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动窗棂,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陈羽靠在榻上,手中还握着那本薄薄的册子,指腹摩挲着泛黄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林枫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我对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没有恶意。”
信他吗?
陈羽不知道。
这个人太神秘了。神秘得让人看不透,猜不着。他的来历,他的目的,他和韩峥之间到底有什么仇——这些,他一个字都没说。可他又确实救了自己的命,还把这些珍贵的消息毫无保留地告诉自己。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陈羽闭上眼睛,脑海中却翻来覆去都是今的场景——大帐中的惊变,林枫那柄刺向韩峥的短剑,那支冷箭破空而来的瞬间,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挡在自己身前……
他睁开眼睛,望向窗外的夜空。
天边没有月亮,只有几点疏星。北疆的秋夜很冷,风吹得窗棂轻轻作响。
李易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他把汤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轻声道:“将军,喝点热汤暖暖身子。大夫说您失血过多,要多补补。”
陈羽点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入腹,驱散了些许寒意,却驱不散心头的纷乱。
“李易,”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犹豫,“你说,那个林枫今救我,是早有预谋,还是临时起意?”
李易愣了一下。他跟了陈羽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将这种语气问一个人。往常陈羽问起什么人,都是直接问“此人可信几分”“当如何处置”,从不会问“他是真心还是假意”——这种带着个人情绪的问题。
他想了想,谨慎道:“属下说不好。但看他那反应,不像演的。那支箭来得突然,他能挡下来,靠的是真本事。若说这是演给将军看的,那他这戏也做得太真了。”
陈羽点点头,没有说话。
李易又道:“而且他说的那些事,和咱们查到的都对得上。韩峥的来历,那些穿越者的事,还有那些奇物的来历……他若想害将军,何必把这些告诉咱们?这些消息,随便哪一条放出去,都能换来不少好处。”
陈羽沉默良久,缓缓道:“是啊,他若想害我,何必告诉我这些?”
他放下碗,望着窗外的夜色,目光深远。
“明一早,你派人去他那里送些东西。”他说,“就说是谢他今救命之恩。”
李易点头:“属下明白。送什么合适?”
陈羽想了想:“上回江南送来的那两匹云锦,还有那盒新茶,一并送去。他那样的公子,应该喜欢这些。”
李易应了一声,又问:“那咱们盯着他的人手,要不要撤回来?”
陈羽沉默片刻,道:“撤一半回来,留一半继续盯着。不盯梢,只留意。看看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李易抱拳:“是。”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将军,您对这位林公子……似乎有些不一样?”
陈羽微微一怔。
李易道:“往常将军对生人,从不轻易信任。可今您不仅收了他的册子,还主动要送礼过去。属下斗胆问一句,您是不是觉得,他和别人不同?”
陈羽沉默。
良久,他缓缓道:“我不知道。但这个人……让我觉得可以信一次。”
李易点点头,没有再问,退了出去。
陈羽重新靠回榻上,望着窗外的夜空。
次清晨,陈羽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后背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但比昨好了许多。他起身下榻,活动了一下筋骨,换了身净的衣服,刚在书房坐定,李易便走了进来。
“将军,东西已经送到林公子那边了。他收了,还让属下带句话回来。”
陈羽抬起头:“什么话?”
李易道:“他说:‘替我谢过陈将军。伤好些了,过几登门拜访。’”
陈羽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登门拜访?
他来做什么?
几后,陈羽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
这一午后,李易匆匆来报:“将军,那位林公子来了。”
陈羽放下手中的兵书,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襟,站起身:“请他进来。”
李易看在眼里,心中暗叹。将军见王爷都没这么讲究过。
片刻后,林枫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身月白色的锦袍,衣袂飘飘,气度从容。进门后,他朝陈羽拱了拱手,微笑道:“陈兄,打扰了。”
陈羽摆摆手:“不必客气,坐。”
两人在书房中落座。李易端上茶来,便退到门外守着。
林枫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赞道:“好茶。这是江南的雨前龙井?”
