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是被溪水声叫醒的。他在雷泽村那间半塌的石屋里躺了一天一夜,期间只起来喝过两次水。断掉的肋骨在劫雷淬体后的自愈力下慢慢接合,每一次呼吸仍然牵扯着钝痛,但已经能平躺了。
第三天清晨,他把那截淬炼过的雷击木用油纸裹了三层,连同灰衣修士的那封朱砂信函、老许出具的检测鉴定书、三年前的旧底稿、父亲的信和玉简,依次码进怀里。走出石屋时严顺正蹲在溪边磨猎刀,看见他出来,站起来把水壶递给他。“村里人让我问你,那个灰衣人还会回来吗。”楚昭摇头,“困在雷击林深处了。就算出来也废了。”严顺沉默了一会儿,把猎刀回腰间,“我送你到官道。”
从雷泽村回东域的官道比来时显得短。严顺走到青山峡山口便折返了。楚昭独自沿着官道往北,路上断断续续听到一些消息——从南域往东域走的商队都在议论,说丹霞城楚家最近出了事,丹堂的账目被人捅到了长老会上,族长压了好几天没压住。楚昭没有搭话,把消息一句句听完,脚步加快了些。
第五天傍晚,丹霞城的城墙出现在官道尽头。夕阳正从西山岭上滑下去,朱红色的楼阁镀着一层薄金,和十二天前他离开时没有任何区别。他在城门外不远处停下来,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喝完最后一口水,将怀里那封朱砂信从头到尾重新捋了一遍。然后将信连同所有证据分门别类排好,起身走向城门。
丹堂正殿的灯火今夜亮得反常。楚家所有在籍执事以上的人都被族长急召入殿,说是“家族账目核查,务必出席”。事实上谁都知道不是核查——三天前有人在长老会上当众递交了一份淬体丹成分检测鉴定书,署名是个散修集市的老炼丹师。鉴定书上明明白白写着丹堂库存架上正在售卖的淬体丹凝血花比例低于标准值三成以上。附在鉴定书后面的,还有三份癸酉年的旧底稿,检测结论和今年的完全一致。
长老会炸了锅。三房长老当场要求彻查丹堂十年账目,大房和二房沉默了片刻之后也点了头。楚玄明坐在长老席上,脸色铁青,但最终只说了一句话:“楚某清者自清。”
今晚的核查,就是他“自清”的机会。楚玄明在正殿里布了阵。不是阵法——是排场。丹堂正殿中央那张紫檀长案上,账目、契书、库存清单、丹药样品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孙乾和两个账房站在长案两侧,每人手里都抱着一摞装订好的册子,封面簇新,显然不是旧档。正殿左侧是楚家嫡系弟子按辈分列队,右侧是三房主事和长老。族长楚怀远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表情看不出喜怒。
楚昭从正殿后方的小门进去的。没有走前门,没有经过弟子列队。他从账房后门的窄巷拐进正殿后方存放档案的偏阁——这个地方他八岁以前跟着父亲来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摸到正殿侧门的门栓。他在偏阁里站了片刻,隔着木墙听到楚玄明的声音从正殿方向传来。
“……癸酉年的账目确实有疏漏之处,当时丹堂主事楚云山调任仓促,部分账册未及归档便散落在外。这三年本执事一直在追补旧账,最近已将大部分缺失账册补齐归档。诸位长老若要看,随时可以调阅。”楚玄明的声音平稳而诚恳,“至于淬体丹成分一事——丹堂的凝血花进货量这几年确实有所下降,去年南域供货断了一季,库房为维持产量,在不影响药效的前提下微调了配方比例。此事我已向族长口头报备过,只是未及形成书面文书。”
偏阁的门被轻轻推开。楚槐闪身进来,手里捧着一摞蓝皮旧册子——正是楚昭离开前交给他的那几本。楚昭接过册子,拍了拍楚槐的肩膀,没有说话。
正殿里楚玄明还在继续陈词。“至于楚云山当年查账一事的旧账本——这些年外面有些人拿着来路不明的旧册子,说是丹堂的,却连归档编号都没有。若有人以这种册子作为证据指控丹堂,楚某不得不质疑其用意。”他顿了顿,语气从平稳转为惋惜,“楚云山是楚家的人,查账也是楚家的事。但若有人借此机会陷害楚家,那是另一回事。”
殿内窃窃私语声渐起。有几个长老开始微微点头。楚玄明这套说辞显然准备得极为充分——微调配方、口头报备、归档编号缺漏,每一条都将漏洞堵在了可以解释的范畴内。即使有人质疑,他也给自己留了足够的退路。
孙乾适时上前一步,翻开一本崭新的蓝皮册子。“癸酉年丹堂月结账目已整理完毕,请族长过目。”
楚怀远放下茶盏,正要伸手——
正殿大门被人推开了。
楚昭跨过门槛的时候没有在测灵石前停。他手里只拿着几页叠得整齐的旧纸,从两排弟子中间穿过。楚锋在左侧看着他从身边走过,有个年轻杂役弟子下意识往后让了一步——不是因为认识他是谁,而是因为那双眼睛。
他在长案前站定,将那封灰衣修士储物袋里搜出的朱砂信放在紫檀长案的中央,压在楚玄明刚刚递上去的那摞崭新册子上面。然后他开口说道:“这是从楚玄明在劫雷谷安的亲信身上拿到的。我爹三年前在劫雷谷失踪,我进了谷,找到了他留下的雷击木,也找到了这个东西。”
殿内所有声音都停了。
