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班第四天,我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
早上七点半到厂,中午吃饭半小时,下午五点半食堂再吃一顿,然后接着到八点半。十三个小时,除了吃饭就没停过。手越来越快,元件得又准又稳,王组长今天夸了我一句,说得不错。
小芳在旁边说,你手都磨出茧子了。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指尖红红的,按下去有点疼。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下午嫂子发消息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你早点睡,别等我。她回了一个字:哦。
我盯着那个“哦”看了几秒,没再回。
八点半下班,我走出厂门口。今晚没看到嫂子,树底下空荡荡的。我扫了辆共享单车骑回去,路上风大,吹得衬衫鼓起来,凉飕飕的。东菀的九月份,白天热得要死,晚上倒是凉快。
骑了十五分钟,到楼下锁好车,上楼。
掏钥匙开门。
客厅灯开着,电视也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几乎听不见。
嫂子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侧躺着,腿蜷起来,光脚搭在沙发扶手上,没盖毯子。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和短裤,头发散在脸旁边,遮住了半边脸。
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电视剧,男女主角在说话,声音跟蚊子叫似的。
我轻手轻脚关上门,换了鞋,走过去。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口一起一伏的。T恤领口有点大,躺着的时候往一边滑,露出锁骨和肩膀头。
我赶紧把眼睛挪开。
“嫂子。”我小声叫了一句。
她没反应。
“嫂子,我回来了,你回屋睡吧。”
她还是没动。
我蹲下来,凑近了一点。她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嘴唇闭着,嘴角有一点点皮。脸压在沙发垫子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不知道她等了多久。
电视柜上放着两个碗,用盘子盖着,应该是给我留的饭。旁边还有一杯水,倒好了,没喝。
我心里头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嫂子。”我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她嗯了一下,皱了皱眉,没睁眼。
“回屋睡吧,这儿凉。”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嘴张开了一点,呼吸重了一些。
还是没醒。
我站起来,想了想,弯腰把她抱起来。
一只手从脖子下面穿过去,另一只手从腿弯下面穿过去。她比我想的要轻,但整个人软塌塌的,没有力气,头往后仰,头发垂下来。
我赶紧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让她靠在我口。
她动了一下,脸贴着我脖子,呼出来的气热热的,喷在我锁骨上。
痒。
我抱着她往主卧走,尽量走稳,不晃。
走廊不长,几步就到了。她房间门开着,床上的被子没叠,枕头歪在一边。
我把她轻轻放在床上,准备松手。
她的手突然搂住了我的脖子。
没醒,就是本能地搂住了,像小孩抱玩具那样,紧紧的。
我弯着腰,脸离她很近,能看清她眉毛的走向,能看到她鼻梁上那颗浅浅的痣。
“别走……”她呢喃了一声,声音很轻,含混不清,像是梦话。
我没动。
她搂着我的手慢慢松了一点,但还是没完全放开。
我一只手撑在床上,不敢压到她,姿势很别扭,腰弯得发酸。
“嫂子,你松手,我去吃饭。”
她没反应。
我轻轻掰她的手指,一一掰开。
掰到最后一的时候,她突然抓住了我的衣角。
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我愣了一下。
她嘴里又嘟囔了一句,听不清说的什么。
我低头看她,她还是闭着眼,但眉头皱着,像是在做梦,梦到了什么不太好的事。
我轻轻拉了拉衣角,她攥得更紧了。
“嫂子。”
没反应。
我叹了口气,把被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
然后我弯着腰,就那么站着,等她松手。
等了大概一分钟,她手指慢慢松开了。
衣角上留下几道褶子,皱巴巴的。
我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退后两步,看着她。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
我走出主卧,轻轻关上门。
客厅里电视还在放,我拿起遥控器关了。
然后走到饭桌前,掀开盘子,下面盖着一碗米饭和一碗西红柿炒鸡蛋。饭还温着,鸡蛋有点凉了。
我端着碗去厨房,用微波炉热了一下。
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吃饭,对面空荡荡的。
电视关了,客厅很安静,能听到冰箱嗡嗡响。
我吃得很慢,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刚才搂着我的脖子,说别走。是梦话,还是半梦半醒?她说别走的时候,是把我当成了谁?我表哥?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吃完饭,我把碗洗了,锅刷了,灶台擦净。
然后去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肩膀上的酸胀被烫开了一点。
我闭着眼,让水从头顶往下浇。
脑子里又冒出刚才那个画面。
她搂着我的脖子,脸贴着我脖子,呼出来的气热热的。
软的。她整个人都是软的。
我甩了甩头,把水温调凉了一点。
洗完澡出来,走廊灯还亮着。
主卧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她把灯关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拿起小猪存钱罐,摇了摇。
叮叮当当。
两千三百零三块。
今天该存一百了。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一百的,卷了卷,塞进去。
叮当。
两千四百零三块。
我把小猪放回床头,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黑暗中看不清,但我知道它在那儿。
我盯着那个方向,心里头算账。
今天挣了一百八十七块五,存了一百,还剩八十七块五在兜里。
这八十七块五明天要花多少?早饭不花钱,嫂子做。午饭厂里管。晚饭嫂子做。
骑车来回三块。
一天花三块。
一个月花九十。
够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那边是她。
隔着一堵墙,她应该已经睡着了。
刚才我把她放床上的时候,她拉我衣角那一下,到底是有意识的还是无意识的?
如果是无意识的,那说明她梦里也在拉着谁不放。
如果是有意识的……
我不敢想了。
闭上眼,自己睡觉。
明天还要加班。
一天一百八十七块五。
够了。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脑子里又冒出一句话。
她说的那句,别走。
声音很轻,像是在求人。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头。
枕头上还是那股淡淡的香味。
跟她的味道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里说:你是来挣钱的。
那个声音又说:挣钱和她,不冲突。
我没法反驳。
窗外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模糊的方块。
那道裂缝从方块中间穿过。
我盯着那条缝,慢慢闭上了眼。
明天还要上班。
挣钱要紧。
但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画面。
她搂着我的脖子,脸贴着我脖子。
呼出来的气,热热的。
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