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鞭子抽在叶尘后背上，辣的疼。
"还睡？太阳都晒屁股了！耽误了早课你担得起吗？"管事刘三手持竹鞭站在通铺前，脸上挂着那副让人牙发痒的蔑笑。周围七八个杂役弟子已经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穿衣服，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叶尘翻身坐起，背上鞭痕处传来一阵隐痛。他没说话，默默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杂役袍，动作利索得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事。
事实上，他确实习惯了。
青云宗的外门杂役区位于宗门最外围的山坳里，一间四面漏风的木屋挤着十个杂役弟子。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劈柴、担水、打扫练武场、清洗炼丹炉渣。完一天的杂活，晚上回到通铺上倒头就睡，连修炼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叶尘今年十八岁，三年前入门。
他还记得入门那天，测灵台上，长老将他的手按在测灵石上，石头上只亮起了一团灰蒙蒙的光——驳杂灵，五行俱全但没有一种突出。说白了，就是废灵。
长老当时就皱了皱眉，旁边不知道谁轻笑了一声。
从那一刻起，他就被分配到了杂役区。
三年来，同期入门的弟子中，灵稍好的早就进了外门正式修炼，天资卓绝的甚至进了内门。只有他，还在杂役区。每天劈柴担水，每天挨鞭子，每天看着别人御剑腾空、掐诀施法。
三年了，他的修为还困在炼气一层。
不是不想突破，是驳杂灵吸收天地灵气的效率实在太低了。别人打坐一个时辰吸收的量，他需要一整天。哪怕他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用来修炼，依然追不上任何人的脚步。
叶尘推开木门，清晨的冷风灌进领口。
青云宗依山而建，云雾缭绕，远远望去剑阁林立、飞瀑流泉，确实是仙家气派。但那都是内门和外门的景象。杂役区只有泥泞的小路、臭烘烘的柴房和永远洗不净的炼丹炉。
他走到井边打了桶冷水，捧起一把泼在脸上。冰凉的井水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镜面般的水面上，映出一张清瘦的脸。
五官端正，眉宇间却有一丝说不清的疲倦。三个月的劈柴让他的手上全是老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粗糙的手，三年前这双手还握过笔，抄过经，给病重的母亲写过家书。
母亲。
叶尘的手指微微收紧。
当初他跋涉千里来青云宗拜师，就是为了修成仙人回去给母亲治病。可他连炼气一层都突破不了，三年了，家书都不敢回。
水面一阵晃动，倒影碎裂。
"叶尘！发什么呆？过来劈柴！"
刘三的鞭子又甩过来了，这次没抽在身上，而是抽在他旁边的水桶上。水桶翻了，冰冷的井水浇了叶尘一脚。
叶尘攥了攥拳头，还是松开了。他默默走到柴房门口，提起斧头，一下又一下地劈下去。
周围来来往往的外门弟子路过时，目光从叶尘身上一扫而过，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怜悯和嫌弃。
"看见没？那就是叶尘，三年还困在炼气一层的那个废物。"
"驳杂灵还妄想修仙，早点回家种地不好吗？"
"听说他跟内门的韩师兄同一年入门。人家韩师兄现在可是筑基后期的大弟子，他在劈柴。啧啧……"
这些话叶尘每天都能听到，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他面无表情地抡着斧头，每一斧落下的力道都恰到好处，仿佛劈柴就是他唯一擅长的事情。
头渐渐升高。
到了午饭时间，叶尘和一群杂役在柴房外的空地上用饭。一碗稀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这就是杂役弟子的伙食标准。
叶尘刚端起碗，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他抬头，看到十几个内门弟子簇拥着一个人朝这边走来。为首那人锦衣玉带，腰间挂着一柄三尺长剑，剑鞘上镶着灵气流转的青玉——是内门大弟子韩立。
叶尘的筷子顿了一下。
韩立走到杂役区前，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叶尘身上。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那个弧度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
"叶尘。"
韩立在他面前停下脚步。
叶尘放下碗，站起身行了一礼："韩师兄。"
