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别墅餐厅,五米长的红木餐桌摆满了珍馐美味。清蒸石斑鱼、红烧鲍鱼、白灼基围虾、法式鹅肝,一道道精致的菜肴在水晶吊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与窗外花园飘来的花香交织在一起。
苏家众人陆续走进餐厅。男人们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女人们妆容精致,珠光宝气,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上流社会的优越感。谈笑声、恭维声、餐具碰撞声交织成一片,热闹非凡。
唯独林辰,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T恤,默默地跟在最后面。他低着头,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场盛宴。没有人招呼他,他也不主动往人前凑。
入座时,他自觉地走向餐桌最末尾——那个紧挨着上菜侧门的位置。那里的椅子比其他座位矮一截,面前的碗筷也是最普通的陶瓷款式,与苏家其他人面前那套镶着金边的骨瓷餐具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这已经是他在苏家三年的常态了。
苏老爷子苏震天端坐主位,一身藏青色唐装,精神矍铄,不怒自威。苏老太太苏婉仪坐在他身侧,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脖子上挂着一串成色极好的珍珠项链,雍容华贵。两人面色平淡地扫视着众人,当目光掠过角落里的林辰时,不约而同地移开了,像在看一件碍眼的旧家具。
“最近苏氏集团的那个城西开发,进展还算顺利。”老爷子夹了一口菜,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目光落在坐在身侧的苏振海身上,“多亏了振海跑前跑后地打理,辛苦了。”
苏振海是苏清月的二叔,年近五十,保养得宜,一张国字脸上总是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但那双精明的眼睛里,藏着对权力的无尽渴望。他一直觊觎着苏氏集团的掌控权,平里最看不起的,就是林辰这个“吃软饭”的废物。
听到老爷子的夸赞,苏振海脸上立刻露出得意的神色。他端起酒杯,恭敬地向老爷子敬酒:“爸,您言重了。打理集团生意,自然是我们这些苏家子孙的本分。”
他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话锋一转:“对了,妈,下周就是您的七十大寿了。”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在宣布什么重大消息,“我已经联系了江城最好的酒店,准备给您办一场盛大的寿宴。到时候,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来,咱们苏家这次一定要风风光光的!”
苏老太太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点了点头。
“只是……”苏振海故意拉长了声音,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角落里的林辰,“有些不太体面的人……还是不要带出来的好。”
这话一出,餐厅里的气氛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指的是谁。
筷子停顿的声音、咀嚼声、谈笑声,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林辰,有嘲讽,有幸灾乐祸,有冷漠。
苏清月坐在苏振海对面,闻言眉头微微蹙起。她放下筷子,正要开口,却被苏振邦抢了先。
苏振邦是苏清月的三叔,生得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说话从不拐弯抹角。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二哥说得对!一个入赘的废物,带去寿宴,只会让我们苏家丢脸!”
“三叔,你!”苏清月气得浑身发抖,眼眶微红,却依旧强撑着。
“清月,坐下。”苏老太太冷冷地敲了敲拐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振海和振邦说得对。寿宴是苏家的大事,林辰就不必去了。让他留在家里吧。”
“!”苏清月失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不甘。
“这是家里的规矩。”苏老太太不再看她,而是转向林辰,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块抹布,“林辰,你没意见吧?”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辰身上。有人等着看他难堪,有人等着他愤怒,有人等着他求饶。
林辰正低着头,似乎在看着盘子里的一块青菜。他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放下。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没意见。”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餐厅,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圈圈涟漪。
全场死寂。
苏家众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他们设想过林辰会争辩,会愤怒,会像以前那样沉默地忍受——唯独没想到,他会这么平静地答应下来。
“好!好一个没意见!”苏振海随即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得意和轻蔑,“既然你自己都这么说了,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就是!废物一个!”苏振邦拍着桌子附和。
餐桌上,嘲讽声再次席卷而来,比之前更加肆无忌惮。
苏清月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林辰一眼,心中烦躁无比。她知道林辰是不想给她惹麻烦,可她并不想他这样步步退让。这样只会让苏家其他人得寸进尺,她自己也会麻烦缠身。
果然,苏倩倩立刻抓住机会,尖着嗓子道:“有些人就是没有自知之明,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有没有资格出席这种规格的寿宴。没脸没皮的,赖在苏家不走……”
“倩倩说得没错。”二婶张兰也放下了筷子,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意。她慢悠悠地擦了擦嘴,眼神像毒蛇一样盯着林辰,“林辰啊,虽然你不能参加寿宴,可既然你今天坐在了这餐桌上,也不能白吃白喝吧?怎么也得凸显一下你的价值……”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胃口,才继续说:“正好,厨房的汤应该好了,你去把汤端过来,再给大家盛好。这也是你唯一能做的事了。”
按照苏家的规矩,家宴之上自有佣人伺候。可张兰偏偏要让林辰去做,摆明了就是要羞辱他,把他当成佣人使唤,让他认清自己的身份。
苏清月的眉头更加紧锁起来。她坐在林辰斜对面,一直默默地关注着林辰的处境。她刚想开口阻拦,却被苏振海抢先一步。
“清月,你别管。”苏振海沉下脸,语气严厉,“让他去!身为苏家的入赘女婿,做这么点粗活怎么了?难不成还让我们这些长辈伺候他?”
