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一,北狄大营。
韩峥坐在帐中,盯着那块玉牌。上面的数字——三百一十,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动过。
一个多月了。
自从抛石机散架那一,他就再也没有出过手。那些部落头人三天两头来找他,问什么时候再打,问他的妖术到底有没有用,问死去的族人怎么办。他每次都把人打发走,然后继续盯着这块玉牌发呆。
是时候必须做点什么了。
可做什么呢?
他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走了十几圈,忽然停下脚步。
鸿门宴。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陈羽自己送上门来的机会。
而要设这个宴,他必须先说服一个人——北狄王子拓跋野。
韩峥整了整衣袍,朝拓跋野的大帐走去。
帐外,几个亲兵正在巡逻。见他来了,有人进去通报。片刻后,帐帘掀开,一个亲兵道:“国师,殿下请您进去。”
韩峥掀帘而入。
拓跋野正坐在案前喝酒,面前摆着几盘烤肉。见他进来,连眼皮都没抬。此人正是雁门关一战前的那个身形魁梧,披着兽皮大氅,头上戴着金冠,金冠上镶嵌着硕大红宝石的将领模样的北狄人。
“韩峥,”他懒洋洋道,“你来找本王子做什么?那些头人又去你那儿闹了?”
韩峥走到他面前,拱手道:“殿下,有一事相求。”
拓跋野抬眼看他,嗤笑一声:“你还有脸来求本王子?你那抛石机废了,本王子还没找你算账呢。”
韩峥面不改色:“本座知道。所以本座要将功折罪。”
拓跋野放下酒杯,盯着他:“怎么将功折罪?”
韩峥道:“陈羽。”
拓跋野一愣,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
“陈羽?”他说,“你连雁门关都打不下来,拿什么陈羽?”
韩峥道:“设宴。请他来。”
拓跋野眉头一皱:“鸿门宴?”
韩峥点头:“对。”
拓跋野沉默了片刻。
“他会来?”
韩峥道:“会。本座在阵前辱他数次,他若真有血性,岂能不来?”
拓跋野盯着他,看了很久。
“就算他来,”他说,“他身边那些破阵骑怎么办?本王子听说,那支骑兵号称三千,虽然打了几仗,但剩下的也不少。万一他带个几百人过来,你这宴席还怎么摆?”
韩峥道:“殿下放心,本座自有办法。”
他从怀中掏出那块玉牌。
“本座有这个。”
拓跋野看着那块会发光的玉牌,眉头紧皱。这玩意儿他见过无数次,每次都神神秘秘的,说什么“系统”“气运值”——他听不懂,也不信。
但他信韩峥的手段。
这几个月,韩峥确实让北狄大军脱胎换骨。那些步卒的阵型,那些攻城器械,那些层出不穷的奇物——虽然攻城失败了,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中原人有点本事。
“说吧,”拓跋野道,“你需要什么?”
韩峥道:“末将需要殿下借兵。”
拓跋野眉头一挑:“借兵?”
韩峥点头:“对。末将要在白狼河畔设宴,需要一千精兵埋伏在帐外。待陈羽入席,末将摔杯为号,伏兵尽出,取他性命。”
拓跋野盯着他,沉默了很久。
帐中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终于,拓跋野开口了。
“好。”他说,“本王子就信你一次。一千精兵,明调拨给你。”
韩峥拱手道:“多谢殿下。”
拓跋野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韩峥,”他缓缓道,“那些头人闹了一个多月,本王子压得不容易。你若能成事,本王子也好给他们一个交代。”
韩峥抬起头,看着他。
拓跋野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却没有之前那种冰冷。
“去吧,”他挥了挥手,“别让本王子失望。”
韩峥拱手一礼,退了出去。
翌,韩峥召集各部头人。
赤温、阿勒坦,还有十几个部落头人,齐集大帐。他们看着主位上的韩峥,脸上都带着几分困惑和不耐烦。
“国师,”赤温率先开口,“你把我们叫来,有何要事?”
韩峥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各位头人,”他说,“十月十五,本座要在白狼河畔设宴,请陈羽来赴宴。届时,请各位头人作陪。”
赤温一愣,随即嗤笑一声:“请陈羽?那小子会来?”
韩峥道:“会。”
阿勒坦皱眉:“就算他来,你想什么?他?”
