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蒙着被子躺了一会儿,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隔壁那条门缝里的光,我最后还是没去看。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翻来覆去折腾了不知道多久,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照到窗帘上了。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半。在家的时候这个点早起来了,但昨天坐了一天车,人有点乏,睡过头了。
我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客厅里没人。
厨房里有动静。
嫂子在做饭。
我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她背对着我,围着一条碎花围裙,头发用夹子夹起来,露出后脖子。她正在煎鸡蛋,油锅里滋滋响,香味飘过来。
“醒了?去洗漱,马上就好。”她头也没回,耳朵倒是好使。
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刷了牙。洗手间不大,架子上摆着洗发水和沐浴露,还有一瓶护发素,都是超市里常见的那种。毛巾架上有两条毛巾,一条粉色的,一条蓝色的。蓝色的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应该是给我准备的。
我用蓝色毛巾擦了脸,毛巾很软,还有一股洗衣液的味儿。
回到客厅,她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了。小米粥,煎鸡蛋,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吃吧,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随便做的。”
我说都行,我不挑食。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手里端着一碗粥,小口小口喝着。她穿了一件宽松的T恤,领口有点大,低头喝粥的时候,锁骨那块露出来,皮肤白得很。
我赶紧低头吃馒头。
吃完饭,她去洗碗,我说我来。她说你歇着,昨天不是说了吗,你是客人。我说你昨天说了让我今天开始洗碗。她想了想,笑了,说行,那你洗吧。
我站在水池前洗碗,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
“你高考考了多少分?”她突然问。
“五百一十多。”
“那能上本科吧?”
“二本没问题,一本够呛。”
“也挺好了,你表哥当年连高中都没考上。”她笑着说,语气里有点嫌弃,但又不是真的嫌弃。
我没接话,把碗冲净,倒扣在架子上。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工作?”她问。
“越快越好,我想这两天就去。”
“行,我有个朋友在电子厂当主管,我帮你问问。包吃,工资还行。”
我问一个月大概多少。
“底薪加加班,三千五左右吧,旺季能到四千。”
我心里算了一下,三千五,两个月七千,扣掉零花,够六千。
“谢谢嫂子。”
“谢什么,一家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但我听着心里有点别扭。一家人,我跟她算什么一家人?她是我表哥的老婆,我跟她没有血缘关系,说到底就是个亲戚。
可她现在跟我住在一个屋檐下,给我做饭,帮我找工作,对我好得不像个外人。
我没多想,觉得她就是人好。
中午她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她说那我看着做。
她又开始在厨房忙活,我不好意思闲着,进去帮忙。
“你帮我剥几瓣蒜。”
我蹲在垃圾桶旁边剥蒜,她在案板上切菜。切的是土豆,咚咚咚的,刀很快。切完土豆又切肉,肉是早上她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着,还没完全化开。
她切肉的时候使了劲,胳膊上的肉颤了一下,我看着,赶紧低下头剥蒜。
“蒜剥好了。”
“递给我。”
我站起来,把蒜递过去,手指碰到她的手。
她手指凉凉的,我的手因为刚才洗蒜,也是凉的。
碰了一下,她没躲,我也没躲。
就那么接触了两秒钟,然后她接过蒜,转身去炒菜了。
我站在旁边,心跳又快了。
“你帮我把那个盘子拿过来。”她指着灶台对面的碗柜。
我走过去拿盘子,转身递给她。
她弯腰去够灶台下面的调料瓶,领口垂下来。
我又看到了。
不是故意的,是眼睛自己看过去的。
我赶紧把盘子放在灶台上,转过身去,假装看窗外。
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面,灰扑扑的,有几个空调外机挂在上面。
“你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看外面呢。”
“看什么?”
“看……那个空调。”
她没再问。
菜做好了,三菜一汤。红烧肉,土豆丝,炒青菜,紫菜蛋花汤。
她把菜端上桌,给我盛了一大碗饭。
“多吃点肉,你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的,入口就化,比我妈做的还好吃。
“好吃吗?”
“好吃,真好吃。”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吃到一半,她手机响了。
“你表哥。”
她又开了免提。
“建国,怎么了?”
“没什么,问问你弟弟安顿好没有。”
“安顿好了,在我这儿吃饭呢。”
表哥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今天不吵,像是在家里或者办公室。
“小杰,你嫂子做饭好吃吧?”
