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王组长喊我去办公室领工资。
电子厂不压工资,每周五发上周的,现金,装在信封里,写上名字和金额。我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激动。
回到工位上,我躲着人拆开信封,数了一遍。
一千一百块整。
上班六天,每天八小时,时薪十五,六天是七百二。加班三天,每天三小时,时薪二十二块五,三天是两百零二块五。加起来九百二十二块五。不对,怎么多了一百多?
我又数了一遍,确实是一千一。
我去找王组长,说钱是不是发多了。王组长看了一眼单子,说没错,你第一天就加班了,再加上全勤奖和新人补贴,一共一千一百零三块,零头扣了水电啥的,给了一千一整。
我拿着信封,心里头热乎乎的。
一千一,一周。
一个月下来,四千多。
比我算的还多。
回到工位上,我把钱重新数了一遍,然后抽出三百块放进兜里当零花,剩下的八百块折好了,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晚上回去存小猪肚子里。
小芳在旁边看我数钱,笑了。
“第一次领工资?”
“嗯。”
“什么感觉?”
“想再一个月。”
她哈哈笑了,说你这人真有意思。
下班的时候,嫂子在厂门口等我。今天她穿了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放下来了,脸上好像化了点妆,嘴唇比平时红一些。
“今天怎么穿这样?”我走过去。
“发工资了,不得庆祝一下?”她笑了,把饭盒递给我,“今天不做饭了,出去吃。”
“去哪儿吃?”
“我订了位子,你上车。”
她骑电动车带我,不是往回家的方向走,是往另一边。路上我问她去哪儿,她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骑了大概二十分钟,在一家餐厅门口停下来。餐厅不大,门口挂着红灯笼,玻璃窗擦得很亮,里面坐着几桌人,看着挺热闹。
“这家做的是东菀本地菜,味道不错。”她锁好车,拉着我往里走。
服务员带我们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嫂子接过菜单,翻了几页,点了一桌子菜。我在旁边看着,想说太多了,但没说出口。
“今天你发工资,我请客。”她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看着我,“你挣的钱存着,别乱花。”
“那怎么行,你帮我找工作,还天天给我做饭,该我请你。”
“等你攒够学费了再请我。”她笑了,“今天算我的。”
菜上来了,白切鸡,清蒸鱼,炒花甲,还有一个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嫂子开了一瓶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给我也倒了一杯。
“你才十八,能喝吗?”她端着杯子看着我。
“能喝一点。”
“那就喝一点,别多。”
她举杯,我也举杯,杯子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恭喜你,第一周工资。”她说。
“谢谢嫂子。”
我喝了一口,红酒有点涩,不太习惯。她倒是一口气喝了半杯,放下杯子,脸已经开始泛红了。
“你慢点喝。”我说。
“没事,我酒量还行。”她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菜很好吃,尤其是那个白切鸡,蘸着姜葱酱料,鲜得很。嫂子给我夹了好几块,让我多吃点。
吃到一半,她已经有几分醉意了。脸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说话开始有点飘。
“小杰,你说你以后毕业了,想去哪儿?”
“不知道,还没想好。”
“来东菀吧。”她端着杯子,看着杯子里的酒,“东菀挺好的,机会多,挣钱也多。”
我说好,可以考虑。
“你别敷衍我。”她盯着我,“你说好,就是答应了。”
我说好,答应了。
她笑了,又喝了一口。
我又吃了一块鱼,她突然开口。
“你表哥从来没陪我吃过饭。”
我抬头看她,她低着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
“结婚两年了,没一起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他说他忙,应酬多,没时间。”她把米饭拨来拨去,就是不吃,“他跟他那些朋友吃饭倒是有时间。”
我不知道说什么,就听着。
“他连我生都记不住,每次都是我想起来跟他说,他才说一句生快乐,然后转个红包。”她笑了一下,“我要他红包嘛?我自己不会挣?”
