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清晨,关外号角声起。
那号角声比往更急更尖,像催命的鬼音。
陈羽从浅眠中惊醒,抓起刀,快步登上关墙。
他几乎一夜未睡,眼眶微红,但目光依旧锐利。四年战场,他练出了一身本事——随时随地能睡,一点动静就醒。
陈羽站在关墙上,望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北狄大军,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昨夜本打算去夜探敌营,谁知天还没黑,北狄那边就有了异动。斥候来报,说韩先生连夜调兵,营中灯火通明,巡逻比平多了三倍。那些北狄士卒举着火把,在大营四周来回走动,火把的光芒连成一片,把整个营地照得如同白昼。
去不成了。那个韩先生,似乎也在防着他。
陈羽握紧刀柄。今夜,一定要去。
那号角声比往更加急促、尖锐。他收回思绪,目光落在远处——
北狄大军已经列阵完毕,黑压压一片,绵延数里。旌旗蔽,刀枪如林。五万大军列阵于关外,仿佛一片黑色的海洋,水般涌动。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在军阵间缭绕,更添几分诡异。
中军大纛下,那个韩先生负手而立,正朝关上张望。
他似乎早就知道陈羽会来,遥遥地拱了拱手,嘴角带着笑。那笑容轻飘飘的,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陈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随着韩先生挥手,北狄军阵中推出几十辆攻城车。
那攻城车形制古怪,比寻常的高了近一倍,装着巨大的抛石机,抛竿又长又粗,比人腰还粗。石弹堆得小山似的,每一块都有磨盘大小。
陈羽瞳孔微缩。这种东西,他从没见过。
“放!”
几十辆抛石机同时发射。抛竿扬起,发出嘎吱嘎吱的巨响,石弹呼啸而出,越过数百步,狠狠砸在雁门关的城墙上。
轰隆!
第一枚石弹砸中城墙,碎石飞溅,烟尘四起。
陈羽脚下的城墙剧烈颤抖,砖缝里的灰土簌簌往下掉。一块碎石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嗡的一声,右耳瞬间听不见了。
他晃了晃头,耳中嗡嗡作响,但他没有退。他紧紧抓住墙垛,指甲嵌进砖缝。
他盯着那些抛石机,眼睛一眨不眨。
“将军!”周虎冲过来,“快下去!这太危险了!”
陈羽没有动。
他在看——看那些抛石机的支架,看抛竿的弧度,看石弹的轨迹。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轰隆!
又一枚石弹砸来,距离他不到三丈。城墙被砸出一个大坑,砖石碎屑纷飞,一块拳头大的碎石砸在他的肩甲上,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将军!”周虎急了。
“你看。”
陈羽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他指着远处一架抛石机:“那架,左支架,有裂纹了。”
周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将军不会看错。
“还有那架,”陈羽又指向另一架,“抛竿部,绑了铁箍。那是加固过的——说明原来的材料撑不住。”
他眯起眼睛,盯着那些抛石机。北疆的松木质地软,撑不住太大的力。那些抛石机虽然厉害,但材料跟不上。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在支架上蔓延,每一次发射,就大一分。
“它们在散架。”陈羽说,“只是时间问题。”
又一枚石弹砸来,这次正砸在他身侧的墙垛上。垛口被砸得粉碎,碎石劈头盖脸砸下来。陈羽被冲击波推得后退两步,站稳后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土。
“将军!”周虎死命拽他,“下去吧!”
陈羽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韩先生。那人正在中军大纛下指指点点,似乎在调整战术。
“走。”陈羽转身走下城墙。
这一天,北狄人用抛石机轰了整整一天。
从清晨到傍晚,石弹一轮接一轮,几乎没有停歇。城墙被砸出几十道裂缝,有三处已经塌了半边。
守军躲在藏兵洞里,听着外面轰隆轰隆的巨响,一个个脸色铁青。他们从军多年,从没打过这样的仗——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被砸得抬不起头。
陈羽坐在藏兵洞最深处,手里拿着一块木炭,在地上画着抛石机的结构图。每一架的位置、每一架的裂纹位置、每一架的发射频率——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周虎蹲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将军,您都记下来了?”
“打仗靠的不只是刀。”
陈羽头也不抬。木炭在地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他的动作很快,但每一笔都精准。
“北狄人有句话——‘狼的牙齿重要,但脑子更重要’。这话是他们抢来的一个教书先生说的,我觉得有道理。”
他在地上画完最后一笔,站起身,看着那幅简陋的结构图:
“它们的支架撑不过三天。三天后,这些抛石机自己就会散架。”
“可这三天怎么办?”周虎愁眉苦脸,“城墙也撑不了几天了。”
陈羽沉默片刻。他的目光落在洞外那片被砸得千疮百孔的城墙上。砖石散落一地,灰土弥漫。那些裂缝像伤口一样,触目惊心。
“撑。撑到它们散架,撑到我们找到破绽。”
傍晚,北狄人收兵回营。
陈羽走上城墙,只见城墙上到处都是大坑,有三处已经塌了半边。守军正在紧急修补,每个人都灰头土脸。
陈羽站在城墙的最高处,眺望着远处的北狄大营。夕阳的余晖洒在那片营寨上,给那些帐篷镀上一层血色。他仔细打量着营寨的布局——壕沟的深度,鹿角的位置,巡逻的路线,换岗的规律。
中军大帐前,那个韩先生负手而立,似乎也在朝关上张望。
“报!”一名亲兵跑上城墙,单膝跪地。
“将军,派去镇北城求援的人回来了!荆云求见!”
帅帐中,荆云单膝跪地,脸色难看。
“将军,镇北城的精锐被调走了大半。京城的命令,调往东线平叛。”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
“王爷说他正在想办法,从宁武关和偏头关紧急调兵,但最快也要三才能赶到。”
他抬起头,看着陈羽:
“这三……咱们只能靠自己。”
帐中一片死寂。
周虎脸色铁青:“三?城墙能撑三吗?”
没有人回答他。所有人都知道答案——城墙已经千疮百孔,能不能撑过明天都不一定。
陈羽沉默良久,走到舆图前,看着雁门关的位置。北边是五万北狄大军,南边是空荡荡的补给线。
三。他要撑三。
“李易。”他开口。
帐外走进来一个身材精悍的年轻男子,正是他的亲卫统领李易。此人跟了陈羽十年,掌管三十六名亲卫,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
“将军。”
陈羽看着他,目光沉静:
“今夜,你跟我去一趟北狄大营。”
周虎脸色大变:“将军!太危险了!那北狄大营有几万人,万一被发现——”
“所以才只带李易。”陈羽打断他,“人多了容易暴露。李易跟了我十年,信得过。”
周虎急道:“可是将军,您是一军主帅——”
“正因为我是一军主帅,”
陈羽站起身,目光扫过帐中众人,
“我才要亲自去看看。那个韩先生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在阵前叫嚣了这么多天,咱们连他到底是什么人都不知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把修好的破阵刀。
铁匠连夜赶工,把刀刃上的豁口一一磨平,重新开刃。如今的破阵刀虽比原先薄了几分,却依旧锋利。
陈羽将刀入腰间,看向李易:
“三更天动身。你去准备。”
“是!”李易转身退出。
周虎站在原地,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将军,您一定要回来。”
陈羽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我还没够。”
他掀开帐帘,望向关外。
夜色中,北狄大营的灯火连绵数里,像无数只眼睛。
那个韩先生此刻在做什么?安睡?谋划?他那块玉牌还在闪吗?
陈羽握紧刀柄。
三更天。
他会亲自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