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队伍抵达鹰愁涧附近。
陈羽下令停止前进，所有人下马休息，不许生火，不许喧哗。三百破阵骑悄无声息地散开，有的负责警戒，有的给战马喂水，有的靠着石头闭目养神。每个人都知道，今夜有一场硬仗要打。
陈羽和林枫登上一个小土坡，望着远处那条蜿蜒的商道。夕阳的余晖洒在草原上，给天地间镀上一层血色。那条商道在血色的光芒中若隐若现，像是某种预兆。
“你说，他们会走这条路吗？”陈羽问。
林枫看着那条路，缓缓道：“郑富说这是商队的老路，韩峥那些人初来乍到，未必知道别的路。就算知道，也未必敢走——草原上那些小路，没有向导领着，很容易迷路。这批东西他们赶着要，肯定不会冒险。”
陈羽点点头，没有说话。
夜色渐渐降临。
草原上的夜很冷，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荒草的气息。陈羽和林枫并肩坐在土坡上，望着远处那条渐渐隐入黑暗的商道，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林枫忽然开口：“陈羽，你信命吗？”
陈羽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林枫依旧望着远处，目光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陈羽想了想，道：“不信。我十七岁上战场，亲眼看着身边的人被砍下脑袋。若信命，我早死八百回了。”
林枫微微一笑：“我也不信。可有时候想想，这世上的事，好像早就注定好了。该遇见的人，迟早会遇见；该做的事，躲也躲不掉。”
陈羽看着他，月光下那张脸愈发清冷出尘，仿佛真的不似凡间之人。
“你在说什么？”他问。
林枫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坦然：“我在说，遇见你，或许就是命中注定。”
陈羽心中一震。
他还想再问，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哨音——那是斥候发出的信号。
两人同时起身，朝那个方向望去。
黑暗中，几点火光正在缓缓移动。
“来了。”林枫低声道。
那一队人马走得极慢。
陈羽趴在草丛里，眯着眼睛数了数——约莫三十来个北狄士卒，押着五辆大车。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但从车轮碾压的痕迹来看，分量不轻。
正是那批连弩车。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三百破阵骑悄无声息地散开，呈扇形包抄过去。马蹄上裹着厚厚的布，不会发出声响。刀已出鞘，箭已上弦，只等他一声令下。
林枫趴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那五辆大车上。
“那油布下面，就是连弩车。”他低声道，“一会儿动手的时候，留一辆完整的，让我看看。”
陈羽点点头：“好。”
他看着那队人马渐渐走近，默默计算着距离。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动手！”
一声令下，三百铁骑从黑暗中出！
马蹄声骤然炸响，喊声震天动地。那些北狄士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得七零八落。刀光闪过，鲜血迸溅，惨叫声在夜空中回荡。
陈羽一马当先，破阵刀左右翻飞，眨眼间砍翻三人。他的刀法依旧凌厉，每一刀都直奔要害，绝不多费半分力气。月光下，那张俊朗的面容上溅满了鲜血，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有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燃着冰冷的火焰。
林枫紧随其后，短剑连刺，每一次出手都有一个北狄士卒倒下。他的动作依旧行云流水，仿佛不是在人，而是在挥毫泼墨。那柄短剑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剑光所过之处，血花飞溅。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三十多个北狄士卒死伤大半，剩下的几个扔下兵器，抱头鼠窜。陈羽也不追，翻身下马，走到那五辆大车前。
林枫已经掀开第一辆车的油布。
月光下，一架巨大的弩车显露出来。那东西比人还高，通体用精铁打造，弩臂粗如手臂，弩弦紧绷，泛着冷冽的寒光。最惊人的是它的箭匣——足足有十支箭，整整齐齐排列着，随时可以发射。
陈羽倒吸一口凉气。
这东西要是用在战场上，一弩车就能射穿一排士卒。若是十辆齐发，那简直是……
“连弩车。”林枫低声道，“一次可连发十箭，射程比寻常的弓弩远得多。这东西若是用在守城，城墙上的守军本抬不起头。若是用在野战，骑兵冲锋的路上就得死一半。”
陈羽沉默。
他想起雁门关上那些被石弹砸死的兄弟，想起那些残破的城墙，想起韩峥站在城下得意洋洋的脸。
若是这东西运到北狄大营，下一场仗，他还怎么打？
“能毁吗？”他问。
林枫点点头，从腰间拔出一柄小刀，撬开弩车侧面的一个铁板。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齿轮和机括，复杂得让人眼花缭乱。
“这东西构造精妙，但越精妙的东西，越容易毁。”他指着里面的一处，“把这个齿轮敲断，整架弩车就废了。”
陈羽二话不说，抡起破阵刀，一刀砍在那齿轮上。
咔嚓一声，齿轮碎裂，弩车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声，整个散了架。
“下一辆。”陈羽道。
三百破阵骑纷纷下马，有人学着林枫的样子撬开铁板，有人直接抡刀猛砍，五辆连弩车很快变成一堆废铁。
陈羽站在那堆残骸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可惜了。”他忽然道。
林枫看他一眼：“可惜什么？”
陈羽道：“这东西要是咱们能用，守雁门关就轻松多了。”
林枫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你用不了。”
陈羽一愣：“为什么？”
林枫道：“这连弩车看着厉害，但有一个要命的缺陷——它的箭匣只能装十支箭，射完就得重新装填。装填一次，至少得一盏茶的功夫。战场上，一盏茶的时间，够敌人冲上来砍你三回了。”
陈羽怔住。
林枫继续道：“而且这东西太重，移动不便，只能固定在城墙上或者战车上。若是被人摸到近处，连跑都跑不掉。韩峥想用它攻城，是因为他不需要移动——他把车推到城下，射完就跑，本不管装填的事。反正他有的是人，一轮射完换下一轮。”
陈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所以这东西，看着吓人，其实没多大用？”
林枫点头：“对。韩峥那点心思，我琢磨透了——他总想弄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看着厉害，其实一戳就破。他那抛石机是这样，这连弩车也是这样。他以为这些东西能吓住咱们，可他忘了，打仗打的是人，不是玩意儿。”
陈羽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林枫，”他忽然开口，“你到底……”
话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陈羽心中一凛，回头望去。
黑暗中，无数火把正在快速近。那火光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
至少上千人。
林枫脸色微变：“中计了。”
陈羽握紧刀柄，冷冷望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把。
韩峥那个疯子，居然拿五辆连弩车做饵，引他上钩。
“上马！”他厉声道，“撤！”
三百破阵骑翻身上马，朝来路疾驰而去。
身后，追兵如，喊声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