韩峥点头:“对。”
帐中一片哗然。
赤温第一个跳起来:“你疯了?陈羽那小子,身边有破阵骑!你想在宴席上他,他那破阵骑还不把咱们的帐子掀了?”
阿勒坦也冷笑道:“国师,你的抛石机已经废了,咱们的兵也死了一万多。现在你又要设什么鸿门宴——你有把握吗?”
其他头人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
韩峥抬起手,制止了他们的喧哗。
“各位头人,”他说,“本座知道你们不信我。但这一次,本座有十足的把握。”
他看着赤温,目光平静:“赤温头人,你只需要坐在那里,喝酒吃肉,什么都不用做。陈羽来了,你看你的戏;陈羽死了,你拿你的功劳。有什么损失?”
赤温一愣,没话说了。
韩峥又看向阿勒坦:“阿勒坦头人,你也一样。坐在那里,看戏就行。事成之后,雁门关以南的土地,你们部落分一份。”
阿勒坦眼睛一亮。
其他头人也纷纷动心。
韩峥知道,他们不信他,但他们信好处。
“王子殿下已经借给本座一千精兵,”他继续道,“埋伏在帐外。陈羽最多带几百人,一千对几百,足够了。各位头人只需要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各位,还有什么疑问?”
帐中一片沉默。
赤温和阿勒坦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韩峥沉声道:“既然没有疑问,就这么定了。后,白狼河畔,各部头人,一个不许少。”
众头人齐声应道:“是!”
众人散去后,韩峥把孙文士和周文士留了下来。
“大人,”孙文士小心翼翼地问,“咱们……真的能陈羽吗?”
韩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也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必须做。
“去查一个人。”他说。
孙文士一愣:“谁?”
韩峥道:“林枫。”
孙文士和周文士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困惑。
“大人,那个林枫……不就是个商人吗?”
韩峥冷笑一声:“商人?你可知道,这几个月他在镇北城做了什么?”
孙文士摇头。
韩峥道:“他收购了大量的奇物。那些东西,都是本座这边流出去的。他买回去什么?研究?还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阴沉。
“本座派人查过他的底细。江南林家的少爷,三年前父母双亡,变卖家产,带着老仆离开江南。之后行踪不定,最后出现在镇北城,开了个云锦商号,专门收购奇物。”
周文士小心翼翼道:“大人,这……这听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商人啊……”
韩峥冷笑:“普通的商人?普通的商人会盯着本座的东西不放?普通的商人会有那份从容的气度?本座虽未与他谋面,但光是那些眼线传回的消息,就够让本座起疑了。”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盯着雁门关的方向。
“陈羽,林枫。一个将军,一个商人。他们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他不知道。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
“去送请帖,”他说,“给林枫也送一份。”
十月十五,白狼河畔。
大帐外,旌旗招展,北狄武士往来巡逻,一派森严气象。
帐内,赤温、阿勒坦等十几个头人已经就座。他们穿着华丽的皮毛衣服,面前摆满了酒肉。有的在喝酒,有的在吃肉,有的在低声交谈。
韩峥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目光不时扫向帐外。
他身边站着几个亲兵,都是拓跋野借给他的精锐。帐外一千精兵已经埋伏妥当,只等他摔杯为号。
“来了。”一个亲兵低声道。
韩峥抬眼望去,只见远处烟尘滚滚,一支骑兵正朝这边疾驰而来。当先一人,一身玄色铠甲,破阵刀挂在马鞍旁,正是陈羽。
他眯着眼数了数。
三百左右。
他嘴角微微上扬。
来吧,陈羽。
今,就是你的死期。
雁门关外,白狼河畔。
陈羽勒住战马,望着远处那座临时搭建的大帐,目光深沉。帐外旌旗招展,北狄武士往来巡逻,一派森严气象。
他身后跟着三百铁骑,个个神情紧绷,手按刀柄。李易策马立在他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三前,韩峥派人送来请帖,邀他赴宴。
请帖上写着:“陈将军钧鉴:久闻将军威名,本座心向往之。三后,于雁门关外白狼河畔设宴,恭候将军大驾。届时将有贵客同席,共商大事。韩峥拜上。”
陈羽当时冷笑一声,把请帖扔在案上。
鸿门宴。
他当然知道这是鸿门宴。
可他还是来了。
“将军,”李易低声道,“这一趟凶多吉少。属下先带人进去探探?”