"三年了，还在这劈柴呢？"韩立低头看着那碗稀粥和馒头，忽然抬脚——一脚将叶尘的碗踢翻在地。稀粥洒了一地，白馒头滚进泥里，沾满了脏土。
叶尘的手僵在半空。
韩立身后的内门弟子发出一阵哄笑。
"废物就是废物。"韩立低头看着叶尘，语气轻飘飘的，"我跟你同一年入门，现在我是内门大弟子，连宗主都夸我有望在三十岁前结丹。你呢？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个沾满泥的馒头，塞进叶尘手里。
"吃啊。你不是饿了吗？"
叶尘握着那个馒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周围的杂役们都低下头，没有人敢说话。韩立身后那十几个内门弟子笑得更大声了。
韩立拍了拍叶尘的肩膀，手上用了几分灵力，叶尘肩头一沉，整个人被压得往下一矮。
"好好活，废物。"韩立收回手，带着一群人扬长而去。
叶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沾满泥巴的馒头。他慢慢蹲下来，把地上的粥用手指拢到一起，一滴一滴地端起，仰头喝了下去。
粥是冷的。带着沙子，硌牙。
但他还是喝完了。
……
傍晚，叶尘一个人在柴房里收拾劈好的木柴。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挤进来。
张开山。
跟叶尘同住一间通铺的杂役胖子，也是整个杂役区里唯一愿意跟叶尘说话的人。张开山炼气二层，比叶尘高一层，但在外门弟子眼里，炼气一层和炼气二层没什么区别——都是废物。
"尘哥。"张开山从怀里掏出两个热气腾腾的红薯，递了一个给叶尘，"中午的事我听说了。韩立那个狗东西……"
"没事。"叶尘接过红薯，剥开皮咬了一口。红薯还很烫，糖心流出来，烫得他吸了口气。
张开山也在他旁边坐下，啃着红薯，小声说："尘哥，你知道不？再过半个月就是外门小比了。"
"知道。"
"末位十人要被逐出宗门的。"张开山脸上肥肉抖了抖，声音发苦，"咱俩这修为，铁定垫底啊。我炼气二层，你炼气一层，咱俩加起来都不够人家一个炼气五层打的。"
叶尘没说话，慢慢地把红薯吃完，把皮也一并咽了下去。
张开山叹了口气，往身后的柴堆一靠："其实被赶出宗门也好。回老家跟我爹学打铁去，说不定还能混口饭吃。我爹当年好歹也是……算了，这话说起来太长。"
叶尘看了他一眼。张开山虽然看着没心没肺，但偶尔冒出来的话总让人觉得他出身不一般。打铁？普通铁匠可说不出炼器才懂的术语。
不过叶尘没有追问。
天彻底黑了。柴房外传来刘三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催促声。
"叶尘！张开山！滚出来！"
两人走出柴房。刘三手里攥着一张纸，在叶尘面前抖了抖。
"宗门下发的任务单。明天一早，你去后山万丈崖那边采二十株赤阳草回来。"刘三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赤阳草只长在悬崖峭壁上，而且那片地方最近有妖兽出没。不过嘛——采到了能换十枚聚气丹，够你修炼一个月了。你不是很缺修炼资源吗？"
叶尘接过任务单，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潦草的字迹。
后山。万丈崖。妖兽。
"怎么？不敢去？"刘三阴阳怪气地笑起来，"不敢去就写个推辞申请，我给你报上去。不过申请的审核嘛，快则一个月，慢则三个月——你自己想清楚。"
叶尘把任务单叠好，塞进怀里。
"我去。"
刘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叶尘会答应得这么脆。他眯起眼睛打量了叶尘两眼，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张开山急得抓住叶尘的胳膊："尘哥你疯了？后山那地方你也敢去？万丈崖光是爬上去就得掉层皮，还有妖兽——"
"不去，我连十枚聚气丹都拿不到。"叶尘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群山轮廓上，声音很平静，"在这杂役区待着，再待三年也突破不了炼气二层。"
张开山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劝。他把剩下的那个红薯塞进叶尘手里。
"那这个带着。万一真遇上妖兽，丢红薯引开它。"
叶尘笑了一下。
三年了，这是他在青云宗第一次笑。
夜风从山间灌下来，吹得柴房的木门吱呀作响。叶尘把红薯揣进怀里，和那张任务单放在一起。他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枚从垃圾堆里捡来的黑色古戒贴着口，冰冰凉凉的，硌得骨头发紧。
后山。
万丈崖。
叶尘深深地吸了口气，眼中的神色在夜色中看不分明。
一阵风卷过，翻动柴房外的满地枯叶。
远处深山中，一声不知名的兽嚎隐隐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