“就是,姐,他本来就是个废物,让他端个汤怎么了,别惯着他。”苏倩倩在一旁煽风点火,脸上满是幸灾乐祸。
林辰缓缓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苏清月,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然后,他放下筷子,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朝着厨房走去。
厨房里,热气腾腾。佣人王妈正在灶台前忙碌,看到林辰进来,连忙想要上前帮忙:“姑爷,我来吧……这汤烫得很,您别伤着。”
“没事,我来。”林辰摆了摆手,声音沙哑。他不想让王妈为难,也不想让苏家那些人找到更多借口。
他走到灶台前,拿起那口还在咕嘟冒泡的砂锅。厚重的毛巾垫在砂锅下面,滚烫的锅壁还是隔着毛巾灼烧着他的掌心。可他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稳稳地端着沉重的汤锅,一步一步,朝着餐厅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这三年里他走过的每一步——负重前行,从不叫苦。
“快点,磨磨蹭蹭的,没看见大家都等着吗?”苏振海不耐烦地催促道,眼神里满是鄙夷。
林辰没有吭声。他将汤锅小心翼翼地放在餐桌中央的隔热垫上,然后拿起汤勺,依次给在座的众人盛汤。
一勺,两勺,三勺……他弯着腰,一勺一勺地盛,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仆人。没有人说谢谢,没有人看他一眼。他们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个“废物”的服务,甚至还有人嫌他盛得太慢。
轮到林辰自己的时候,砂锅里只剩下了一点点汤底,连一口像样的汤都没有。他拿着汤勺在锅底刮了刮,只刮出小半勺浑浊的汤汁。他看了一眼,默默地放下了汤勺。
这一切,苏清月全都看在眼里。
她看着林辰被烫红的指尖,看着他空荡荡的碗,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心疼,她告诉自己,只是过意不去。
她端起自己面前那碗几乎没动过的汤,推到了林辰面前,冷冷道:“喝这个吧。”
这一幕,恰好被一直留意着这边的苏振海看在眼里。他当即沉下脸,重重地放下了酒杯,酒水溅了出来,在洁白的桌布上晕开一片暗红。
“清月,你这是什么?”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自己没手没脚吗?用得着你给他?我看你就是太纵容他了,才让他这么心安理得地赖在苏家,一点上进心都没有!”
“二叔,他毕竟是我的丈夫。”苏清月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向苏振海。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虽无感情,但有承诺。
“丈夫?”苏振海冷笑一声,语气愈发刻薄,“他也配?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入赘我们苏家,就是他的福气!还真把自己当成苏家的姑爷了?我告诉你林辰,认清自己的身份!在苏家,你就只能低头做人!不然,随时都能把你赶出去!”
餐桌上的亲戚们也都纷纷点头,附和着苏振海的话。
“振海说得对,有些人就是给脸不要脸。”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一个吃软饭的,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一句句鄙夷的话语,像一把把锤子,一下下地敲打在林辰的心上。可他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屈辱,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碗碟,始终一言不发。
但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他的右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林辰看着苏清月,眼底闪过一丝暖意。这是他在这冰冷的苏家,唯一感受到的温度。他轻轻看了苏清月一眼,示意她不要冲动。
苏清月咬着唇,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场家族冷宴,对于林辰来说,就是一场公开处刑。百般刁难,无尽羞辱,扑面而来。可他始终岿然不动,将所有的屈辱尽数咽下,深藏心底。
宴罢,众人散去,各自回房。
林辰没有跟着上楼。他默默地收拾着餐桌上的残局——将残羹冷炙倒进垃圾桶,把油腻的碗碟一一清洗净,再把餐桌擦得净净,最后将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动作熟练而机械,仿佛已经重复了成千上万遍。
王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弯腰拖地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夜深人静。
林辰回到自己那间位于别墅顶楼、狭小简陋的次卧。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陈设简单得可怜。床单已经洗得发白,枕头硬得像砖头,窗户关不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和远处零星闪烁的灯火。江城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可那些灯火,没有一盏是属于他的。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在他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
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贴身保存的墨玉玉佩。
此刻,玉佩再次微微发烫。那股温热透过掌心,顺着手臂传到心脏,像是在提醒他——那份刚刚觉醒的力量还在,那份深埋心底的血海深仇还在。
林辰攥紧玉佩,闭上眼。
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