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镇北城，已是深夜。
陈羽翻身下马，身子晃了晃，李易连忙上前扶住。林枫也从马上下来，看了一眼陈羽苍白的脸色，对李易道：“扶将军进去，找个大夫来。”
李易点头，扶着陈羽进了王府。陈羽还想说什么，林枫摆摆手：“将军先处理伤口，有什么话，等伤处理好再说。”
陈羽看着他，点了点头。
大夫很快赶来，处理了陈羽肩上的刀伤和手臂上的几处划痕。伤势不算太重，大多是皮外伤，只是失血不少，需要静养几。大夫上了药，包扎好，叮嘱了几句便退下了。
陈羽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色，久久不语。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今那一幕——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挡在他身前，短剑挥出，将冷箭劈成两段。那一刻，他清清楚楚看见林枫的眼神：冷静、锐利，没有半分慌乱。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可林枫不是商人吗？一个做生意的，怎么会有那样的眼神？
李易端了热水进来，放在榻边，轻声道：“将军，擦把脸吧。”
陈羽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上的血污，忽然问：“李易，今天那个林枫，你怎么看？”
李易愣了一下，想了想，道：“属下看不透他。但他的剑法……确实惊人。还有他替将军挡箭那一下，属下看得清楚，他是真把命豁出去了。”
陈羽沉默。
是啊，豁出命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为什么？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张清贵出尘的脸，那双冷静锐利的眼睛，还有他挡在自己身后，挡下所有冷箭的身影。那些箭矢一支接一支地射来，他就那么站着，一剑一剑地挡下，仿佛那些夺命的箭矢不过是飘落的枯叶。
陈羽活了二十一年，见过无数人。有忠心耿耿的部下，有阴险狡诈的敌人，有趋炎附势的小人，有慷慨赴死的壮士。可从未有人，像林枫这样。
明明是个商人，却有惊人的剑法。
明明可以自己逃命，却一次次挡在他身后。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李易的声音响起：“将军，那位林公子来了，说是想见您。让他进来吗？”
陈羽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心中微动。这么晚了，他怎么来了？
“请他进来。”陈羽道。话出口时，他发现自己心里竟隐隐有几分期待。
片刻后，门被推开，林枫走了进来。他依旧是那身月白色的锦袍，衣袂上还沾着几点血迹，但整个人站在那里，依旧清贵出尘。夜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草民冒昧来访，打扰将军休息了。”林枫拱手道。
陈羽看着他，摆了摆手：“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林枫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道：“睡不着。想着将军身上的伤，过来看看。”
陈羽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这个人，明明自己也受了惊吓，明明也经历了一场生死厮，却不先顾着自己休息，反倒深夜跑来探望他。
他想起那些箭矢，一支接一支，林枫一剑接一剑地挡下。那柄短剑在月光下翻飞，剑光闪烁间，他的眼睛始终平静如水。
“坐吧。”陈羽说，“不必自称‘草民’，听着生分。”
林枫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在下该如何自称？”
陈羽想了想，道：“你我之间，直呼其名便是。我叫你林枫，你叫我陈羽。”
林枫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这……恐怕不妥。将军身份尊贵，在下不过一介商贾。”
陈羽看着他，目光平静：“你今救了我的命。若还这般生分，倒显得我不知好歹了。就这么定了。”
林枫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那……陈羽。”
陈羽微微点头：“这就对了。”
他看着林枫，忽然发现，听他叫自己的名字，竟比听任何人叫都顺耳。
林枫端起桌上的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便放下，缓缓道：“我来，是想和你说些事。”
陈羽看着他：“什么事？”
林枫道：“关于韩峥，还有那些‘穿越者’的事。”
陈羽眉头一皱：“你知道他们？”
林枫点头：“我祖父生前曾在官府当过差，喜欢收集些奇闻异事，尤其是关于那些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奇人’的传闻。他留下一些手稿，记载了他这些年的见闻。据那些手稿，韩峥那样的人，自称‘穿越者’。”
他从怀中取出那本薄薄的册子，递给陈羽。
陈羽接过，借着烛光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期，有人名，有地点，有描述——全都是关于那些“奇人”的记载。还有一些图，画的是那些奇物的样子，旁边写着注释。
他一页页翻看，越看越是心惊。
这些人，最早可以追溯到三十年前。他们出现的地方遍布天下，有的在江南，有的在蜀中，有的在东海，有的在北疆。他们出现的时间长短不一，有的待了几个月，有的待了几年，但最后都会消失。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你祖父……”他抬起头。
林枫叹了口气：“三年前过世了。这些手稿，是我从他遗物里找到的。他临终前还念叨着，可惜没能查出这些人的来历。这些年我走南闯北，就是想替他完成这个心愿。”
陈羽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三年。
一个人，走南闯北，就为了查那些来历不明的人。
这份执着，这份坚韧，这份孤身一人的勇气——和他何其相似。
他也守了四年雁门关，四年如一，从不退缩。
他们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着自己在意的东西。
“所以你收购那些奇物，就是为了研究他们？”他问。
林枫点头：“是。那些奇物，都是他们带来的。每一件奇物，都藏着他们的秘密。我想着，多研究一些，或许能找出他们的来历。”
陈羽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之前更让人看不透了。
他有秘密，有目的，有仇人。可他坦坦荡荡地告诉他，不遮不掩。
这样的人，要么是真心相交，要么是城府极深。
可他那双眼睛，太净了。净得不像是城府深的人。
陈羽不知道自己该信他几分。
但他知道，他想信他。
“你今说，能让韩峥的‘气运值’加速消耗。那是怎么做到的？”他问。
