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班第五天。
我已经习惯了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九点到家的节奏。腿还是酸,但没前两天那么厉害了。手上的茧子硬了,按下去不疼了,指尖磨得发亮,像涂了一层透明的指甲油。
小芳说我现在得比老员工还快,我说熟能生巧。
下午四点多,我正在流水线上元件,手机震了一下。嫂子发消息:今天加班吗?
我回:加,八点半下班。
她回:好,我去接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了几个字:不用,我自己回。
发出去之后,她没有回我。
我知道她还是会来。
这几天每天晚上她都在厂门口那棵树下等我,手里拎着饭盒,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排骨,有时候是鸡腿。她说食堂的饭没营养,得补补。
我说过好几次不用来接,她都不听。后来我就不说了,说了也没用。
八点半下班,我打卡走出厂门口。
果然,她在。
今天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面是一条深色的长裤,头发扎起来了,看着比平时练一些。手里拎着那个熟悉的保温袋,蓝色格子的,她专门买的,说饭盒放里面能保温。
“今天做的什么?”我走过去。
“你猜。”
“红烧肉。”
“猜错了。”她把袋子递给我,“打开看看。”
我掀开盖子,是咖喱鸡肉,土豆切得不大不小,鸡肉炖得烂,咖喱的香味混着椰的味道,闻着就饿了。
“怎么想起做咖喱了?”
“换换口味,老吃红烧肉你不腻啊?”
“不腻。”
她笑了,说我嘴甜。
我坐在路边的石墩子上吃,她蹲在旁边,双手抱着膝盖,看着我。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跟我的影子挨在一起。
吃到一半,她手机响了。
她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就是那种很淡的,像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你表哥。”她说。
然后接起来,开了免提。
“喂,建国。”
表哥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今天信号不太好,有点断断续续的。
“婉清,小杰在你旁边不?”
嫂子看了我一眼,把手机往我这边挪了挪。
“在呢,怎么了?”
“没什么,问问他在那边得咋样。”
嫂子把手机递给我,我接过来。
“哥。”
“小杰,厂里活累不累?”
“还行,能扛住。”
“那就好,好好,别给你嫂子添麻烦。”
“知道了。”
“你嫂子一个人在家,你多陪陪她,别让她一个人闷着。”
我看了嫂子一眼,她低着头,用手指在地上画圈。
“好,我知道。”
表哥又说了几句,什么注意身体、多喝水之类的话,然后就让我把电话给嫂子。
我把手机递回去。
嫂子接过来,没开免提了,放到耳朵边上。
“嗯……还行……他挺能的……嗯……你忙你的……”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人汇报情况。
“嗯……知道了……你也是……挂了。”
她挂掉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蹲着。
我低头吃咖喱饭,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你表哥这个人,每次打电话就问那几句,吃了吗,累不累,注意身体。翻来覆去的,跟复读机似的。”
我说他也是关心你。
“关心?”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开心的笑,“他要是真关心,就不会一个月回不来一次了。”
我没接话。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远处是马路,车来车往,尾灯连成一条红线。
“你比他会说话。”她突然说。
“我说什么了?”
“你什么都没说,但你听了。”她转过头看着我,“他从来不听,我说什么他都是嗯嗯嗯,然后该嘛嘛。”
我放下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慢慢吃,不着急。”
我继续吃,她站在旁边,看着马路上的车。
吃完最后一口,我把饭盒盖上,装进袋子里。
“嫂子,走吧,回家。”
她骑电动车带我,我坐在后面,手搭在她腰上。今天风不大,她的头发没怎么飘,安静地垂在肩膀上。
“小杰。”
“嗯?”
“你以后毕业了,想找什么样的工作?”
“不知道,找个能挣钱的吧。”
“挣了钱呢?”
“买房,娶媳妇。”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心里有人了?”
我说没有。
“骗人。”她说了这两个字,就没再问了。
到家,我去洗澡,她把饭盒洗了。
洗完澡出来,客厅灯关了,她房间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有光。
我回到自己房间,拿起小猪存钱罐,摇了摇。
叮叮当当。
今天该存一百了。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一百的,卷了卷,塞进去。
叮当。
两千四百零三块了。
我算了一下,离六千还差三千五百九十七。按一天存一百算,还要三十六天。加上加班费,还能更快一点。
我把小猪放回去,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是老样子,从灯的位置分叉,像树杈一样往两边伸。
脑子里转着刚才嫂子说的话。
你比他会说话。
你听了,他从来不听。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抱怨,就是那种很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接受了的事。
我表哥到底对她做了什么,让她这么失望?
我想不出来。
但我知道,一个男人让一个女人失望,不需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那些小事,积月累的,一句没听到的话,一次没回的消息,一个答应过却没做到的事。
攒多了,就凉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那边,她应该还没睡,灯还亮着。
手机亮了一下,嫂子发来一条消息。
“你表哥说你多陪陪我,你打算怎么陪?”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不知道该怎么回。
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回了一句:“你想让我怎么陪?”
发出去之后,对面一直显示“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两个字。
“算了。”
我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头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不是失落,也不是高兴,就是那种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的感觉。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盯着天花板。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亮了。
“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我回了一个字:“好。”
她没再发了。
走廊灯还亮着,门缝底下那条光还在。
我盯着那条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说算了。
算什么?
算了,不问了?
还是算了,别陪了?
我想不明白。
但我知道,她发那条消息的时候,心里头一定想了什么。
想了一半,又咽回去了。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别想了,挣钱要紧。
明天还要加班。
一天一百八十七块五。
够了。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还是她发的。
“你比建国靠谱。”
四个字。
我盯着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打什么。
想说谢谢,太客气了。
想说应该的,又不太对。
想了半天,回了一个表情。
一个笑脸。
她没再回了。
我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
靠谱。
她说谱。
我表哥不靠谱。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不是在拿我跟表哥比?
比什么呢?
比谁更会照顾人?还是比谁更把她当回事?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头一定不是随便说说的。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刚才蹲在路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的样子。
路灯照着她,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说你比他会说话。
她说你听了,他从来不听。
她说你比建国靠谱。
每一句,都像是在说一件事。
一件她憋了很久的事。
窗外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模糊的方块。
那道裂缝从方块中间穿过,把光切成两半。
我盯着那条缝,慢慢闭上了眼。
明天还要上班。
挣钱要紧。
但脑子里一直转着她那句话。
你比建国靠谱。
靠谱。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什么夸奖都重。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头。
枕头上还是那股淡淡的香味。
跟她的味道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自己睡觉。
明天还要加班。
一天一百八十七块五。
存钱罐里两千四百零三块。
还差三千五百九十七。
三十六天。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