我嘴里含着饭,含糊地说好吃。
表哥笑了,说:“那你多吃点,你嫂子手艺好得很,我在家的时候天天吃。”
嫂子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表哥又说:“小杰,你听你嫂子话,别给她添乱。我这边忙完了就回去,估计还得半个月。”
我说好,哥你放心。
“行,那你照顾好你嫂子。”
这话说出来,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嫂子也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照顾好你嫂子。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奇怪。
表哥可能也觉得说错了,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俩互相照顾,你嫂子一个人在家,你多陪陪她。”
嫂子对着手机说:“行了行了,别啰嗦了,你弟弟又不是小孩,知道怎么做。”
表哥说:“那我挂了,你们吃吧。”
挂掉电话,嫂子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表哥让我照顾你。”
我说嗯,听到了。
她又说:“他也让我照顾你,又让你照顾我,你说他到底让谁照顾谁?”
这话把我问住了。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她没动筷子,就那么看着我。
过了几秒钟,她开口了。
“你表哥说让你照顾我,你知道怎么照顾女人吗?”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不是故意掉的,是手一下子没力气了。
她这话什么意思?
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她看着我掉筷子的样子,笑了。
“吓着你了?我开玩笑的。”她伸手把我的筷子捡起来,递给我,“吃饭吃饭,别想太多。”
我接过筷子,手指碰到她的指尖。
这次她的手是热的。
我低头扒饭,不敢看她。
她倒是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吃饭,还给我夹了一块肉。
“多吃点,下午我带你出去转转,熟悉熟悉附近。”
我说好,声音有点闷。
吃完饭,我去洗碗,她在客厅看电视。
我站在水池前,水龙头哗哗响,我脑子里也哗哗响。
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你知道怎么照顾女人吗?
她到底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如果是开玩笑,为什么要问这种话?
如果是认真的,那她……
我不敢往下想。
我把碗洗好,擦手,从厨房出来。
她窝在沙发上,腿蜷着,抱着一个抱枕在看电视。电视上播的是一个相亲节目,有个男的在台上唱歌,唱得很难听,女嘉宾全灭灯了。
她看得哈哈笑,转头看我。
“洗完了?”
“洗完了。”
“过来坐,看一会儿电视。”
我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离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电视上又上来一个男的,长得挺帅,一上来好几个女嘉宾留灯。
她说:“你看这个男的长得还行吧?”
我说还行。
她说:“比你表哥好看。”
我没接话。
她又说:“但没你好看。”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
她笑了,说:“你脸红了。”
我说没红,是热的。
她说:“空调开着呢。”
我不说话了。
她也不说了,继续看电视。
但我能感觉到,她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没有挪很多,就一点。
可沙发就这么大,她挪一点,我们之间的距离就近了一点。
我盯着电视,眼睛在看,脑子里啥也没看进去。
心里头有个声音在说:你是来挣钱的,不是来想这些的。
另一个声音说:她想让你想。
两个声音打起来,打得我脑袋疼。
电视上那个相亲节目结束了,换了一个什么电视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吵得很凶,女的摔门走了,男的站在原地发呆。
嫂子突然说了一句:“男人都这样,女人走了才知道后悔。”
我不知道她在说我表哥,还是说电视剧里的男的,还是说我。
我没问。
她也没解释。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电视的声音。
窗外太阳开始往下走了,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淡黄色,照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坐在这里,存钱罐在房间里的小猪肚子里,一千八,还差四千一百六十三。
两个月,六十天,一天一百。
我告诉自己,别分心,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可眼睛不听话,余光一直往她那边飘。
她窝在沙发上,T恤领口往一边滑了一点,肩膀露出来一块。
白色的皮肤,在夕阳底下有点发亮。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嫂子,我回房间收拾一下东西。”
“好,晚饭我再叫你。”
我走回房间,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心跳咚咚咚的。
站了一会儿,我走到床边,拿起那个小猪存钱罐。
小猪对着我笑,嘴撅着,傻乎乎的。
我摸了摸它的脑袋,把它放在床头最显眼的地方。
这样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提醒自己是来什么的。
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
我盯着那条缝,脑子里想的却是门缝。
昨天晚上,她房间的门缝。
那条光线。
她到底关没关严?
是忘了,还是没忘?
我不敢想,又忍不住想。
算了,不想了。
挣钱要紧。
我闭上眼,准备眯一会儿。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她在客厅里哼歌。
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像是不在调上,但又挺好听的。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那股淡淡的香味还在。
跟昨天一样。
跟她的味道一样。
我心里说:你是来挣钱的。
那个声音又说:挣钱和想她,不冲突。
我没法反驳。
因为确实不冲突。
我只是来挣钱的。
顺便,想一下,应该不犯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