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野走后,韩峥在帐中坐了整整一夜。
烛火燃尽,换上新烛;新烛又燃尽,再换上一。他就那么盯着案上那块玉牌,盯着上面那个刺眼的数字——二百六十。
二百六十。
三个月前,他有六百一十点。那时候他意气风发,觉得这个世界不过是他刷气运值的游乐场。那些土著,那些蝼蚁,怎么可能挡得住他的手段?
可现在呢?
攻城,败了。鸿门宴,败了。连弩车,也败了。
三个月,一万三千条命,三百五十点气运值,换来一场空。
那些北狄头人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敬畏变成了怀疑,又从怀疑变成了如今的愤怒。拓跋野那句“本王子保不了你”,像一把刀悬在他头顶,随时都会落下。
一个月。
一个月后,如果他还打不下雁门关……
韩峥不敢往下想。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帐中的两个人——孙文士和周文士。
这两个人跟了他六个月,从关内一路跟到北狄。他们没什么大本事,但胜在听话,让什么什么。更重要的是,他们也有“系统”。
虽然只是最低等的辅助系统,没有他的那么多功能,但他们的气运值,是可以转给他的。
这是他们三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你们两个,”韩峥缓缓开口,“把你们的气运值,转给我。”
孙文士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大人,这……这……”
韩峥冷冷看着他:“怎么?不愿意?”
孙文士咽了口唾沫,颤声道:“大人,不是小的不愿意,是……是转了之后,小的那个系统就废了……”
韩峥道:“废了就废了。等本座拿下雁门关,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周文士也慌了,扑通一声跪下:“大人,求您开恩!小的那个系统虽然没什么用,可好歹能预警,能保命……转给您,小的就成废人了!”
韩峥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那目光冰冷,像在看两只待宰的羔羊。
“你们两个,”他一字一句道,“跟着本座六个月,吃香的喝辣的,本座亏待过你们吗?”
两人拼命摇头。
韩峥继续道:“现在本座有难,你们不该帮忙吗?”
两人拼命点头。
韩峥冷笑一声:“那就把气运值转过来。”
孙文士和周文士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绝望。
他们知道,韩峥这个人,说一不二。今天这气运值,转也得转,也得转。
孙文士颤抖着掏出自己的玉牌,那上面的数字是四十五。周文士也掏出来,上面是三十五。
两人闭上眼睛,把玉牌递到韩峥面前。
韩峥接过,将自己的玉牌和他们的贴在一起。三道幽幽的蓝光同时亮起,光芒交织,孙文士和周文士玉牌上的数字开始飞速下降——四十五、三十、十五、零。三十五、二十、十、零。
而韩峥的玉牌上,数字从二百六十开始攀升——二百六十五、二百七十、二百七十五……一直升到三百四十,才停了下来。
韩峥看着那个数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三百四十。
虽然比不上最初的六百一十,但也够用一阵子了。
他低头看向孙文士和周文士。那两人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像被抽去了魂魄。
“下去吧。”他挥了挥手。
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帐中只剩下韩峥一个人。
他盯着玉牌上的数字,低声开口:“系统,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在短时间内拿下雁门关?”
玉牌闪烁了一下,那个机械的声音响起:【正在分析……分析完成。当前敌方守将陈羽,兵力约三千破阵骑,十万镇北军驻守后方。雁门关城防坚固,正面强攻难度较大。建议:诱敌深入,引陈羽出关决战。】
韩峥眉头一皱:“诱敌深入?他会上当吗?”
【陈羽此人,对那个叫林枫的商人格外看中。那鸿门宴上,他曾为救林枫不惜以身犯险。若以林枫为饵,使其认为林枫有危险,极有可能出关救援。已消耗五十点气运值,目前剩余气运值二百九十点】
韩峥眼睛一亮。
林枫。
那个在鸿门宴上差点了他的白衣公子。
他那就看出来了,陈羽对那个人不一般。两人并肩出重围时那种默契,那种背靠背的信任,绝不是普通交情。
如果能抓住林枫……
“系统,林枫现在在哪?”
【林枫目前随陈羽驻守雁门关。此人偶尔会独自出关查探地形,常在鹰愁涧附近活动。已消耗二十点气运值,目前剩余气运值二百七十点】
韩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鹰愁涧。
又是那个地方。
上次他用连弩车做饵,在那里设伏,虽然没抓住陈羽,但也让他们吃了个大亏。这次如果拿林枫做饵,陈羽会来吗?
他会的。
他那看得清楚,陈羽看林枫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派人盯着鹰愁涧。只要林枫独自出关,立刻来报。”
帐外传来亲兵的应声:“是!”
三后,消息传来。
林枫独自出关了。
他骑着马,慢悠悠地往鹰愁涧方向走,像是在查探什么,身边只带了两三个亲卫。
韩峥接到消息时,正在帐中对着舆图发呆。他霍然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多少人跟着?”
“就两三个亲卫。”亲兵道,“都是普通士卒,没什么特别的。”
韩峥冷笑一声。
天助我也。
“传令下去,让埋伏在鹰愁涧的人动手。记住,动静要大,要让陈羽知道林枫出事了。至于林枫本人——死活不论。”
亲兵抱拳:“是!”
鹰愁涧。
林枫策马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三个亲卫。他不紧不慢地沿着峡谷走着,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四周的地形。
一个亲卫凑上来,低声道:“林公子,这地方太险了,万一有埋伏……”
林枫微微一笑:“我知道。”
亲卫一愣:“您知道?”
林枫道:“有人想抓我。或者说,有人想让陈羽以为我出事了。”
亲卫脸色微变:“那咱们还来?”
林枫道:“不来,怎么知道他们想什么?”
