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
六点半,天刚亮透。我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嫂子已经在厨房了。她今天换了一身衣服,牛仔裤,白T恤,头发扎了个马尾,看着比昨天利落不少。
“起这么早?”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睡不着,想着今天面试。”
“别紧张,我那个朋友人挺好说话的。”她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先吃饭,吃完咱俩走。”
我坐下喝粥,今天她没做煎蛋,就白粥配咸菜,可能是赶时间。我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喝完一碗,她又给我盛了一碗。
“多吃点,面试要力气。”
我愣了一下,面试要什么力气?她看我愣住,笑了:“我开玩笑的,你这个人怎么老是一愣一愣的。”
我没说话,低头喝粥。
吃完饭,她骑车带我。今天她骑得比昨天快,风呼呼的,头发飘起来打在我脸上。我抱着她的腰,这次没昨天那么紧张了,手搭在上面,能感觉到她腰上的肉,软软的,但不是松的那种。
电动车拐进一条大路,两边全是厂房。一排一排的,灰色的白色的,有的墙上爬着藤蔓,有的门口堆着纸箱子。路上全是骑电动车上班的人,密密麻麻的,像蚂蚁搬家。
“就前面那个,宏达电子。”她伸手指了指。
一个四层楼的厂房,门口有个大铁门,旁边挂着一块牌子,白底红字,写着“宏达电子有限公司”。门口停着一排电动车,几个穿着蓝色工服的人正往里走。
她把车停好,带我往里走。
门卫是个老头,看见嫂子,笑着打招呼:“小林来了?找陈主管?”
“对,带个人来面试。”
“进去吧,她在二楼。”
嫂子熟门熟路地带我上楼。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的,刷了绿漆,有些地方漆掉了,露出生锈的铁。二楼走廊很长,两边是一个个办公室,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人坐在电脑前,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低头写字。
走到最里面一间,门开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烫了头,化着妆,看着挺精神。
“陈姐。”嫂子敲了敲门框。
陈主管抬头,看见嫂子,脸上笑开了花:“婉清,来了?进来进来。”
她站起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又看嫂子:“这就是你老公的表弟?”
“对,高考完了,想打个暑期工。”
“多大了?”
“十八。”
陈主管点了点头,让我坐下,问我以前过什么活。我说在老家帮家里过农活,收麦子掰玉米都过。她笑了笑,说那能吃苦就行,流水线没啥技术含量,学两天就会。
然后她跟我讲工资。底薪两千二,每天八小时,加班另算,周一到周五加班一点五倍工资,周末加班双倍。包吃,食堂在厂区后面,一三餐都有。住宿的话,工厂有宿舍,六人间,但嫂子说住她家就行,不用安排宿舍。
“那就先着试试。”陈主管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明天来上班,早上七点半打卡,别迟到。”
“谢谢陈姐。”嫂子替我道了谢。
出门的时候,陈主管拉着嫂子的手,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嫂子笑了笑,没接话。
下楼的时候我问嫂子,她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嫂子说:“没说什么,就说你长得精神。”
我觉得她没说实话,但没再问。
回程路上,嫂子骑得慢了一些。太阳已经很高了,晒得胳膊发烫,路边的树影子缩成一小团,本遮不住人。
“一个月三千五,加班多的话能到四千。”她一边骑车一边说,“你好好,两个月攒六千没问题。”
我说嗯,我也是这么算的。
“你数学是不是挺好的?”她问。
“还行,高考一百多分。”
“那你帮我算笔账。”她说,“我茶店那个工作,一天八小时,时薪十八,一个月能挣多少?”
我心里算了一下,八乘十八是一百四十四,乘三十天是四千三百二。
“四千三百多。”
“那还行,够自己花了。”她点了点头。
“嫂子你去茶店了?”
“对,昨天跟你说的,找了个,下午去。在你工厂附近,以后下班咱俩可以一起回家。”
我心里动了一下。
她是为了跟我一起回家,才特意找附近的茶店?还是凑巧?
我没问。
电动车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她骑得越来越慢,最后脆停了下来。
“前面修路,走不过去。”她伸脖子看了看。
巷子中间挖了一条沟,有人在底下铺管子,旁边堆着沙子和砖头,过不去。
“把车停这儿,走回去吧。”她把车推到路边锁好,拎起车筐里的包,往巷子里走。
我跟在后面。
路被挖得坑坑洼洼的,地上有碎石子和沙子,走起来有点滑。嫂子穿着拖鞋,走得很小心,一步一步的。
走到那段最窄的地方,两边堆着砖头,只能容一个人过。她先走过去,我跟着,她突然回头跟我说“小心脚下”,我光顾着看她的脚,没看自己的脚,被一块砖头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
她伸手扶我。
我撞在她身上,一只手撑在她肩膀上,另一只手不知道碰到了哪儿,软乎乎的。
我赶紧站稳,往后退了一步。
她没说话,脸有点红,不知道是晒的还是怎么的。
“没事吧?”她问。
“没事。”
“那就走吧。”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后面,心跳咚咚咚的。
刚才碰到的是什么地方?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赶紧抬起头。
别想了,别想了。
到了楼下,她掏钥匙开门。楼道里有点暗,她站在门口,钥匙捅了好几下才捅进去,像是手在抖。
门开了,她先进去,我跟在后面。
换了鞋,她走进客厅,把包放在沙发上,转身看着我。
“明天就开始上班了,紧张不?”
