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房间里躺了大概半个小时,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她说的那句话。要是嫁的是我该多好。明知道是醉话,但就是忍不住去想。想她说话时候的语气,想她红红的眼睛,想她趴在桌上肩膀抖的那一下。
客厅里一直没动静。
我有点不放心,起身开门出去。
她还在沙发上,姿势跟刚才一样,侧躺着,毯子滑了一半到地上。我走过去把毯子捡起来重新盖好,蹲下来看了她一眼。
脸还是红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嘴巴微微张着,嘴唇的。
我想去给她倒杯水,刚站起来,她突然翻了个身,毯子又掉了。
然后她睁开眼了。
眼睛红红的,瞳孔有点散,看着我,像是认出了我,又像是没完全认出来。
“小杰?”她声音哑哑的。
“嗯,是我。你渴不渴?我去倒水。”
她没回答,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试了两下没撑动,整个人又倒回沙发上。
我伸手扶她,她抓住我的胳膊,借力坐了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碎花裙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半边肩膀。
她低着头,晃了晃脑袋,说头疼。
“喝多了吧,让你少喝点。”我去倒了杯温水端过来,“喝点水会好一点。”
她接过杯子,手有点抖,水洒了一点出来,滴在裙子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管,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
“好点没?”我问。
“嗯。”她把杯子递给我,抬头看着我。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光线很暗,她的眼睛在暗光里显得特别亮。
“几点了?”她问。
“快十一点了。”
“你还没睡?”
“睡不着。”
她没问为什么睡不着,我也没说。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说话。小夜灯的光照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
“嫂子,回屋睡吧, 沙发上不舒服。”
“腿软,站不起来。”她说着,自己笑了一下,“丢人了。”
“我扶你。”
我站起来,伸手去拉她。她把手递给我,手指冰凉,攥着我的手腕,借力站了起来。刚站稳,腿一软,整个人往前倒,撞在我口上。
我赶紧抱住她。
两只手搂着她的腰,她整个人贴在我身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
软的。
她整个人都是软的,像没有骨头一样。
“站得住吗?”我问。
“嗯。”她说嗯,但身体没动,还是靠在我身上。
我的手放在她腰上,能感觉到她腰上的肉,软软的,隔着裙子布料,温度传过来。
她动了动,脸从我肩膀上移开,看着我。
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她眉毛的走向,能看清她鼻梁上那颗浅浅的痣,能看清她嘴唇上裂的细纹。
她的呼吸喷在我脸上,热热的,带着红酒的味道。
“你身上味道好闻。”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心跳得很快,快得能听到耳朵里咚咚咚的声音。
“什么味道?”我问。
“说不上来,就是好闻。”她凑近了一点,鼻尖快碰到我脖子了,吸了一口气,“洗衣粉的味道,还有太阳的味道。”
我没动。
她也没动。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贴在一起,在黑暗的客厅里。
小夜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整体。
“嫂子, 我送你回屋。”我开口,声音有点。
“嗯。”
我搂着她的腰,慢慢往走廊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身体大半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
走了几步,她的手从我的手腕滑上来,搂住了我的脖子。
整个人挂在我身上。
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廊不长,但今天觉得特别长。她贴着我很紧,口压在我胳膊上,软软的,有弹性的那种软。
我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在走路上。
到了她房间门口,门半开着,我伸手推开,扶她进去。
床上被子还是乱成一团,早上没叠。我把她扶到床边,让她坐下。
她坐在床沿上,手还搂着我的脖子,没松。
“嫂子, 松手,躺下睡吧。”
她看着我,眼睛还是红红的。
“你陪我坐一会儿。”
我犹豫了一下,在她旁边坐下来。
她靠在我肩膀上,手从我脖子上滑下来,放在我腿上。
她的手很凉,指尖在我膝盖上轻轻划了一下。
我整个人绷紧了。
“小杰。”
“嗯。”
“你今天晚上,高兴吗?”
“高兴。”
“为什么高兴?”
“发工资了,你请我吃饭了。”
她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我也高兴。”她说,“好久没人陪我吃饭了。”
她说着,手在我腿上慢慢移动,从膝盖往上,滑到大腿中间,停住了。
我身体僵住了,不敢动。
她的手放在那里,没有继续往上,也没有拿开。
就放在那儿,手心贴着我的裤子,热度传过来。
“嫂子。”我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嗯?”
“你喝多了,早点睡吧。”
“我没多。”她说,“我清醒着呢。”
她抬起头,看着我。脸离我很近,嘴唇就在我下巴下面,呼出来的气喷在我脖子上。
“你今天晚上,有没有想过我?”她问。
“什么?”
