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最终还是守住了。
那一,韩先生的抛石机在连续轰击数后终于彻底散架,而城墙虽然千疮百孔,却依旧屹立不倒。陈羽站在城墙上,望着那些支架断裂、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抛石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赌赢了。
那些抛石机用的松木,果然撑不住。
然而,还没来得及高兴,关外便传来震天动地的喊声。韩先生亲自率军攻城,五万北狄大军如水般涌来。
陈羽率三千铁骑拼死抵抗,血战一一夜。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陈羽记不清自己了多少人,只记得破阵刀一次次举起,一次次落下,刀刃卷了又卷,手臂麻了又麻。李易一直护在他身侧,替他挡下了至少三支冷箭,肩上、背上添了四五道伤口。
鏖战至次正午,就在北狄军即将攻破城门之际,远处忽然烟尘滚滚。
援兵到了。
镇北王陈啸山亲率五万大军赶到,从侧翼入敌阵。北狄军措手不及,阵型大乱,韩先生见势不妙,不得不下令撤退。
雁门关守住了。
但陈羽伤得很重。
他身上大大小小二十多处伤口,左肩着一支断箭,后背一道刀伤深可见骨。李易也好不到哪去,浑身浴血,脸色惨白,被两个亲兵架着才能站稳。
陈啸山策马上前,看着儿子这副模样,眼眶微红,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羽儿,好样的。”
陈羽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身子却忽然一晃,险些栽下马来。李易想伸手去扶,自己却先倒了下去。
陈啸山脸色一变:“来人!快送少将军回镇北城!”
周虎冲上前来,急声道:“王爷,属下护送将军回去!”
陈啸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城墙上的守军,沉声道:“你留下,守好雁门关。”
周虎一愣,想说什么,却被陈啸山的目光制止。他咬了咬牙,重重抱拳:“属下遵命!”
他转身看向陈羽,眼眶微红:“将军……保重。”
陈羽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从雁门关到镇北城,快马加鞭也要大半。
陈羽被扶上马车,一路上昏昏沉沉,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李易躺在他旁边,同样人事不知。随行的大夫忙得满头大汗,不停地给两人止血、换药。
顾着伤员只能放慢马车行驶,车队终于在次傍晚时分抵达镇北城。
镇北王府的大门敞开着,府中的下人早已准备好了一切。陈羽和李易被抬进府中,几个大夫忙活了整整两个时辰,才把两人身上的伤口全部处理完毕。
陈羽后背那一刀最险,再深一寸就要伤到骨头。大夫摇头叹息,说少将军这命是捡回来的,换了旁人,早就死在路上了。
李易肩上那几处箭伤也不轻,好在箭矢没有毒,只是失血过多。
陈啸山一直守在旁边,看着儿子受罪,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站着。
等大夫处理完伤口,陈羽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来。他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承尘,一言不发。李易被安置在隔壁房间,昏迷不醒。
窗外传来嘈杂的人声,那是从前线退下来的将士们在安置伤员,在清点损失,在低声哭泣。有人喊着兄弟的名字,有人咒骂着北狄人,有人在角落里默默流泪。陈羽闭上眼睛,那些声音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三千铁骑,出关时三千人,如今剩不到两千。虽然比全军覆没好得多,可那些战死的兄弟,每一个他都叫得出名字。
他想起了那城墙上,一个年轻的士卒被石弹砸中,整个人飞出去,落在城墙下,再也没有起来。那人才十九岁,上个月刚娶了媳妇,还兴高采烈地给大伙儿发喜糖。
他想起了撤退时,李易替他挡下那支冷箭,闷哼一声,却咬着牙继续挥刀。李易跟了他十年,从来话不多,但每次最危险的时候,总是挡在他前面。
他守了四年的雁门关,守住了。
可那些兄弟,再也回不来了。
陈羽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伤口被牵动,传来一阵剧痛,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有人来了。
陈羽没有睁眼,只当是大夫或者下人。
脚步声停在榻前,却没有声音。
陈羽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少年站在榻边。
是他十五岁的弟弟,陈毅。
陈毅穿着一身劲装,显然是刚从校场赶回来。他站在那儿,看着陈羽浑身的绷带,看着那些渗出血迹的伤口,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哭。他使劲咬着嘴唇,把眼泪憋了回去,憋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陈羽看着他,想说什么,却虚弱得只能扯了扯嘴角。
陈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哥,你……你疼不疼?”
