小境界。”
楚槐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比起这个,楚昭现在更关心的是:石碑的第二阶通关奖励是什么。他闭上眼,迫不及待地进入识海。
遗迹依旧安静。青铜丹炉沉默地立在中央。石碑上原来的那行字——“丹道天梯第二阶:炼制洗髓丹一枚,渡第一次丹劫”——已经变成了灰色,后面加了一个金色的标记:已完成。
在它下方,一行新字正在浮出:
【第二阶奖励发放:开通全身经脉一成。】
楚昭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成。
听起来不多,但他的经脉堵塞了七成。开通一成,意味着从堵塞七成变成堵塞六成。而引气五层的修为配上六成通畅的经脉——他已经在同境界散修中不落下风了。
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识海涌入他的身体,沿着颈椎向下,蔓延到四肢百骸。经脉壁上的淤塞物在暖流中缓慢消融,像是冰块遇上了温水,不紧不慢,却持续进行。等他重新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
他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里带着灰黑色的杂质,是经脉中排出来的沉淀物,腥臭难闻。但吐出之后,浑身一阵通透。
“石碑。”
他再次进入识海,查看新的试炼任务。
【丹道天梯第三阶:炼制筑基丹一枚,突破筑基境。】
筑基丹。
从引气到筑基的最大门槛。太玄界九成以上的修士卡在引气境,不是因为天赋不够,而是因为筑基丹太贵。一颗筑基丹的价格,在丹霞坊市的正式铺子里标价两百灵晶。散修大半辈子都攒不出这个数。而现在,石碑直接把丹方亮了出来。
但楚昭还没来得及细看丹方,石碑下方又浮现了一行字:
【第三阶前置解锁条件:修复灵。】
灵。
楚昭沉默了。
丹田可以慢慢修复,经脉可以慢慢疏通。但灵不是丹田,也不是经脉。灵是修仙者与天地灵气沟通的唯一通道。灵废了,就永远无法从天地中吸取灵力。他现在用的灵力是自身残存的那点底子,每用一次就少一点。如果不能修复灵,引气五层就是他的终点。筑基本无从谈起。
怎么修?石碑没说。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楚槐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厨房那边剩的骨头汤,我加了点盐。”他把碗递给楚昭,眼神还带着劫雷扫过院子后的那种余悸,“——那些雷电到底怎么回事?”
“炼丹引来的。有些丹药炼成了会招雷,正常现象。”
楚槐显然不太相信“正常现象”这个说法——他刚才亲眼看到三道天雷追着楚昭劈,那场面怎么都不像正常。但他没有追问。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大执事派人来后山了。”
“什么时候?”
“刚才。你被雷劈的时候,我在后门拦住的。”楚槐放下碗,“楚玄明身边那个姓孙的执事。他说灵炭房丢了三十斤灵炭,怀疑是后山的人偷的,明天一早要带人来搜院子。”
楚昭端碗的手顿住了。
三十斤灵炭。这明显是栽赃。后山的破院子一共就住着他一个活人,搜院子就是冲着他来的。他不记得自己和楚玄明有什么直接的过节——三年前那些冷眼和落井下石,多半是楚玄明在楚家站队时做的选择,不是私仇。昨天楚安被他用瓦罐砸破了头,今天灵炭就被偷了,还“偏偏”要从后山开始搜。
这两件事之间,楚昭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其中的联系。
“搜院子就搜吧。”楚昭喝了一口汤,“我这破屋,脱光了给他搜也搜不出三十斤灵炭。”
“万一他带人来,带的是三十斤灵炭。”楚槐的声音压得很低。
楚昭放下碗。
他看着楚槐——这个被克扣了三个月工钱、在丹堂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的少年,此刻眼睛里是真正的紧张。不是对栽赃这种手段的陌生,而是对执行栽赃的人的手段太过清楚。
楚玄明行事,从来不留余地。
“楚槐,”楚昭开口,“你跟我详细说说楚玄明这个人。”
楚槐点了点头,在旁边坐下来。
“楚玄明在丹堂做了十几年大执事。当年你爹还在丹堂做主事的时候,楚玄明只是副执事,管的是丹渣处理和废丹房。你爹走了之后,他就上来了。”
“所以他对我爹有怨。”楚昭缓缓说。
“不只是怨。”楚槐的声音更低,“族里有人说,你爹当年离开丹堂,就是因为发现了楚玄明在丹药账面上动了手脚。但查了一半就被族长压下去了,你爹被调去了南域采药,一去不返。”
夜风吹过破窗,发出呜呜的响声。楚昭没有说话,手指慢慢摩挲着碗沿。
他爹失踪,灵被废,母亲被赶去后山,自己在发配中等死——这一切的起点,似乎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楚家丹堂。可是还有一个问题他不明白:如果楚玄明真的动了什么手脚,他图的是什么?
“楚家每年丹药利润是多少?”
