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发了那条消息之后,我一夜没睡好。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始终没回。我把那个“是”字看了不知道多少遍,越看越觉得心虚。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早上顶着黑眼圈出房间,嫂子已经在厨房了。她背对着我,围着那条碎花围裙,正在煎鸡蛋。油烟机嗡嗡响,她没听见我出来。
我站在走廊口,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着,后脖子露出来一截。煎蛋的香味飘过来,混着油烟的味道。
“嫂子,早。”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跟平时一样,不冷不热的。“早,饭在桌上。”
就这一句,然后转回去继续煎蛋。
我坐下吃饭,她端着煎好的蛋走过来放在桌上,自己没坐,转身又进了厨房。我听到水龙头的声音,她在洗东西。
整个早饭期间,她没跟我说一句话,也没看我一眼。
吃完饭我去洗碗,她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换台。换了好几个来回,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嫂子,我上班去了。”
“嗯。”
我走到门口换鞋,她没跟过来。开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眼睛盯着电视。电视上在放广告,一个女的在洗头,头发甩来甩去的。
骑车到厂里,打卡,上工。
小芳今天来得早,已经在工位上坐着了。她看到我,笑了笑,递过来一瓶水。
“给你的。”
我看了看那瓶水,农夫山泉,两块一瓶。“不用,我自己带了。”
“拿着吧,我买多了。”她把水塞到我手里,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凉凉的。
我没再推,放在旁边。
上午活的时候,小芳话特别多。一会儿问我老家哪里的,一会儿问我高考多少分,一会儿问我上大学准备学什么专业。我一边元件一边回答,有一搭没一搭的。
“小杰,你周末真不去海边?”她问。
“不去。”
“那你请我吃顿饭总行吧?”
“为什么请你?”
“因为我请你喝水了呀。”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礼尚往来,你不懂吗?”
我想了想,两块钱的水换一顿饭,这账怎么算都不对。但没说出来,说了显得我太小气。
“再说吧。”
“那就是答应了。”她拍了一下手,像小孩一样高兴。
旁边的刘姐看到了,笑着摇头,说年轻真好。
下午四点多,嫂子发消息来:“今天加班吗?”
我回:“加。”
“我去接你。”
“不是说保持距离吗?”
“接你下班不算违反约定。而且,我想看看那个小芳长什么样。”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看她长什么样?昨天不是看到了吗?她说看到我跟小芳从厂门口出来,有说有笑的。
“你昨天不是看到了吗?”
“没看清,今天要仔细看看。”
我没再回。
八点半下班,我打卡走出厂门口。路灯亮着,那棵树下站着一个人。嫂子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放下来了,脸上好像化了点妆,嘴唇红红的。
她看到我出来,没动,站在树下往我这边看。
小芳走在我旁边,跟我说明天见。她看到树下的嫂子,问了一句:“那是你嫂子?”
“嗯。”
“长得真好看。”小芳说,语气有点酸。
嫂子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着小芳。
“你好,我是小杰的嫂子。”她伸出手。
小芳愣了一下,也伸出手,跟她握了一下。“你好,我是小芳,小杰的同事。”
“我知道,小杰提过你,说你教他元件,人挺好的。”
小芳笑了笑,说应该的。
嫂子也笑了笑,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路灯的光打在她们脸上,一个化了妆,一个没化妆;一个穿着碎花裙子,一个穿着工服。
“小杰,走吧。”嫂子转身往电动车那边走。
我跟小芳说了句明天见,跟着嫂子走了。
骑车回家的路上,她骑得很快,风呼呼的,头发飘起来打在我脸上。我坐在后面,手放在自己腿上,没抱她的腰。
“她挺年轻的。”嫂子突然开口。
“谁?”
“那个小芳。”
“嗯,二十出头。”
“你们平时关系挺好的?”
“就普通同事。”
“她看你的眼神,不像普通同事。”嫂子说完这句话,加了油门,车更快了。
我没接话。到家楼下,锁好车,上楼。开门进去,嫂子直接进了厨房,我坐在沙发上等着。
过了一会儿,她把饭菜端出来。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西红柿蛋汤。菜量比平时多,排骨堆了满满一盘子。
“今天怎么做这么多菜?”我问。
“想吃就做了。”她坐下来,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
我低头吃,她坐在对面,没怎么动筷子,就那么看着我。
“嫂子,你怎么不吃?”