陈羽摇了摇头。
陈毅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他赶紧转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天色。
“哥,”他背对着陈羽,声音有些发闷,“你好好养伤。我……我先走了。”
他不敢回头,快步走出房间。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离开。
陈羽听见廊道尽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哽咽,很快又消失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扬起。
那个傻小子。
三后,陈羽能下床走动了。虽然后背的伤还没好利索,每走一步都扯得生疼,但他已经躺不住了,就去了隔壁看李易。
李易正靠在榻上喝药,见他进来,想起身行礼,被陈羽摆手制止。
“躺着别动。”
李易点点头,没再坚持。
陈羽在榻边坐下,打量着他。李易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肩上的伤口缠着厚厚的绷带,隐约能看见血迹。
“这次多亏了你。”陈羽道。
李易摇摇头:“将军言重了。属下职责所在。”
陈羽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两人沉默片刻,陈羽站起身:“好好养伤。过几,我有事要问你。”
李易点头:“属下明白。”
从李易房中出来,陈羽去了书房。
陈啸山正在批阅公文,见他进来,放下笔,示意他坐下。
“身子好些了?”
陈羽点头:“皮外伤,不碍事。父王,儿子有事请教。”
陈啸山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道:“羽儿,这一仗,你打得不冤。”
陈羽一愣。
陈啸山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阳光洒在他身上,那头白发在光线下格外刺眼,却也衬得他的背影愈发苍老。
“这些年来,本王也听说过一些传闻。”他缓缓道,“天下各地,时不时会出现一些奇人异事。有的能未卜先知,有的能点石成金,有的能起死回生。当时只当是谣传,现在想来,这世上,咱们不知道的东西,或许还有很多。”
陈羽沉默。
陈啸山继续道:“那个韩先生,能造出咱们见都没见过的抛石机,能看穿你的每一步行动,还能让北狄人对他言听计从——这样的人,本王活了五十多年,从未见过。他到底是什么来路,从哪里来,想什么,咱们一概不知。”
他转过头,看着儿子:“羽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羽缓缓道:“意味着,咱们面对的,不只是北狄人。”
陈啸山点点头:“对。咱们面对的,是一个咱们本不了解的对手。他的手段,他的目的,他的底牌,咱们一无所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羽儿,为父打了一辈子仗,从没怕过谁。可这一次,为父心里没底。”
陈羽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背影。那头白发在阳光下格外刺眼,让他的心猛地一缩。
“父王,”他缓缓道,“儿子想去查清楚。那个韩先生到底是什么人,从哪里来,想什么。”
陈啸山转过身,看着他:“你想怎么查?”
陈羽道:“先从他的来历查起。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北狄的,怎么出现的,之前在哪里,做过什么。只要能查到一点蛛丝马迹,或许就能找到他的弱点。”
陈啸山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本王会让斥候去查。但你记住——凡事小心,不要轻举妄动。这个人,不好对付。”
陈羽郑重道:“儿子明白。”
接下来的子,陈羽一边养伤,一边等着斥候的消息。
周虎虽然留守雁门关,但每隔几便派人送来军报,详细汇报关外动静。韩先生退兵三十里扎营,没有再次攻城,但也没有撤兵。他似乎在等什么。
李易的伤也渐渐好转,已经能下床走动了。他每在院中慢慢走动,活动筋骨,偶尔和陈羽说几句话,但大部分时候依旧沉默。
这一,陈羽正在院中练刀,陈毅远远地站在廊下,看着他。
陈羽收刀入鞘,朝他招了招手。
陈毅走过来,低着头,不说话。
陈羽看着他:“这些子怎么不来见我?”
陈毅闷声道:“哥在养伤,我……我怕打扰你。”
陈羽看着他红红的耳,心里明白这小子是怕自己看见他担心的样子。
“伤好得差不多了。”陈羽把刀递给他,“陪我练练?”
陈毅接过刀,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来:“哥,你身上还有伤……”
“皮外伤,不碍事。”陈羽拿起另一柄刀,“来,让我看看你这些子有没有偷懒。”
陈毅咬了咬牙,摆开架势。
刀光闪烁,两道人影在院中交错。陈毅的刀法还稚嫩,但已经有模有样。陈羽一边喂招,一边指点他的破绽。
练了一炷香的功夫,陈毅收刀站定,额头上沁出汗珠。他看着陈羽,眼中满是崇拜。
“哥,你真厉害。”
陈羽拍拍他的头:“好好练,以后比哥还厉害。”
陈毅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陈羽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第一次上战场的情景。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满眼崇拜地看着父亲。
“哥,”陈毅忽然开口,“那个韩先生……真的那么厉害吗?”
陈羽沉默片刻,点点头:“厉害。”
陈毅握紧刀柄:“那咱们能打赢他吗?”
陈羽看着他,目光坚定:“能。”
陈毅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