陈羽点点头:“林兄好眼力。”
林枫微微一笑:“往年去江南收茶,尝过几回。这茶讲究,能用这茶待客的,整个镇北城怕也没几家。”
陈羽看着他,开门见山:“你说过几登门拜访,可是有什么事?”
林枫放下茶杯,目光直视陈羽,缓缓道:“我想与你联手。”
陈羽眉头一挑:“联手?”
林枫点头:“对。联手对付韩峥。”
陈羽沉默片刻,道:“为什么找我?”
林枫道:“因为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能在战场上和他抗衡的人。雁门关那一仗,我看过战报——你以三千铁骑对五万北狄大军,硬生生守了半个月。韩峥那些手段,换了别人,早就城破人亡了。可你守住了。”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你不仅守住了,还得他不得不撤退。那抛石机的事,我也听说了——你赌它撑不住,结果真让你赌赢了。这份胆识和判断,不是谁都能有的。”
陈羽沉默。
林枫继续道:“而且,你手里有兵。三千破阵骑,还有镇北军作为后盾——整个北疆,能和韩峥正面抗衡的,只有你。”
陈羽看着他,目光深沉:“那你呢?你有什么?”
林枫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那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案上。
“我有这个。”他说,“还有我这些年研究那些奇物琢磨出来的东西。”
陈羽看着那本册子,没有说话。
林枫道:“韩峥的‘系统’需要‘气运值’,这一点我已经可以确定。那在大帐中,他开启防护罩时,我亲眼看见他那块玉牌上闪过一行字——‘消耗气运值二十点,剩余二百九十点’。”
陈羽心中一动:“你看清了?”
林枫点头:“看清了。所以我后来才能破开他的防护罩——只要攻击够快,让他来不及补充,就能加速消耗。”
陈羽沉吟道:“那这‘气运值’是怎么来的?他总不能凭空变出来吧?”
林枫微微摇头:“这个……我还没查清楚。只知道肯定和他做的事有关——打仗、收服人心、传播那些奇物,都可能增加。但具体怎么增加,增加多少,从哪里来,我还不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凝重:“这些子我翻来覆去想过,最让我担心的还不是他有多少气运值,而是——如果气运值可以凭空增加,那他的上限在哪里?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一夜之间暴涨?”
陈羽眉头紧皱。
这个问题,他之前从未想过。
如果气运值可以凭空增加,那韩峥的底牌,就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他缓缓道,“不仅是让他消耗,还要弄清楚他怎么增加?”
林枫点头:“对。只有摸清他的底细,才能彻底断他的后路。否则他今输了,明又涨回来,咱们永远打不完。”
陈羽沉默片刻,道:“你说的这些,有几成把握?”
林枫坦然道:“消耗他的气运值,我有七八成把握。但弄清楚他怎么增加的……这个,我现在只有三四成。他那个人嘴严,从不在外人面前多说什么。这些子我观察他,也只看出些皮毛。”
陈羽点点头,没有再问。
林枫看着他,也不催促,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品茶。
良久,陈羽缓缓开口:“你和他,到底有什么仇?”
林枫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陈羽,目光坦然:“这个问题,我还是不能回答你。”
陈羽眉头微皱。
林枫道:“但我可以告诉你,韩峥我是不会放过的。这一点,我可以对天起誓。”
他的语气平静,但那双清澈如深潭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陈羽从未见过的冷意。那冷意稍纵即逝,却让陈羽心中一凛。
这个人,是真的想韩峥。
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要他的命。
陈羽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可以与你联手。但我有个条件。”
林枫道:“你说。”
陈羽道:“你既然要与我联手,就不能再瞒着我做事。你查到了什么,琢磨出了什么,都要告诉我。我不想打仗的时候,还要猜自己的盟友在想什么。”
林枫微微一笑:“这个自然。既然是联手,就该坦诚相待。”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
陈羽道:“说。”
林枫道:“我知道的那些事,有些还没查清楚。等查清楚了,自然会告诉你。但在此之前,有些事,我还不能多说。你能等吗?”
