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狼谷的谷口立着一块碑。
不是宗门界碑。是墓碑。三十七块青石碑高低错落地在谷口两侧的碎石地上，每块碑上刻着一个名字，名字下面刻着死因——"被妖兽咬穿喉咙""坠入暗河尸骨未寻""遭二阶妖兽踏碎腔"。最新的一块碑是去年立的，碑上的名字是青云宗核心弟子沈鸣，筑基中期，死亡原因只有四个字——"任务未归。"
叶尘跟着试炼队从这些墓碑中间走过。队伍里没有人说话。
郭海走在最前面。他二十七岁，身材精瘦，脸颊上有一道从眼角划到耳的旧疤，据说是第一次进青狼谷时被妖兽抓的。他腰间挂着一柄玄铁重剑，剑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汗浸成了深褐色。
"青狼谷中级区域在正北方向，沿途有三处妖兽聚集点。我们今天的任务是穿过外围区域，在天黑前到达中级区域的边缘扎营。"郭海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一份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行程表。
叶尘走在队伍最后。从跨进谷口开始，他的混沌道体就在不停地发出警报——谷中的灵气不像宗门那么温和。这里的灵气里掺杂着浓郁的血腥味和妖气，普通修士吸入太多会影响神智判断。但混沌气旋在丹田中一转，所有吸进来的驳杂灵气都被碾碎提纯，杂质从毛孔排出，精纯的灵力汇入丹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后，郭海忽然举起右手。
"到分叉口了。"他指着前面两条岔路。左边的路比较平坦，沿途的灌木被前人砍出了一条明显的通道。右边的路几乎被藤蔓封死了，地面上隐约能看到几处已经涸的血迹。"左边是常规路线，去年试炼队走过，相对安全。右边是近路，穿过一片密林直通中级区域——但没清理过，可能有未探明的妖兽巢。"
郭海转过身，目光扫过队伍。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叶尘身上。
"叶尘，你带三个人走右边。我们剩下的人走左边。如果右边路通，你们可以比我们早半天到达中级区域。如果遇到危险，发信号符。"他从怀里掏出三张黄色的传讯符递给叶尘，动作脆利落，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叶尘接过符纸，看了一眼那三个被选中跟他同行的"队友"。两个炼气中期，一个炼气后期。三个人从头到尾没跟叶尘说过一句话，进门之后一直走在队伍中间，既不主动也不落后，位置卡得恰到好处。
叶尘把符纸塞进怀里。"好。"
三人的表情同时闪过一丝微妙的变化——那是一种"竟然不反抗"的意外。按照正常反应，一个新入队的弟子被分到最危险的路线，至少会质疑几句。叶尘没有。他答应得太脆了。
……
右边的路比看起来更难走。藤蔓密得像是有人在山谷里编制了一张巨网，每一步都要用刀劈开前面的荆棘才能落脚。走了不到一刻钟，面前豁然开朗——一片被密林包围的空地，地面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被啃食过的妖兽骨骼。空气中有一股浓烈的腐肉味。
叶尘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三个人，少了两个。
不知什么时候消失的。没有脚步声，没有告别，就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无声无息。剩下的那个炼气后期弟子看到叶尘转过身来，脸色变了变，嘴里嘟囔了一句"我去找他们"，然后也转身钻进了灌木丛。
叶尘没有拦。
他站在空地中央，闭上眼，将混沌道体的感知力放出去。以他为中心方圆三十丈内的一切都在识海中化为灵气痕迹——树木、藤蔓、妖骨，以及三个正在往左边岔路方向快速移动的灵力信号。方向一致，目的地一致。显然提前被郭海打了招呼。
把他一个人丢在最危险的路上。遇到妖兽，没人帮忙。死在谷里，没人见证。等试炼结束回去汇报——"叶尘违反队规擅自离队，遇妖兽不治身亡。"
净利落。
叶尘睁开眼，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他没有发出信号符。他也没有往回走。他继续往密林深处走。因为他来青狼谷，本来就不是为了完成试炼任务。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冲击筑基。还有什么地方比青狼谷最深处更安静？
