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羽的伤养了十余，终于好得差不多了。
这一清晨，他在院中练完一套刀法，收刀入鞘，额上只微微见汗。李易站在廊下看着，暗暗点头——将军这套刀法使下来，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凝滞，那几处刀伤是真的痊愈了。
“将军，今动身？”李易上前问道。
陈羽点点头，接过帕子擦了擦脸：“用过早膳就走。周虎那边来信说，关外这几又不消停，我得回去盯着。”
李易应了一声，转身去收拾行装。
陈羽站在院中，望着天边那轮初升的朝阳，微微眯了眯眼。
这些子在府中养伤，他算是把前些年的觉都补回来了。每除了练刀，就是看书、喝茶、发呆。父亲来看过他几回，每次都坐不多久，叮嘱几句便走。弟弟陈毅倒是来得勤，天天缠着他要听打仗的故事，被他撵出去好几回。
想起弟弟，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林枫。
这些子，林枫每隔几便来探望，有时带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给他解闷，有时只是来坐坐，喝喝茶，说些有的没的。那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让人舒服。陈羽活了二十一岁，从不知道和一个人待在一起，可以这么自在。
“将军，”李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公子来了。”
陈羽转过身，果然看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从月洞门后转出来。
林枫今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那块羊脂玉佩，墨发以玉冠束起，衬得那张脸愈发清贵出尘。晨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仿佛是从画中走出来的谪仙。
“伤好了？”林枫走近，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
陈羽点点头：“好了。今回雁门关。”
林枫“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给他。
“这是我自己配的金疮药，比寻常的好用些。带上。”
陈羽接过，握在手里，瓷瓶上还带着林枫指尖的温度。他抬头看着林枫，忽然道：“你这些子总往我这儿跑，云锦商号的生意不管了？”
林枫微微一笑：“商号有钱先生盯着，用不着我。再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羽脸上，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再说，我若不来，你这伤怕是要养到过年。”
陈羽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林枫是在笑话他躺不住。这些子他在府里养伤，确实闷得发慌，每次林枫来，他都拉着人说个没完。有一回林枫多待了半个时辰，他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我……”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林枫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笑意更深。
“行了，不逗你了。”他正了正神色，“我今来，是想问你——回雁门关，能不能带上我？”
陈羽一怔：“你？”
林枫点头：“这些子我在城里待着，该查的都查得差不多了。韩峥那边的事，光靠眼线传消息不够，我想亲眼去看看。再说——”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再说，你身上那伤虽然好了，可万一再打仗，身边有个懂行的人，总比没有强。”
陈羽沉默。
带上林枫？
他不是没想过。这些子林枫帮了他太多，那些图纸，那些消息，那些对穿越者的了解——若是林枫能去雁门关，确实能帮上大忙。
可他心里又有些犹豫。
雁门关是边关重地，随时可能打仗。林枫虽然剑法好，可毕竟是商人出身，没打过仗。万一真打起来，他能护住自己吗？
“你放心，”林枫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我不会拖你后腿。该躲的时候躲，该跑的时候跑，我心里有数。”
陈羽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坦然，没有半分闪躲。
他忽然想起那在鸿门宴上，林枫挡在他身前，替他挡下那支冷箭时的模样。那时候他后背的伤迸裂，动作慢了那么一瞬，若非林枫，他早就死在乱军之中了。
这个人，不是那种需要人护着的。
“好。”他听见自己说，“一起去。”
用过早膳，陈羽去向父亲辞行。
陈啸山正在书房批阅公文，见儿子进来，放下笔，打量了他一眼。
“伤好了？”
陈羽点头：“好了。儿子今回雁门关。”
陈啸山“嗯”了一声，沉默片刻，道：“周虎送来的军报，我看了。韩峥这些子小动作不断，只怕是在憋什么坏。你回去之后，万事小心。”
陈羽道：“儿子明白。”
陈啸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厚实而有力，带着几十年沙场征伐留下的老茧。
“羽儿，”他缓缓开口，“那在鸿门宴上救你的人，就是那个云锦商号的东家？”
陈羽微微一怔，点头道：“是。他叫林枫。”
陈啸山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深邃：“听说这些子，他常往府里跑？”
陈羽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来送些东西。他对那些穿越者的事知道得多，儿子有些事要请教。”
陈啸山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个人，不简单。你能和他交好，是好事。但凡事留个心眼，别全交了底。”