陈羽摇摇头:“不必。他既然敢设宴,就不怕咱们进去。走吧。”
他一夹马腹,朝大帐缓缓行去。
大帐门口,几个北狄武士迎了上来。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将领,用生硬的中原话说:“陈将军,请。韩国师已经在里面等候了。”
陈羽翻身下马,带着李易和十几个亲兵,走进大帐。
帐内宽敞,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主位上坐着的,正是韩峥。左右两侧各坐着几个北狄贵族,穿着华丽的皮毛衣服,满脸横肉。他们看见陈羽进来,有的冷笑,有的怒目而视,有的则面无表情,只顾着自己喝酒吃肉。
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正端着茶杯,悠然自得地喝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朝陈羽微微一笑。
陈羽脚步一顿。
是那个林枫。
云锦商号的东家,那个神秘的白衣公子。
他怎么在这里?
“陈将军,”林枫放下茶杯,站起身,拱手一礼,“久仰大名。草民林枫,云锦商号东家,今得见将军,荣幸之至。”
他的语气平淡,笑容得体,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商人。
陈羽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林东家怎么会在这里?”
林枫笑道:“草民也是受邀而来。韩国师说有一桩大生意要谈,草民便来了。只是不知……”
他看向主位上的韩峥,微微颔首:“韩国师,人已到齐,可以开始了。”
韩峥大笑一声:“哈哈哈哈哈!陈将军,林东家,二位能赏光前来,本座很是高兴。”他看着陈羽,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尤其是陈将军,本座还以为你不敢来呢。”
陈羽冷冷道:“韩峥,你设这个宴,到底想什么?”
韩峥摆摆手:“将军别急,先坐下喝杯酒,慢慢聊。来人,上酒!”
他拍了拍手,几个侍女鱼贯而入,端上酒菜。酒是烈酒,菜是烤肉,摆满了整张桌子。还有几个北狄,穿着暴露的衣服,扭着腰肢走进来,开始跳舞。
陈羽没有动筷子,也没有看那些,只是冷冷地看着韩峥。
韩峥也不恼,自顾自地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陈将军,”他放下酒杯,缓缓道,“本座今请你来,是想和你谈一桩买卖。”
陈羽眉头一挑:“什么买卖?”
韩峥道:“将军守着这北疆,守着这苦寒之地,有什么意思?不如和本座,本座帮你拿下整个北疆,甚至帮你拿下京城,让你做大燕的皇帝,如何?到时候,你要什么有什么,想谁就谁,岂不快活?”
陈羽冷笑一声:“本将是大燕的将军,不是你的走狗。大燕的皇帝,自有大燕的皇子去做,轮不到我一个外姓人。”
韩峥也不恼,转向林枫:“林东家,你呢?你收购那些奇物,不就是为了研究本座这些东西吗?不如跟了本座,本座直接告诉你,这些奇物是怎么来的。你想要多少,本座就给你多少。你那云锦商号,也不用偷偷摸摸了,直接开遍天下,如何?”
林枫微微一笑:“韩国师好意,草民心领了。不过草民这人,喜欢自己琢磨。别人告诉的,没意思。”
韩峥的脸色沉了下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冷声道,“既然二位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本座不客气了。”
他站起身,拿起酒杯摔在地上。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无数北狄武士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大帐团团围住。那些尖叫着跑开,北狄贵族们则哈哈大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一个大胡子贵族笑得最响,指着陈羽说:“陈将军,你今天可走不掉了!”
陈羽霍然起身,破阵刀出鞘。
李易和十几个亲兵也立刻拔刀,护在陈羽身前。
“韩峥,你这是什么意思?”
韩峥冷笑:“什么意思?当然是你们的意思。本座今设宴,就没打算让你们活着离开。你以为本座真会和你谈什么买卖?笑话!你一个蝼蚁,有什么资格和本座谈买卖?”
他看向林枫,笑得愈发得意:“林东家,你以为本座不知道你的底细?你那云锦商号,专门收购奇物,不就是为了研究本座这些人?本座告诉你,你研究再多也没用。你们这些蝼蚁,永远理解不了我们的手段。你那点小心思,在本座眼里,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罢了。”
陈羽握紧刀柄,冷冷盯着韩峥。
林枫却依旧从容,甚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韩国师,”他说,“你说完了吗?”
韩峥一愣。
林枫放下茶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说完了,那就该我了。”
话音刚落,他袖中忽然滑出一柄短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