林枫道：“那是琢磨出来的。那些穿越者的‘系统’，需要‘气运值’才能运转。我发现只要攻击的频率够快，就能让他的系统来不及补充，加速消耗。今的防护罩，就是靠这个破开的。”
陈羽听得似懂非懂，但有一点他明白了——这个林枫，对穿越者的了解，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他看着林枫，看着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贵的脸，忽然想问一个问题。
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林枫，”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为何要韩峥？”
林枫沉默。
烛火摇曳，映得他的面容忽明忽暗。
陈羽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良久，林枫缓缓开口：“这个问题，我现在还不能回答你。”
陈羽眉头微皱：“为何？”
林枫看着他，目光坦然：“因为有些事情，我自己也还没查清楚。”
陈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林枫继续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要找的，不是韩峥。”
陈羽心中一动：“不是他？”
林枫点头：“他只是一个小角色。我要找的，是他背后的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陈羽从未见过的冷意。那冷意稍纵即逝，却让陈羽心中一凛。
“我观察他很久了。”林枫说，“他每次提起‘上面’，都会露出害怕的神色。他背后，一定还有人。”
陈羽沉默。
他看着林枫，看着那张清贵的脸上，此刻浮现出的那种平静。
那种平静，他见过。
在战场上，当他亲手砍下敌人的头颅时，他的脸上，也是这种平静。
那不是恨。
那是比恨更深的东西。
那是已经不需要用愤怒来表达的决心。
“你韩峥，是为了引出他背后的人？”陈羽问。
林枫摇摇头：“韩峥还不配做饵。但他，可以让他背后的人知道——有人在找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让他们知道，有人在找他们。让他们睡不着觉，让他们夜不安。等他们忍不住了，自己跳出来，我就能找到他们。”
陈羽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林枫，看着温文尔雅，可骨子里，比他想象的还要狠。
可他说的每一句话，陈羽都听得懂。
因为他也这样想过。
对那些了他兄弟的敌人，他也想让他们夜不安，也想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你告诉我这些，”陈羽缓缓道，“不怕我把你当成危险的人？”
林枫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清浅，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真实。
“怕。”他说，“但我想赌一次。”
陈羽道：“赌什么？”
林枫道：“赌你是个可以信的人。”
陈羽心中一震。
他看着林枫，看着那双清澈如深潭的眼睛里，此刻坦坦荡荡的光芒。
可以信的人。
这个词，他从未从任何人口中听到过。
“你就这么确定？”他问。
林枫摇摇头：“不确定。但我祖父说过一句话——这世上，有些人值得赌一把。输了，不过是一条命；赢了，就是一辈子。”
陈羽沉默。
一辈子。
这个词，太重了。
可林枫说出来的时候，轻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祖父，是个什么样的人？”陈羽忽然问。
林枫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多了几分陈羽从未见过的温柔。
“是个傻子。”他说，“明明可以在家享福，非要去查那些不该查的事。查了一辈子，什么都没查出来，最后连命也搭进去。”
陈羽没有说话。
他看着林枫，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太多秘密。可那些秘密，他不问，不是因为不好奇，而是因为——他不想让他为难。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陈羽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开始在意一个陌生人的感受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林枫看着他，目光平静：“因为你该知道。韩峥是你的敌人，也是我的敌人。多了解一些敌人，总没有坏处。而且，你现在守着雁关，万一韩峥背后的人来了，你也能提前有个防备。”
陈羽点点头：“多谢告知。”
他看着林枫，忽然想说点什么。
想说他信他，想说他会记住这份情，想说他很高兴今天遇见他。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说不出口。
那些话，太不像他了。
林枫站起身：“你好好养伤。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会派人来报。这几别太劳，身体要紧。”
陈羽道：“慢走。”
林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还有件事。”
陈羽道：“什么？”
林枫道：“我对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没有恶意。后若想知道更多，可以慢慢说。”
陈羽看着他，点了点头。
林枫微微一笑，推门离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陈羽望着那扇门，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想起林枫的笑，想起他的眼神，想起他挡在自己身前时的背影。
那些画面，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
他忽然想起李易问他的话——“将军，您对这位林公子，似乎有些不一样？”
不一样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人，让他记住了。
不是因为他的剑法，不是因为他的秘密，而是因为——
因为他说，他想赌一次。
赌他是个可以信的人。
陈羽活了二十一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信任过。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肩上突然多了什么，又像是心里突然少了什么。
他说不清。
但他知道，他不会让他输。
窗外，月色如水。
陈羽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夜空，久久不语。
脑海中，全是那张清贵出尘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