走了不到五十步，混沌道体的感知力忽然拉响了警报。
三道妖气。左前方、正前方、右后方。移动速度极快，呈包围之势。
叶尘拔出短刀。刀身上的中品灵纹在混沌灵力的灌注下迸发出一道暗金色的光芒。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不是被包围了，是让它们来。
第一头青牙狼从左侧的灌木中扑出来。一阶妖兽，体长将近八尺，浑身长满青黑色的鬃毛，张开的狼嘴里露出四颗三寸长的獠牙。狼身还在半空中，叶尘的身体已经往左一矮——他让狼扑的位置擦着左肩掠过，同时间右手短刀从下往上一挑。刀刃切入狼腹最柔软的部位，混沌灵力沿着灵纹爆发，狼腹从口到后腿被切开了一条将近三尺的口子。青牙狼落在地上时已经站不起来了。
第二头和第三头同时扑来。一头咬向膝盖，一头直取咽喉——配合得极为默契，显然是一起狩猎多年的老搭档。
叶尘的左手直接按在了咬向咽喉那头青牙狼的额头上。混沌吞噬全开。那头狼体内的妖力像开了闸的水一样被强行抽出，注入叶尘掌心。青牙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它想退，但额头被牢牢吸住，整张狼脸上的肌肉在妖力被抽空的过程中迅速萎缩，一双狼眼从黄绿色变成了死灰色。
与此同时，叶尘右手短刀反握，刀尖向下，一刀扎进咬向膝盖那头狼的后颈。刀尖穿过脊椎，钉入地面。
三头一阶妖兽，全灭。用时不超过半盏茶。
叶尘松开左掌。那头被抽妖力的青牙狼软绵绵地瘫在地上，狼眼空洞，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他将掌中抽来的妖力灌入丹田，混沌气旋欢快地运转起来，将妖力碾碎转化为精纯的混沌灵力。
第一头狼的尸体旁边，一枚拇指盖大小的青色妖丹从被切开的腹腔中滚了出来。叶尘弯腰去捡——
地面忽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不，不是地面在震动。是什么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而且正在向这边靠近。
叶尘直起腰，转身。
三十丈外的密林中，一棵碗口粗的大树被拦腰撞断，木屑纷飞。一个庞大的黑影从断裂的树后面走了出来。两丈多高。浑身覆盖着灰褐色的岩甲，每一片岩甲都有磨盘那么大。四条腿粗得像石柱，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在地面上踩出一个深坑。熊头从岩甲中探出来，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空地上那三具青牙狼的尸体，然后缓缓抬起，对上了叶尘的视线。
二阶妖兽，岩甲熊。相当于人类筑基中期。它的岩甲防御力足以抵挡筑基后期的全力一击。
岩甲熊仰天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咆哮。腥风裹着唾液从熊嘴中喷出来，吹得周围的灌木都往一个方向倒伏。它把上半身立起来，两只前掌举过头顶，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将那对磨盘大的熊掌映成了一大片阴影。阴影恰好笼罩了叶尘站的位置。
叶尘握紧短刀。混沌灵力从丹田中汹涌而出，双目在阴影中泛起一抹暗金色——
然后他停下了。
因为他感知到了第四道灵力气息。不是妖兽。是人。三个。在岩甲熊身后五十丈的密林中，正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走。其中一个人的灵力属性他认得——筑基中期，土系，和郭海登记在册的资料完全吻合。
郭海没有走左边。他跟了一路。三头青牙狼的时候他没现身。现在岩甲熊出来了，他也不急着现身——他要等岩甲熊先把叶尘打个半死，然后出来收尸。
岩甲熊的阴影中，叶尘嘴角忽然浮起一丝笑。他松开短刀——不是丢弃，是换到了左手。右手空出来，五指缓缓收拢，指节上暗金色的混沌之力如水银般在皮肤下流转。
想借妖兽的刀他？
那他就当着他们的面，把妖兽了给他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