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班，我得比第一天顺手多了。
小芳说我学得快，照这个速度，下周就能跟老员工一样快。我笑了笑，手上没停，一个元件一个元件往板子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去厂门口的小超市转了一圈。
超市不大，卖些零食饮料用品，最里面有个货架，摆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存钱罐。
小猪造型的，土黄色的陶瓷，肚子圆滚滚的，嘴撅着，眼睛是两个小黑点，看着憨憨的。标价十五块，不贵。
我拿起来看了看，肚子底下有个塑料塞子，拔掉就能把钱倒出来。我犹豫了一下，十五块钱够我吃两顿饭了，但想想还是买了。总得有个地方放钱，不能老塞在枕头底下，万一丢了咋整。
付了钱，我把小猪塞进裤兜里，回食堂吃饭。
下午上班的时候，兜里揣着个小猪，鼓鼓囊囊的，活有点不方便。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流水线旁边，小芳看见了，笑了。
“你买这个嘛？”
“存钱。”
“存钱嘛？”
“交学费。”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下班的时候，嫂子又来接我了。今天她换了条裙子，白色的，头发扎起来，看着比昨天还精神。她把茶递给我，说今天换了口味，尝尝。
我喝了一口，是草莓味的，太甜了，但没好意思说。
回到家，吃完饭，我洗完澡回到房间，把小猪从裤兜里掏出来，摆在床头。
然后我从兜里翻出今天带的钱。昨天存了一百，今天又该存了。我从那一千八里抽出一张一百的，卷了卷，塞进小猪背上的口子里。
叮当一声，钱掉进去了。
我看着小猪，心里头踏实了一点。一天一百，六十天六千。今天是第二天，加上嫂子添的，已经两千零三块了。
我正盯着小猪发呆，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我赶紧把存钱罐摆正。
嫂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她把盘子放在床头桌上，看了一眼小猪存钱罐，笑了。
“你买的？”
“嗯，今天在厂门口超市买的。”
她伸手拿起小猪，翻过来看了看底下，又摇了摇，听到里面叮叮当当响。
“存了多少了？”
“两千零三块。”
“昨天才上班，今天就存了两千多？”
“来的时候带了一千八，这两天每天往里放一百，嫂子又添了三块，等发工资了再把工资放进去。”
她点了点头，把小猪放回床头，坐在床边。
“你这计划倒是挺清楚的。”
“嗯，一天一百，两个月六千，刚好够学费。”
“一天一百，你一个月才三千五，怎么一天存一百？”她歪头看我，有点疑惑。
我给她算账：“底薪两千二，加班算上，一个月能到三千五。吃住不用花钱，就买点用品，一个月五百够了。剩三千，一天刚好一百。来的时候带了两千，两个月能从里面抽六千出来，到时候工资发了再补回去。”
她听完，没说话，盯着小猪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兜里掏出三枚硬币，一块的，一个一个塞进小猪嘴里。
叮当，叮当，叮当。
“嫂子，你别……”
“没事，算我添的。”她笑了笑，“你攒学费，我也出点力。”
我看着她，心里头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不用，我自己能攒够。”
“我知道你能攒够，这点钱算什么，就当嫂子请你吃雪糕了。”
她把最后一枚硬币塞进去，拍了拍小猪的脑袋，站起来。
“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那存钱罐，叫什么名字？”
“什么名字？”
“就是，有没有给它起个名？”
我愣了一下，说没有。
“那叫它小猪吧，土是土了点，好记。”她笑了笑，关上门走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床头的小猪。肚子里现在有两千零三块——她添了三块，我自己存了两百，加上家里带来的一千八。
我伸手摸了摸小猪的脑袋，陶瓷的，凉凉的，滑滑的。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加班，下午五点半就下班了。
嫂子来接我，说今天早点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回到家，我洗完澡出来，她已经把菜端上桌了。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还有一个冬瓜汤。
“今天怎么做这么多菜？”我问。
“周六嘛，你上班一周了，犒劳犒劳你。”
我坐下吃饭，她坐在对面，给我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说这块没刺。
我低头吃，她在对面看着我。
“你跟你表哥，真不一样。”她突然说。
我抬头看她，她端着碗，眼睛没看我，看着碗里的饭。
“哪不一样？”
“他从来不算账。”她说，“工资发了就花，也不知道花哪儿了。问他攒了多少钱，他说存着呢，问他存了多少，他说你别管。”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就没说。
“你倒是会过子。”她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你以后结婚了，你媳妇肯定省心。”
我说还早呢，才十八。
“十八不小了，你表哥十八的时候都出来打工了。”她说着，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低头吃饭，没接话。
吃完饭我去洗碗，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你那存钱罐，今天又存了？”
“存了，一天一百。”
“给我看看。”
我擦手，回房间把小猪拿过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摇了摇，声音比昨天沉了一点。
“今天比昨天多了？”
“嗯，今天两千一百零三了。”
她点了点头，把小猪还给我。
然后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的，折了一下，往小猪嘴里塞。
“嫂子，真不用。”
“十块钱而已，你嫂子还出不起十块钱？”她白了我一眼，把十块钱塞进去了。
“你要是攒不够，剩下的我补给你。”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但我不爱听这话。
“不用，我自己能攒够。”我把小猪放回房间，出来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你这个人，什么都想靠自己。”她说。
“靠自己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她顿了一下，“你跟你表哥，真不一样。他什么都靠别人，靠家里，靠朋友，靠我。”
“你帮他很多？”
她没回答，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电视上在放一个什么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女的哭，男的摔门走了。
“他结婚的时候，彩礼钱都是借的。”她突然说，眼睛盯着电视，“借了八万，现在还没还完。”
我不知道说什么，就坐在旁边听着。
“我当初也是瞎了眼。”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开心的笑，“算了，不说这些了。”
她关了电视，站起来。
“早点睡吧，明天你休息，我带你去海边转转。”
“去海边？”
“嗯，来东菀不去海边，白来了。”她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回头看我，“明天穿凉快点，热。”
她关上门，走廊灯还亮着。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转着她刚才说的话。
彩礼钱借的，还没还完。她当初瞎了眼。
我表哥到底对她怎么样？
我想不出来，也不想多想。
回房间，我拿起小猪摇了摇。
两千一百零三块。
还差三千八百九十七。
六十天，一天一百，够了。
我把小猪放回去，躺到床上。
隔壁传来她的声音，不是说话，是在打电话。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我听到几个词。
“……嗯……还行……他啊……算了不说了……”
然后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又听到她说了一句：“知道了，你忙你的。”
然后挂了。
应该是表哥打来的。
她挂了电话之后，很久没声音。
我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我数了数，从灯到墙角，大概有七八条细纹，像裂的河床。
明天去海边。她让我穿凉快点。
我心里头有点乱，说不清是期待还是紧张。
翻了个身，面朝墙。墙那边是她的房间。她应该还没睡，灯还亮着，门缝底下透出光。
我盯着那条光，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她跟表哥打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就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人说话。
我表哥对她不好吗？
还是说，他们之间早就没什么话说了？
我不知道。
但这些事跟我没关系。
我是来挣钱的，不是来琢磨这些的。
我闭上眼，自己睡觉。
明天还要去海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