话音未落,峡谷两头忽然传来震天的喊声。
无数北狄士卒从山崖两侧涌出来,水般堵住了峡谷的两端。那黑压压的人群,少说也有四五千人。
三个亲卫脸色大变,下意识地护在林枫身前。
林枫却依旧从容,甚至还有心情打量那些北狄士卒。
“四五千人,”他喃喃道,“韩峥倒是看得起我。”
那北狄将领策马上前,高声喊道:“林枫!你跑不掉了!识相的下马投降,饶你不死!”
林枫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清浅,却让那北狄将领心里一寒。
“你们想抓我,是为了引陈羽出来吧?”林枫道,“那我问你,你们打算怎么让他知道我被抓了?”
那北狄将领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所有人回头望去。
只见峡谷外烟尘滚滚,无数铁骑正朝这边疾驰而来。当先一人,正是陈羽。
他一身玄色铠甲,破阵刀在手,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燃着冰冷的火焰。
林枫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来了。
比他想象的要快。
陈羽一马当先,冲入敌阵。
破阵刀左右翻飞,每一刀都有一个北狄士卒倒下。那些北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得人仰马翻。他的刀法依旧凌厉,每一刀都直奔要害,绝不多费半分力气。鲜血溅上他的面颊,他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有那双眼睛里,燃着冰冷的火焰。
身后,三千破阵骑紧随其后,铁流撞入敌阵,瞬间撕开一道口子。
那北狄将领脸色大变,厉声道:“拦住他!快拦住他!”
可哪里拦得住?
陈羽的刀太快,快得让人看不清。他穿一层又一层包围,直直朝林枫冲去。
“林枫!”他大喊。
林枫拔剑,一剑刺穿一个试图偷袭的北狄士卒,回头应道:“我在这!”
两人目光相遇的瞬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羽到他身边,翻身下马,和他背靠背站着。
“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陈羽沉声道。
林枫微微一笑:“不一个人出来,怎么知道韩峥想什么?”
陈羽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林枫心里一暖。
“下次提前说一声。”陈羽道,“让我有个准备。”
林枫点点头:“好。”
两人背靠着背,刀剑齐出,得北狄人节节后退。那些北狄士卒从未见过这样的配合——一个刀法刚猛,一个剑法灵动,配合得天衣无缝。每一次陈羽的刀劈下,林枫的剑就补上他身后的空档;每一次林枫的剑刺出,陈羽的刀就替他挡住侧面的攻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四五千北狄士卒死伤过半,剩下的狼狈逃窜。
陈羽也不追,收刀入鞘,转身看向林枫。
“伤着没有?”
林枫摇摇头:“没有。你呢?”
陈羽道:“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北狄大营。
韩峥站在高处,望着鹰愁涧方向那片冲天的烟尘,脸色铁青。
他等来的不是捷报,而是溃败的消息。
四五千人,死伤过半,剩下的狼狈逃回。
林枫跑了。陈羽也来了,又跑了。他的诱敌深入,再一次失败了。
“大人……”亲兵小心翼翼凑过来,“那个林枫,他好像是故意出来的……”
韩峥转头看他,目光阴冷:“什么意思?”
亲兵打了个寒颤:“小的……小的只是猜测……他一个人带着几个亲卫,慢悠悠地往鹰愁涧走,怎么想都不对劲……会不会是,他故意的?”
韩峥沉默。
故意的?
林枫是故意出来,让他动手的?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试探?为了引他出手?还是为了——
他忽然想起那在鸿门宴上,林枫那双冷静锐利的眼睛。那个人,和他见过的所有土著都不一样。他不怕他,他甚至能看穿他的手段。
如果林枫是故意的,那他这一局,就输得更彻底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玉牌。上面的数字,已经从二百七十,降到了二百五十。
又少了二十点。
二十点。
他看向帐外,孙文士和周文士正缩在角落里,脸色惨白,目光空洞。他们的系统已经废了,他们现在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而他,拿着从他们身上榨来的气运值,也撑不了多久。
他还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陈羽和林枫那两个人,比他想象的要难缠得多。
雁门关内,灯火通明。
陈羽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那片灯火黯淡的北狄大营,久久不语。
林枫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热茶。
“在想什么?”
陈羽接过茶,低头抿了一口:“在想你今天的胆子怎么这么大。”
林枫微微一笑:“不这样,怎么知道韩峥到底想什么?”
陈羽转头看他:“你知道他是冲你来的?”
林枫点头:“猜到了。那鸿门宴上,他看我的眼神就不对。他想我,或者说,他想用我来对付你。”
陈羽沉默。
林枫继续道:“他那些手段,我摸得差不多了。用兵不行,就用系统;系统不行,就玩阴谋。可他的阴谋,每次都差那么一点。”
陈羽道:“差什么?”
林枫看着他,目光坦然:“差在,他不知道咱们会怎么反应。他以为他会算,可咱们做的事,他一件都算不到。”
陈羽心中微微一震。
这个林枫,看得比他透。
“今天这一趟,”他缓缓开口,“你是故意去试他的?”
林枫点头:“对。我想看看,他到底还剩多少气运值,到底还能玩出什么花样。结果你猜怎么着?”
陈羽道:“怎么着?”
林枫微微一笑:“他派了四五千人,想抓我。可那些人,本不堪一击。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手里已经没什么能打的人了。那些北狄头人,不会再给他送死了。”
陈羽眼睛一亮。
“所以他现在,就是纸老虎?”
林枫点头:“对。看着吓人,其实一戳就破。”
陈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林枫心里一松。
“林枫,”他说,“多谢。”
林枫转头看他:“谢什么?”
陈羽道:“谢你今天冒险。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韩峥已经这么弱了。”
林枫摇摇头:“不用谢。我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陈羽心中微微一震。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望着远处那片黯淡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