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我带你去看看房间。”
嫂子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抱枕随手扔到一边,趿拉着拖鞋往走廊那头走。我跟在后面,看着她后背上那块被抱枕压出来的印子,T恤皱巴巴的,贴在身上。
次卧在走廊尽头,门关着。她伸手推开,一股淡淡的木头味飘出来,像是新家具或者刚打扫过的那种味道。
“这屋平时没人住,你表哥偶尔回来也是住主卧。”她说着走进去,把窗帘拉开。
阳光一下子灌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房间确实不大,十来平的样子,一张一米五的木床靠着墙,床头有个小桌子,对面是个老式衣柜,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画着卡通小熊。
床单是浅蓝色的,叠得很整齐,枕头摆在床头,被子叠成方块,棱角分明,像是酒店里那种叠法。
“床单我刚换的,净的。”嫂子弯腰扯了扯床单的边角,把褶皱抻平。
她跪在床沿上,伸手去够床另一头的被角。那个姿势,腰往下塌,屁股撅着,碎花裙子的布料绷紧了,勾勒出一个弧度。
我站在门口,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转过去吧,太刻意了。盯着看吧,更不对。
最后我选择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吸顶灯,圆形的,灯罩上落了一层灰,边缘有点发黄。
“你站那儿嘛?进来帮忙。”
我赶紧走进去,站在床边,不知道帮什么。
“把那个枕头放好。”她指了指床头。
我拿起枕头,摆正。枕头套也是浅蓝色的,棉布的,摸着有点粗糙,但很净,能闻到洗衣液的味道。
她从床的另一头下来,拍了拍膝盖,又去开衣柜。
“衣柜空着呢,你把衣服挂进去就行。衣架在抽屉里,自己拿。”
她拉开衣柜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最里面挂着几件衣服。一件是睡裙,薄薄的那种料子,叠着挂在那里,看着很小一团。还有一件是外套,深色的,冬天穿的,用防尘袋套着。
“这些是我的,不碍事吧?”她回头看我。
我说不碍事,地方够。
她关上柜门,又走到窗边,试了试窗帘能不能拉严实。
“晚上睡觉记得拉窗帘,对面楼能看见。”她拉了一下,窗帘哗啦一声合上了,屋子里暗了一半。
她又拉开,回头对我说:“行了,你看看还缺啥。”
我说不缺了,挺好的。
“那行,你先收拾,我去做饭。”
她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
“对了,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什么事?”
“这屋隔音不太好,晚上别闹太大动静。”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又转了一下这个弯。
隔音不好,别闹太大动静。
昨天晚上她也说过一次。那时候我没多想,觉得就是字面意思,别吵到邻居。
但现在再听一次,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说“别闹太大动静”,什么动静?
我又没打算在房间里蹦迪。
我甩了甩头,把行李箱打开,开始往衣柜里挂衣服。夏天的衣服不多,几件T恤,两条短裤,一条长裤,还有一件薄外套。挂完了,衣柜还是空荡荡的,我那几件衣服缩在一边,跟她的睡裙隔了半米远。
我盯着那件睡裙看了一会儿。
真丝的,浅粉色,料子很薄,叠着挂都能看出大概的轮廓。
穿在身上什么样?
我赶紧把柜门关上,坐到床边。
床垫有点软,一坐下去就陷了一块,弹簧响了一声。
我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存钱罐,小猪造型的,土黄色的陶瓷,肚子上有个口子。我把小猪摆在床头,正对着枕头,这样每天睁眼就能看到。
昨天塞了一千八进去,还差四千一百六十三。
我掏出兜里的零钱数了数,三十七块,一分没花。
今天没花钱,早饭午饭都是嫂子做的,没让我掏钱。
这样下去,一天生活费能控制在十块钱以内。厂里包吃的话,十块钱都不用花,全攒下来。
一个月三千五,两个月七千,扣掉零花,六千稳稳的。
我正算账呢,嫂子在客厅喊我。
“小杰,你喝不喝水?”
我走出去,她端着两个杯子站在茶几旁边,一个杯子里是凉白开,另一个杯子里是橙色的饮料。
“喝哪个?”她举了举杯子。
我说凉白开就行。
她递给我,手指碰到我的手指,这次没躲,我也没躲。
她的手比我凉,刚才洗菜洗的。
“你表哥不爱喝凉白开,他爱喝饮料,可乐雪碧啥的,家里常备。”她喝了口自己杯子里的饮料,橙汁,嘴唇上沾了一点,她用舌头舔了一下。
我把目光移开,喝了口水。
“你表哥这个人,嘴刁,吃东西挑,喝水也挑。”她窝进沙发里,把腿盘起来,“我做饭都得紧着他的口味来,少盐少油,麻烦得很。”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就嗯了一声。
“你倒是不挑食,好养活。”她笑了笑,“跟你表哥不一样。”
她今天提了好几次我表哥了。
每次提,语气里都有点什么东西。
不是生气,也不是抱怨,就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没啥关系的人。
我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赶紧把它按下去。
别瞎想,跟你没关系。
“嫂子,我明天想去工厂看看。”我换了个话题。
“行,我明天带你去。我那个朋友在电子厂,说最近缺人,你去了就能上工。”
“工资怎么说?”