“具体不知道。但光是淬体丹一项,每年少说也有一万灵晶的流水。”
楚昭把空碗放在一边,倚着墙闭了一眼的工夫,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圈。
半晌,他睁开眼。
“楚槐,你帮我去丹堂正殿那边探一探。明天姓孙的要来搜院子,一定会提前把炭藏在后山某处。你去看看后山附近有没有楚安或者楚玄明的人提前踩点。”
楚槐点头。
等他走了,楚昭才把怀里那粒洗髓丹取出来,对着月光看了一眼。
银色的丹身上,金色纹路清晰可见。这不是普通洗髓丹——普通洗髓丹不会有丹纹。只有渡过丹劫的丹药,才会被劫雷在丹身上刻下纹路。药效至少翻倍。
他一口吞下。
洗髓丹入喉的瞬间,和淬体丹完全不同。淬体丹是温热的,缓慢的,像泡热水澡。洗髓丹是冷的,锐利的,像一把冰刀从喉咙直小腹,然后在丹田里炸开。冰冷的药力沿着经脉冲刷,所过之处,沉积在经脉最深处的杂质被一股脑地刮下来。
楚昭浑身发冷,牙齿咯咯作响,但他咬牙引导药力往灵的方向走。
灵的位置不在丹田——那是大多数人的误以为。灵在脊骨正中央,在心脏后侧对应的脊柱位置。它是一条连接天地与自身灵力的无形之桥,平时看不见摸不着,只有在吸取天地灵气时才会微微发热。楚昭引导洗髓丹药力冲击灵所在的脊柱位置,一次、两次、三次。
毫无反应。
灵像是一截彻底废弃的枯枝,无论药力怎么冲刷都不起波澜。洗髓丹能洗经脉、能淬肉身、能通丹田,但这些对于修复灵没有任何作用。
楚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进去识海,走向青铜丹炉旁边的石壁。
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上古丹方,大多数都模糊不清。但其中有一张,在他突破第二阶时似乎亮了一下。他伸手去触碰那片发亮的位置。
文字很模糊,只能辨认出半行字:“——丹,以天劫为引,可续灵。”
剩下的部分,不知道是故意被抹去,还是需要更高阶才能解锁。
天劫。
又是天劫。
他刚渡完丹劫,身上还带着劫雷灼伤的疤痕才刚好没多久。他很清楚天劫的威力。第一波丹劫只是最低级别的丹药劫,就已经差点把他劈死。如果续灵的丹药需要引天劫为药引,那威力也只会比丹劫更强。
但石碑不会说谎。“可续灵”那三个字,是他穿越以来看到的最有希望的一句话。只要还有灵修复的可能,其他问题都只是时间问题。
楚昭睁开眼,从床板上坐起来。
此时已是深夜。他重新打了一桶井水,将身上的焦灰和血迹全部冲洗净。被劫雷灼伤的皮肤在洗髓丹药力和引气五层灵力的双重作用下,已经基本愈合,只留下几道淡红色的疤痕。他换上一件勉强算完整的旧衣服——这是他在这个破院里能找到的最好的一件。
然后他盘膝坐下,开始整理思绪。
明天姓孙的执事会带人来搜院子。不管对方用什么方式栽赃,三十斤灵炭都是一个不小的数目。他现在不能公开暴露实力——引气五层不算高,但在一个已经被判定为废灵的弃子身上出现,足够引起楚玄明的警觉。一旦楚玄明警觉了,查起来,他到散修集市卖丹药的事、他偷偷炼丹的事都有可能暴露。
而他现在羽翼未丰。一个楚家丹堂的大执事,修为至少在筑基境后期,想碾死他易如反掌。
他能用的牌很有限。
楚槐算一个——虽然楚槐只是一个引气三层的底层弟子,但他对丹堂内部足够熟悉,而且眼下值得信赖。淬体丹算一个——兜里还剩下两粒,必要时候可以换灵晶,也可以在散修中换人情。丹炉藏在废丹房,洗髓丹已经吞了,引气五层的修为是他最大的底气。
还有一件事。
如果他爹当年真的因为查到了楚玄明的账目问题而被调走——那账本还在不在?楚家丹堂的账目,按规矩要备份存档。正殿的存档室他以前跟他爹去过,位置他还记得。但他现在连丹堂正殿的门都进不去。
需要想办法。
天亮之前,楚昭把最后两粒淬体丹贴身收好。然后他拿起那本《百草谱》,翻到“灵修复”相关的那一页。页面上只写了寥寥几行字:灵乃天地之桥,断则不可复续。古籍偶有提及续灵之法,然皆失传已久。唯《九域异物志》载:南域有劫雷谷,谷中每逢雨夜必降天雷,传言雷中有生机,可活枯木,可续断。然入谷者十不归三,请勿尝试。
楚昭合上书。
劫雷谷。南域。
他爹当年去的就是南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