陈羽垂首：“儿子谨记。”
陈啸山点点头，挥了挥手：“去吧。路上小心。”
陈羽抱拳一礼，转身离去。
辰时三刻，陈羽一行人马从镇北城出发，往雁门关而去。
他带了三十名亲卫，加上林枫。
一行人沿着官道往北，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道路渐渐变得崎岖。远处，群山连绵起伏，雁门关就藏在那些山峦之间。
陈羽策马走在最前面，林枫跟在他身侧。秋风从草原上吹来，带着荒草的气息，吹动两人的衣袂。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想打盹。
“你在镇北城住了多久？”陈羽忽然问。
林枫想了想：“三个多月了。”
“以前来过北疆吗？”
“来过。前年冬天来过一次，那时候北狄人还没闹起来，草原上还算太平。我在那边收了一批皮毛，转手卖到江南，赚了不少。”
陈羽看了他一眼：“你还做皮毛生意？”
林枫笑了：“什么都做一点。茶叶、丝绸、皮毛、药材——只要是能赚钱的，我都做。不过那些都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查那些穿越者。”
陈羽沉默片刻，道：“你查了多久了？”
林枫道：“三年。”
三年。
陈羽心中微动。三年时间，一个人走南闯北，就为了查那些来历不明的人。这份执着，不是谁都能有的。
“你为什么……”他斟酌着措辞，“为什么这么恨韩峥？”
林枫沉默。
马蹄声哒哒作响，秋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起几缕发丝。
良久，林枫缓缓开口：“这个问题，我现在还不能回答你。”
陈羽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知道林枫有事瞒着他。但那个人不说，他就不问。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不过，”林枫忽然又道，“等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
陈羽转头看他。
林枫也看着他，目光坦然：“你是我信得过的人。”
陈羽心中一震。
信得过的人。
“好。”他说，“我等着。”
午后时分，一行人终于抵达雁门关。
关墙巍峨，矗立在山谷之间，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城墙上，守军来来往往，巡逻的士卒步伐整齐。那些被抛石机砸出的裂缝还在，但已经用新砖石修补好了，远远看去，依旧坚固如初。
周虎早已在关门口等候。见陈羽一行人马到来，他大步迎上，满脸喜色。
“将军！您可算回来了！”
陈羽翻身下马，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些子辛苦你了。”
周虎咧嘴一笑：“辛苦啥？那帮北狄崽子这些天乖得很，连叫阵都不来了，天天在营里窝着。弟兄们都闲得发慌，天天盼着将军回来带咱们打仗呢！”
陈羽微微一笑，转身看向身后。
林枫正从马上下来，月白色的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他站在那里，抬头望着这座雄关，目光深远，上次鸿门宴匆匆路过，还真没细看。
“这就是雁门关。”他轻声道。
陈羽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而立。
“对。这就是雁门关。”他说，“我守了四年的地方。”
林枫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四年……不容易。”
陈羽没有说话。
四年，一千多个夜，无数场生死厮，无数个兄弟倒在这里。这座关城，见证了他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变成如今这个沉静如水的将军。
“走吧，”他说，“进去看看。”
陈羽带着林枫登上关墙。
夕阳西斜，给整座关城镀上一层金色。站在城墙上，可以清楚看见关外的草原。远处，北狄大营的帐篷密密麻麻，炊烟袅袅，隐隐能听见号角声。
林枫站在墙垛边，望着那个方向，目光深邃。
“那就是北狄大营？”他问。
陈羽点头：“对。韩峥就在那里。”
林枫看了许久，缓缓道：“位置选得不错。依山傍水，易守难攻。那些壕沟、鹿角、拒马，布置得也讲究。这个韩峥，确实懂兵法。”
陈羽道：“你懂这个？”
林枫微微一笑：“看得多了，自然懂一点。”
陈羽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林枫，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他不知道的？
陈羽转过身，望着关外那片暮色苍茫的草原。
秋风渐起，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林枫站在他身侧，同样望着那个方向。
两人并肩而立，久久不语。
过了许久，陈羽忽然开口：“林枫，你说，这一仗，咱们能赢吗？”
林枫转头看他。
夕阳的余晖洒在陈羽脸上，那张俊朗的面容镀上了一层金色，眉宇间却带着几分少见的迷茫。
他忽然想起那在镇北城书房里，陈羽送他出门时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背影。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个二十一岁的将军，肩上扛着的东西太重了。雁门关，三千破阵骑，五万镇北军，还有那些战死的兄弟。这些东西压在一个人身上，换了别人，早就垮了。
可他没有。
他只是偶尔会露出这种迷茫的神色，问一句“能赢吗”，然后继续站在那里，守着这座关。
林枫伸出手，轻轻按在陈羽肩上。
“能。”他说，声音平静而笃定，“有你在，就能。”
陈羽微微一怔，转头看他。
林枫也看着他，目光坦然，没有半分闪躲。
两人对视片刻，陈羽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他眉宇间的阴霾散去了大半。
“好。”他说，“那就一起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