“有点。”
“没事,陈姐会照顾你的。”她说完,走过来,伸手帮我整了整领子,“你衣服领子翻出来了。”
她的手指碰到我的脖子,凉凉的,很轻,像是蜻蜓点了一下。
我没动,她也没急着收手。
就那么碰了两秒钟,她把领子翻好,手放下。
“行了,像个正经人了。”
我笑了笑。
她看着我,也笑了笑。
然后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都行。”
“那我看着做。”
她进了厨房,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
牛仔裤绷得很紧,腰很细,屁股很圆。
我赶紧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开电视。
电视上播的是什么新闻,我没看进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
刚才路上那一撞,碰到的是她的。
我确定。
软乎乎的,还有点弹。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别想了,你是来挣钱的。
今天面试过了,明天就上班了。
一个月三千五,两个月七千,够六千。
存钱罐里现在一千八,还差四千二。
不对,我算错了。
一千八到六千,差四千二,对。
我站起来,走回房间,拿起小猪存钱罐摇了摇。
叮叮当当。
一千八。
明天开始,每天往里放钱。
一天一百,六十天,六千。
我摸了摸小猪的脑袋,把它放回床头。
嫂子在厨房里切菜,咚咚咚的,节奏很快。
我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嫂子,今天面试的事,谢谢你。”
“谢什么,一家人。”她头也没回。
一家人。
她又说一家人。
我心里头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她到底把我当什么人?
亲戚?弟弟?还是别的?
我想不出来。
“你站在那儿嘛?进来帮忙剥蒜。”
我走进去,蹲在垃圾桶旁边剥蒜。
她在我旁边切菜,刀很快,切出来的土豆丝粗细均匀,比我妈切的好看多了。
“你以后想找什么样的工作?”她突然问。
“不知道,先把大学念完再说。”
“大学念完,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奇怪。
什么叫不回来了?回哪儿?回老家?还是回东菀?
“我是说,你以后毕业了,是回老家还是留在大城市?”她补充了一句。
“还没想好,看情况吧。”
“嗯。”她没再问了。
蒜剥好了,我递给她。
她接过去,手指又碰了一下我的手。
这次碰得有点久,像是故意的,又像不是。
我没躲,她也没躲。
就那么接触了两秒钟,她把手缩回去,转身炒菜。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把蒜扔进锅里,刺啦一声,香味冒出来。
“嫂子。”
“嗯?”
“你刚才在路上跟陈姐说,我住你家,不住宿舍,她没说什么吧?”
“她能说什么,你住你家亲戚家,又不影响工作。”
“那就好。”
“你不想住宿舍?”她问。
“不想,宿舍人多,吵,睡不好。”
“那你住这儿,不嫌吵?”
“不嫌。”
她笑了笑,没说话。
我看着她炒菜,锅铲翻动,菜在锅里跳。
油烟机嗡嗡响,声音很大,盖住了其他的声音。
她背对着我,马尾扎得很高,后脖子露出来,白白的一截。
我盯着那一截脖子看了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移开目光。
锅里红烧肉炖上了,她盖上锅盖,转过身。
跟我面对面,距离很近,不到半米。
厨房小,两个人站着就挤。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黑,瞳孔里映着我的脸。
“你脸又红了。”她说。
“没有,是热的。”
“厨房是有点热。”她拿手扇了扇风,往后退了一步,“你出去吧,这儿我来就行。”
我没动。
她又说:“出去等着,饭好了叫你。”
我转身走出厨房,回到客厅坐下。
电视还在放新闻,一个领导在开会,讲什么我听不进去。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找到工作了,明天上班。
我妈回:好好,别给你表哥添麻烦。
我回:知道了。
又想了想,加了一句:嫂子对我挺好。
我妈回:那就好,嘴甜点,多叫嫂子。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
嘴甜点,多叫嫂子。
我叫了,嫂子嫂子嫂子。
但每次叫的时候,心里头那个感觉都不一样了。
一开始就是亲戚,叫就完了。
现在叫嫂子,总觉得自己在装。
装什么呢?
装自己什么都不想。
可我什么都想了。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别想了,挣钱要紧。
存钱罐里一千八。
明天开始,一天一百。
六十天,六千。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