楚怀远放下茶盏,将信纸抽出,展开。他的手指捏着纸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纸面上楚家丹房专用的朱砂印迹已经随时间氧化,但那个姓氏和那行“就地处置,不必回报”的字迹,在场认识楚玄明笔迹的人至少不下十人。楚玄明接过来时指尖微微发抖,但也只抖了一下。
“这封信是伪造的,”他将信纸原样放回案上,“我从没写过这种东西。我本不认识什么劫雷谷的亲信。”
楚昭没有辩驳,只将手伸进怀里,将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在长案上,与那封朱砂信排成一列。老许出具的淬体丹成分检测鉴定书,三年前的旧底稿三份,每一份都有楚家丹堂丹药的事先送检签印——那是当年父亲查账时留的原始凭证。然后他将父亲查账时记下的蓝皮旧册子翻开到第一页——账面淬体丹比实际库存多了六十粒,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把纸戳破的横线。最后他取出父亲那枚玉简递上,“我爹留的音——”
族长抬手制止了他。楚怀远接过玉简,以灵识读取之后没有说话,只是将玉简原样归还,然后对账房下令封存丹堂所有库存丹药,调集器堂检测师现场成分化验。
等化验结果的时间里,正殿里没有人说话。楚玄明坐在长案一侧,手指仍保持着端茶的姿势,但茶盏已经凉透了。他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垮,只是嘴角那条常年维持的温和弧度已经不在了。
两炷香之后,检测结果出来:库存架上正在售卖的那批淬体丹,凝血花比例低于标准值四成以上。不仅仅是比例偏差,淬体丹里使用的凝血花有相当一部分被替换成了较低价的药材,差价对不上账。账房在重新核对癸酉年以后的新旧账册后,也呈报了比对结论——每月两千灵晶的采药备用金,从癸酉年至今共计出账七万两千灵晶,没有一株对应药材有入库记录。另有丹炉大修维护、丹渣处理、散修集市的几笔“采购”核销,也都与楚玄明的私人账户对上了账。
楚玄明从长老席上站起来,步履沉稳。楚怀远抬手,早已等在殿外的族卫进来将他按住。楚玄明被架出去时挣开了一只手,将口挂着的丹堂执事玉牌扯下来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说:“废物就是废物。楚云山查不出来,他儿子也一样。”正殿内鸦雀无声。楚昭弯下腰,将那块玉牌捡起来,搁在长案一角。
丹堂大执事的案子查了整整三天。楚玄明被废去修为逐出楚家城垣,孙乾及两个账房随同发落。族卫在库房地道里搜出未及转移的灵晶六万和大量高阶药材,被克扣工钱的一众采药人、杂役、底层弟子的契书也重新核档。楚槐那天跟着族卫搬箱子,从库房清回来的第一句话是:“我爹的工钱,连同医药费,族里批下来了。”楚昭点点头。
第三天傍晚,他从正殿经过。三个族老坐在侧厅捧着账本,一个捏着老许的鉴定书反复端详,一个凑在灯下核对父亲那本旧册子上的进项数字,还有一个用指节叩着桌面:“楚云山当年要是证据递齐了,也不至于……”话没说完,看见楚昭从门口经过,都不说话了。楚昭没有停步。他从偏门出去,沿着夹道走到后山脚下。
破院子还是走时那样。院墙上的焦痕还在,井边的青苔厚了一层。他推开院门,把父亲的玉简、信、旧账本连同癸酉年的名册和那片衣领残片一并收进木匣,搁在母亲留下的纺车旁边。然后他在井沿上坐了很久。月光从后山林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和穿越第二夜他第一次坐在这口井上读父亲的信时一模一样。
天亮前他进入识海。丹道天梯石碑上,第三阶的金色字迹在碑面上平稳地亮着。筑基丹的完整丹方已经在碑面上展开。他默念了一遍丹方,转身退出遗迹。筑基丹的药材不多——筑基花一株,凝血花三钱,石髓液一两,百年灵芝半株。前两样楚家丹堂就有,石髓液他在散修集市见过,灵芝比较棘手但也不是不能解决。
楚昭醒来时天色已亮。楚家账房办交接的杂役在院门外停了停——丹霞城的新规矩,后山废院列入修缮名册。楚昭对他们说了句“不用收拾”,自己把灶台上那只豁了口的陶碗摆正,又把母亲留下的纺车轮子擦了一遍。
这天下午,楚槐抱着一堆从账房领到的契书和工钱来后山找他,进门就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楚昭从井边转过身,把那本《百草谱》翻到筑基丹那一页,指着上面画的红圈:“先凑药材。然后——”他抬头看向丹霞城外的方向,“我爹没死。他进了劫雷谷更深处。玉简最后一段留音,是在谷底断的。”
楚槐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下次去劫雷谷,我跟你一起。”
楚昭没有回答。他把筑基丹的丹方折好收进怀里,走出院门。后山的石阶还是那条石阶,野草还是那些野草。守夜的老仆仍然靠在墙打盹,散修集市的吆喝声从山脚下隐隐约约传上来。他往山下走,袖口上母亲缝的最后一针,和父亲账本上那道戳破纸面的横线一起,轻轻贴着他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