“不饿。”
“你不是说去茶店上班吗?今天没去?”
“请假了。”
“为什么请假?”
“不想去。”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那个小芳,她在追你?”
我差点被排骨噎住。“什么?”
“我问你,她是不是在追你?”
“没有,她就是普通同事。”
“普通同事会天天给你带水?普通同事会约你去海边?普通同事会用那种眼神看你?”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怎么知道她约我去海边?”
“你告诉我的。”
我什么时候告诉她的?我回想了一下,没想起来。
“你说梦话的时候。”她说。
“我说梦话?”
“嗯,昨天晚上,你在房间里喊了一句‘不去海边’。我听到了。”
我愣住了。我说梦话?还被她听到了?
“你还说了别的。”她低着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
“还说了什么?”
“你说……‘婉清,别走’。”
我脸一下子烫起来。这句话我说过吗?完全不记得。但她说有,那应该就有。她不会拿这种事骗我。
“你做梦梦到我了?”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没说话。
“梦到我什么了?”
“不记得了。”
“你骗人。”她盯着我,“你说‘别走’,肯定是梦到我走了。你怕我走?”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饭桌上的菜还在冒热气,排骨的香味飘过来,但我闻不到了。
“小杰。”
“嗯。”
“你昨天晚上发的那条消息,我看到了。”
“我知道。”
“你说是,你说你心里的人是我。”
“嗯。”
“你是认真的?”
我抬起头看着她。“认真的。”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眶慢慢红了。“你不怕?”
“怕什么?”
“怕你家里知道。怕你表哥知道。怕别人说闲话。”
“怕。”我说,“但更怕你从我眼前消失。”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没哭出来,但眼睛红了。
“你这个傻子。”她说。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你就是个傻子。”
她站起来,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伸手拿起我的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
“吃饭。”
“你不吃了?”
“我看着你吃。”
我低头吃饭,她坐在旁边,离我很近,肩膀快挨着我的肩膀了。保持距离的约定,从昨天晚上我发那条消息开始,就已经破了。
“小杰。”
“嗯。”
“以后,不准跟那个小芳走太近。”
我转头看她。她没看我,盯着桌上的菜。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准。”
“你这算不算吃醋?”
她转过头看着我,脸有点红。“算,怎么了?”
我笑了,她打了我一下,说不许笑。
“你还笑。”她又打了一下,这次轻了。
我抓住她的手,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就不挣了。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我握着她的手,她靠在我肩膀上。客厅里很安静,能听到冰箱嗡嗡响,能听到她的呼吸声。
“嫂子。”
“叫婉清。”
“婉清。”
“嗯。”
“你之前说保持距离,还作数吗?”
她想了想。“作数。”
“那现在这样算不算违反?”
“算。”
“那罚款呢?一百块,存小猪肚子里。”
她从我手里抽出手,站起来,走到我房间门口。推门进去,过了一会儿,听到小猪存钱罐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枚硬币,一块钱的。
“先欠着,欠九十九块。”
她把那一块钱放在桌上,然后坐回我旁边,靠在我肩膀上。
“明天补上。”她说。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一块钱,又看了看靠在我肩膀上的她。头发蹭着我脖子,痒痒的,但没躲。
“婉清。”
“嗯。”
“明天我去买个新存钱罐。”
“为什么?”
“这个快装满了。”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桌上的那一块钱被风吹得翻了个身,落在地上,叮的一声。
她没去捡,我也没去捡。
两个人都没动。
就那么在沙发上靠着,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冰箱的嗡嗡声,听着彼此的呼吸。
保持距离的约定,从今天开始,算是彻底废了。
但谁都没提这事。
就像那一块钱,掉在地上,没人捡。
不是捡不起来,是不想捡。
捡起来,就要继续遵守约定。
不捡,就当没这回事。
窗外的风停了,窗帘不动了。她在我肩膀上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
“婉清。”
“嗯。”
“明天我还加班。”
“我去接你。”
“那个小芳……”
“不准提她。”
我笑了,没再说话。
她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靠着,在沙发上,在黑暗中。
小夜灯的光照在地板上,那一块钱躺在那里,亮闪闪的。
欠九十九块。
明天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