她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了。
“嫂子,你喝太多了。”
“没多,我清醒着呢。”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想拦她,她挡开我的手。
“你别拦我,我今天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你发工资了。”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高兴你比他会挣钱,比他会过子,比他会心疼人。”
她把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
“你知道心疼人。”她指着我说,“你知道。”
我坐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端起杯子又要喝,我伸手把杯子拿过来了。
“别喝了,真的多了。”
她没抢,就那么看着我,眼眶红了。
“你比他强。”她说了这一句,然后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
餐厅里其他桌的人在吃饭聊天,没人注意我们。
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嫂子,回家吧。”
她没抬头,闷闷地说了一句:“再坐一会儿。”
我等了大概十分钟,她才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湿,但没哭出来。
“走吧,回家。”她站起来,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
结账的时候我想付钱,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扫了码,说好了,走吧。
出了餐厅,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
我扶着她走到电动车旁边,她把钥匙递给我。
“你骑,我有点晕。”
我没骑过电动车,但应该不难。我坐上去,她坐在后面,两只手抓着我的衣服。
“抱着腰,别摔了。”我说。
她把脸贴在我后背上,两只手慢慢搂住了我的腰。
搂得很紧,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紧。
我骑着车,慢慢走。路上车不多,风也不大,她靠在我背上,一动不动。
骑到一半,她突然开口。
“小杰。”
“嗯。”
“你说我要是当初嫁的是你,该多好。”
我手抖了一下,车把晃了晃,赶紧稳住。
她没再说,把脸埋在我后背上。
我心跳得很快,快得能从腔里蹦出来。
她说什么?
她刚才说什么?
嫁的是我?
她喝多了,说的醉话。
肯定是醉话。
但醉话有时候也是真话。
我不敢往下想,盯着前面的路,专心骑车。
到了楼下,我把车锁好,扶她上楼。她靠在我身上,整个人软塌塌的,每一步都走不稳。
“嫂子,到了,开门。”
她从包里摸出钥匙,捅了好几下才捅进去。
门开了,我扶她进去,让她在沙发上坐下。
我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温水,端过来的时候,她已经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好像睡着了。
“嫂子,喝点水。”
她没动。
我把水放在茶几上,蹲下来看着她。
脸红红的,睫毛微微颤着,嘴唇上还沾着红酒的颜色。
呼吸很慢,很轻,口一起一伏的。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她房间拿了条毯子出来,盖在她身上。
刚盖好,她突然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腕。
没睁眼,就是拉着,攥得不太紧,但也没松。
“别走。”她说,声音很轻,跟上次一样。
我蹲在那儿,没动。
她的手从手腕慢慢滑下来,滑到我的手,握住了。
她的手很热,手心有一点汗。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看着她的手指扣在我的手背上。
心跳快得不行。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的手松了,呼吸变沉了,真的睡着了。
我把手慢慢抽出来,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然后我关了大灯,留了一盏小夜灯。
回到自己房间,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心跳还是很快。
她说,要是嫁的是我该多好。
醉话。
但她的语气不像在开玩笑。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拿起小猪存钱罐。
从兜里掏出那八百块,一张一张塞进去。
小猪肚子鼓鼓囊囊的,塞到最后一张,有点费劲。
我把它放回去,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清,但我知道它在。
今天该存一百的,但我存了八百。
加上之前的,现在存钱罐里应该有两千四百零三加八百,三千二百零三。
不对,之前是两千四百零三,嫂子今天添了三块,两千四百零六,加八百,三千二百零六。
离六千还差两千七百九十四。
快了。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却全是她说的那句话。
要是嫁的是我该多好。
她喝多了,明天肯定不记得了。
但我会记得。
我永远都会记得她说过这句话。
窗外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模糊的方块。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那边,她在沙发上睡着了。
盖着我盖的毯子。
手里可能还留着握过我手的温度。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别想了,挣钱要紧。
但脑子里那句话,怎么都赶不走。
要是嫁的是我该多好。
她说的是醉话。
但我想当真。
我想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