陈羽看着他,点了点头:“可以。”
林枫笑了,端起茶杯:“那就一言为定。”
陈羽也端起茶杯,与他轻轻一碰。
两只青瓷茶杯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枫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陈羽。
“这是我画的图。”他说,“韩峥那些抛石机的构造,还有它的弱点。”
陈羽接过,展开一看,只见纸上画着一架抛石机的详细图样。从支架到抛竿,从底座到配重,每一处都画得清清楚楚。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标注着每一处结构的作用和弱点。
“你怎么会有这个?”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惊讶。
林枫道:“那在大帐里,我多看几眼,记下来的。后来画出来,又琢磨了几天,把它的弱点找出来了。”
陈羽心中一震。
多看几眼,就能记下来?还能画出这么详细的图样?
他看着那张图,越看越是心惊。那图上的标注,每一处都切中要害——支架的承重极限,抛竿的受力点,底座的平衡关键,配重的调节方式……这些东西,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不知道。
“它的弱点在这里。”林枫指着图上的一处,“这个位置,是支架最薄弱的地方。只要用重物猛击这里,整个支架就会散架。还有这里,抛竿和底座的连接处,一旦受损,抛竿就使不上力。”
陈羽仔细看着,越看越觉得这个林枫深不可测。
“这些东西,你是怎么琢磨出来的?”他问。
林枫微微一笑:“从小喜欢琢磨这些,拆过不少东西,慢慢就懂了。那些奇物,每一件我都拆开看过,研究里面的构造。时间久了,就摸出些门道。”
陈羽沉默。
这个人,不简单。
他把图纸小心折好,收入怀中,抬起头看着林枫。
“林兄,”他缓缓开口,“既然要联手,以后就请多多指教了。”
林枫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依旧清浅,却比之前多了几分真诚。
“好。”他说,“以后就请多多指教。”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送走林枫后,陈羽回到书房,久久不语。
李易走进来,见他这副模样,轻声道:“将军,您就这么信他了?”
陈羽沉默片刻,缓缓道:“信不信,现在还不好说。但他想韩峥,这一点是真的。有这一点,就够了。”
李易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陈羽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
天边飘着几朵白云,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整个镇北城镀上一层金色。
他忽然想起李易昨夜问的那句话——“您对这位林公子,似乎有些不一样?”
不一样吗?
也许吧。
这个人让他想起十七岁那年第一次上战场时,身边那些可以把后背托付给他们的兄弟。那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他摇摇头,不再去想。
接下来的子,林枫每隔几天就会来王府一趟。
有时候带来几张图纸,画的是那些奇物的构造;有时候带来一些消息,是他在市面上打听到的关于穿越者的传闻;有时候只是来坐坐,和陈羽喝喝茶,聊聊天,说些有的没的。
陈羽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期待他来的子。
每次李易来报“林公子来了”,他心里就会莫名地松快几分。每次林枫离开,他又会觉得书房里空落落的。
这种感觉很陌生。
他从不轻易与人亲近。十七岁上战场,见惯了生死,见惯了背叛,他早就学会了把心封起来。对父亲,他是敬重;对弟弟,他是爱护;对李易周虎这些兄弟,他是信任。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他觉得——和这个人待在一起,很舒服。
林枫不一样。
他不像那些趋炎附势的权贵,不像那些唯唯诺诺的下属,不像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士。他说话直接,行事坦荡,从不会因为陈羽的身份而刻意逢迎。
他该说什么说什么,该笑就笑,该沉默就沉默,仿佛坐在他对面的不是镇北王世子、破阵将军,而只是一个寻常的朋友。
这种感觉,陈羽从未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