“底薪两千二,加班另算,包吃。一个月三千五往上,旺季能到四千。”
我心里又算了一遍,三千五,两个月七千,够。
“谢谢嫂子。”
“谢啥,你好好就行。攒够学费,以后有出息了,别忘了我就行。”她说完,自己笑了,“我开玩笑的。”
我也笑了笑,心里头却有点不是滋味。
以后有出息了,别忘了她。
我怎么会忘呢。
这话我没说出口,说出来太矫情了。
晚上吃完晚饭,我去洗了碗,然后回房间收拾东西。
嫂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偶尔能听到她笑两声。
我把衣服重新叠了一遍,按颜色深浅排好,又把鞋子摆在床底下,充电器在床头,数据线从床头柜上垂下来。
收拾完了,房间里有点人住的样子了。
我坐在床边,拿起小猪存钱罐,摇了摇,里面叮叮当当响。
一千八。
今天又没花钱,明天开始上班的话,以后天天都是进账。
挺好的。
我把小猪放回去,躺到床上。
床垫比家里的软,躺下去整个人陷在里面,有点不习惯。枕头高度还行,就是有点硬,棉花的,枕上去硌得慌。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闻到了一股味道。
洗衣液的味,跟今天毛巾上的一样。
还有一点别的。
说不上来是什么,淡淡的,有点甜,像是洗发水或者沐浴露的香味。
跟昨天嫂子身上的味道差不多。
我猛地睁开眼。
这枕头,她换床单的时候一起换的。
枕套是她洗的,叠的,套上去的。
她洗枕套的时候,用的洗衣液,可能就是她平时用的那种。
所以枕头上才有她的味道。
对,就是这个原因。
没别的。
我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灯关了,窗帘没拉严实,窗外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天花板上,那个裂缝又出现了,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
我盯着那条缝,脑子里又开始乱转。
隔音不好。
什么叫隔音不好?
就是说,隔壁的声音,这边能听到。
那这边的声音,隔壁也能听到。
我要是晚上打呼噜,她能听到。
我要是翻身,床响,她也能听到。
那她要是……
我不敢往下想了。
隔壁传来水声。
她在洗澡。
水管是埋在墙里的,声音顺着墙传过来,哗哗的,不是很清楚,但能听到。
还有她的声音,哼歌,断断续续的,调子不太准,但挺好听。
我盯着天花板,耳朵竖着。
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听到浴室门打开的声音,拖鞋踩在地上,嗒嗒嗒,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经过我房间门口,脚步声顿了一下。
就顿了一秒。
然后又响起来,越来越远,进了主卧。
门关上了。
我松了一口气。
然后我看到门缝下面透进来一条光。
走廊的灯还亮着。
她的门关了,走廊的灯没关。
我该不该出去关灯?
算了,不关也行,浪费不了多少电。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过了几分钟,听到隔壁传来一点声音。
不是说话,也不是走路。
像是门被风吹动的那种,吱呀一声。
我转过头,看向房门。
我房间的门,关着的。
那条光还在,从门缝底下透进来。
隔壁的门,没关严?
还是走廊的窗户没关,风吹的?
我盯着那条光,心跳又快了。
脑子里两个声音又开始打架。
一个说:去看看,把走廊灯关了,顺便看看窗户关没关。
另一个说:别去,你去了算怎么回事?万一她没关门,你看到了怎么办?
两个声音打了半天,第一个赢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拧。
深呼吸。
拧开门,走出去。
走廊的灯亮着,白炽灯,有点刺眼。
她的房门,关着的。
严严实实。
我刚才听到的吱呀声,可能是别的。
窗户是关着的,窗帘拉着。
我走到走廊尽头,把灯关了。
走廊一下子暗下来,只有我房间里透出来的那点光。
我站在黑暗中,看着她的房门。
门关着,严严实实。
刚才那条光,是我看错了?
还是她关了?
我不知道。
我转身走回房间,关上门,躺回床上。
心跳还是很快。
我盯着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气。
别想了,明天还要找工作呢。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蒙住了头。
枕头上的味道又钻进鼻子里。
淡淡的,甜的。
我闭上眼,告诉自己快睡。
但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句话。
隔音不好。
别闹太大动静。
到底什么动静?
我翻来覆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睡着。
半梦半醒之间,好像听到隔壁传来一声轻响。
很短,很轻。
像是有人叹了口气。
又像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