“我问你,有没有想过我。”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有。
想过。
天天想。
每时每刻都在想。
但我不能说。
“嫂子, 你真的喝多了。”我伸手去掰她放在我腿上的手。
她没让,反手握住了我的手。
十指扣在一起。
她的手凉,我的手热,扣在一起,温度中和了,变成温的。
“你不敢回答。”她说。
我低下头,看着她扣在我手上的手指。
她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指甲油,净净的。
“小杰,我告诉你一件事。”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悄悄话。
“什么事?”
“我今天晚上说的那些话,不是醉话。”
我抬起头看她。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很亮的,像是有东西在里面烧。
“我说你要是嫁的是我该多好,不是醉话。”她一个字一个字说,“我是认真的。”
我心跳快得不行,脑子里嗡嗡响。
“嫂子, 你……”
“别叫我嫂子。”她打断我,“叫我名字。”
“婉清。”
这是她第一次让我叫她的名字。
她听到我叫她的名字,眼眶一下子红了。
然后她吻了我。
不是亲脸颊,是亲嘴唇。
她的嘴唇很,有点起皮,但很软。
她闭着眼,睫毛在颤。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几秒,还是几十秒,她松开了。
看着我,等着我说话。
我什么都没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笑了,不是开心的那种笑,是那种苦笑。
“你不说话,就是不喜欢。”
“不是。”我说。
“那是什么?”
“我……”
我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把手从我手里抽出去。
“算了,当我没说。”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
肩膀在抖。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抖。
心里头有个声音在说,你他妈倒是说句话啊。
另一个声音说,说了又能怎样?她是你 嫂子。
两个声音打架,打到最后,第一个赢了。
我伸手,从后面抱住了她。
她抖了一下,僵住了。
我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衣粉的味道,混着红酒的味道,还有她自己的味道。
“婉清。”我在她耳边说。
她没动。
“我想过你。天天想。每时每刻都在想。”
她转过身,看着我。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抬手擦了,又流了,擦不完。
我伸手帮她擦,手指碰到她的脸,湿的,热的。
她抓住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着眼。
“别对我好。”她说,“你对我好,我会当真的。”
“我就是认真的。”我说。
她睁开眼,看着我。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她的眼睛里有泪,有光,还有别的东西,我说不上来,但能感觉到。
她凑过来,又吻了我。
这次我没愣着。
我回应了。
手搂着她的腰,把她拉近。
她整个人倒在我怀里,口贴着我,心跳很快,跟我一样快。
吻了很久,久到我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她松开我,喘了口气,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小杰。”
“嗯。”
“你 硬了。”
她 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谁听到。
我愣住了,脸一下子烫起来。
她没笑,也没躲,就那么抵着我的额头,呼吸喷在我脸上。
“我知道。”我说,声音得要命。
“你知道就行。 ”她说。
然后她从我怀里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裙子,把头发拢到耳后。
“你回屋吧。”她说。
“你呢?”
“我没事,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看着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去吧。”她推了推我。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床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我走出去,轻轻关上门。
站在走廊里,心跳还是很快。
嘴唇上还留着她的温度,她嘴唇的触感,软软的,的。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然后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腿有点软。
不是累的,是紧张的。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什么都有,什么都不清楚。
她吻了我。
我吻了她。
她说不是醉话。
我说我是认真的。
她说 你 硬了。
我说 我知道。
这些对话像录音一样在脑子里循环播放。
我走到床边,拿起小猪存钱罐,摇了摇。
叮叮当当。
三千二百零六块。
今天没存钱,兜里的钱还没掏出来。
但我顾不上数钱了。
我把小猪放回去,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清。
我盯着那个方向,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她吻我的时候,闭着眼,睫毛在颤。
我说我想她的时候,她哭了。
她说别对我好,她会当真的。
我说我就是认真的。
然后她又吻了我。
我把手放在自己口上,心跳还是很快,咚咚咚的,像在打鼓。
隔壁没有声音。
她应该还坐在床边,低着头,头发遮着脸。
她在想什么?
在想刚才发生的事?
还是在后悔?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天晚上开始,什么都不一样了。
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窗外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模糊的方块。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那边,她一个人坐着。
隔着一堵墙,我能感觉到她。
像是能听到她的心跳。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睡不着。
本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 她说的那句话。
你 硬了。
我说 我知道。
她没躲,没笑,就那么看着我。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也想要。
我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头。
枕头上还是那股淡淡的香味。
跟她的味道一样。
以前闻到这个味道,我会告诉自己别乱想。
现在不用了。
因为已经乱了。
全都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