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叶尘就醒了。
不是被鞭子抽醒的。是他自己醒的。通铺上其他杂役还在打鼾,张开山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叶尘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任务单和一枚硬的红薯,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一片漆黑。山间的雾气浓得像是浸了水的棉布,裹在身上又冷又。
叶尘走到井边喝了几口冷水,把一个冰冷的红薯啃完。他抬头看了看青云宗高处的几座山峰——内门弟子修炼的地方,灯火通明,灵气浓郁得在夜空中凝成肉眼可见的淡蓝色薄雾。
那是他三年都没资格踏足的地方。
他收回目光,紧了紧腰带,朝后山走去。
青云宗后山连绵百里,山势险峻。万丈崖在后山最深处,是一片近乎垂直的悬崖绝壁,崖壁上长着赤阳草——一种只有在极高处接受朝阳第一缕光才能生长的低级灵药。
天亮时,叶尘终于走到了万丈崖脚下。
他仰头望去,崖壁如刀削般直立,高不见顶,半截隐在云雾之中。峭壁上零零星星地生着几丛赤红色的植物,在风中微微摇晃。赤阳草。就是那些。
叶尘把袖子撸到手肘以上,开始攀爬。
炼气一层的修为虽然做不了什么大事,但至少让他的体魄比凡人强上一些。他抓着岩缝和突出的石块,一点一点往上爬。手指很快磨破了皮,石壁上留下一道道淡淡的血印。
爬到一半的时候,脚下一块石头松了。叶尘身体猛地一沉,千钧一发之际右手死死扣住一条岩缝,整个人悬在半空晃了两下。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拉上去,重新踩稳。
手上全是血。
他喘了几口气,继续往上爬。
一个时辰后,他终于采齐了二十株赤阳草。血红色的草叶被小心地放进怀里,和那张任务单、那枚黑色古戒贴在一起。
叶尘正要往下爬,忽然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那是一种本能的警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盯着他。
他慢慢转过头。
三丈之外的岩壁上,盘着一条水桶粗细的青鳞蟒。
蟒身足足有两丈多长,青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三角形的蛇头上,一双竖瞳正死死盯着叶尘。猩红的蛇信子一吞一吐,发出一阵嘶嘶的声响。
一阶妖兽。
叶尘的瞳孔猛地收缩。一阶妖兽相当于人类炼气中期到后期的实力。而他才炼气一层。
跑。
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青鳞蟒已经动了。
蟒身如弹簧般弹射而出,带着一股腥风直扑叶尘。叶尘下意识地往侧面一闪,蟒头擦着他的肩膀撞在岩壁上,碎石飞溅。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崩在他额角上,鲜血立刻流了下来,糊住了半边视线。
叶尘顾不上擦血。他手脚并用地往下爬,每一步都在拼命。但青鳞蟒在崖壁上的移动速度远超他的想象——蟒身在岩缝间穿梭如同在水中游动,眨眼间就追到了他身后。
砰!
蟒尾横扫,巨大的力量抽在叶尘后背上。
叶尘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柄巨锤砸中。后背的脊椎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整个人被扫飞出去,砸在十几丈外一块突出的石台上。嘴里的腥甜猛地涌上来,他吐了口血,眼前一阵发黑。
青鳞蟒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蟒头高高扬起,蛇嘴张到不可思议的角度,朝他咬了下来。
叶尘的右手在地上一阵乱摸,抓住了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头。肾上腺素疯狂地往头顶上冲,他红着眼大吼一声,不退反进,举起石头朝蟒头砸了过去。
砰!
石头砸在蟒头上,碎成三瓣。青鳞蟒吃痛,蟒头往旁边一偏,粗壮的蟒身却借势缠了上来——冰凉的蛇身绕住叶尘的腰,越收越紧。
叶尘的肋骨在蟒身的绞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挣扎着抽出腰间别着的柴刀,一刀砍在蟒身上——鳞片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炼气一层的灵力,连青鳞蟒的鳞甲都破不开。
他砍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柴刀卷刃了。蟒身纹丝未动。
呼吸越来越困难。视野开始发黑。手上的力气在一点一点流失。
就在这时,他体内的丹田深处,忽然传来一股温热的气息。
这股气息来得极其突然,毫无征兆。它像是一股暗流,从经络的最深处涌出,沿着破损的经脉往四肢百骸扩散。叶尘清晰地感觉到,这股气息所过之处,被蟒身勒伤的经脉竟然在迅速修复。
但不够。这股温热的气息太微弱了,刚刚涌出就被蟒身的巨力压了回去。
青鳞蟒的竖瞳中闪过一抹凶光。它猛地甩头,将缠绕在蟒身上的叶尘往万丈悬崖外抛了出去。
叶尘的身体腾空了。
脚下是万丈深渊。
他在空中翻滚,风声在耳边呼啸。右手在绝望中徒劳地抓向虚空——抓住了什么。一株从崖缝中探出的赤阳草。草茎在手中停留了不到半息,就被连拔断。
他继续下坠。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岩石从崖壁上探出,他本能地挥手去挡——
岩石从他指尖划过。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食指部一直划到手腕。鲜血喷涌而出,洒在崖壁上,洒在他的身上,也洒在了他一直贴在口的那枚黑色古戒上。
古戒泛起了一点光芒。
很微弱。像是深夜里的一点萤火。然后是第二点光,第三点——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从古戒中涌出,像是活物一般顺着叶尘的指尖钻进皮肤,沿着血管往全身流窜。
叶尘的意识在坠落中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他只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古戒在吸收他的血。那些金色符文钻进身体的每一寸经络,像是烧红的铁丝捅进血管,又烫又痛又麻。但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感在他体内苏醒。
那是三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真的有力量在流动。
不是炼气一层那种若有若无的灵力丝线。
而是一道洪流。
耳边最后的声音是一声沉闷的巨响——他砸进了崖底的一潭深水中。
……
不知过了多久。
冰冷。黑暗。浑身骨头像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
叶尘从昏死中慢慢醒过来。
他躺在一处地下暗河的岸边,四周是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钟石。头顶不知多高的地方,有一线微弱的亮光透下来——那是他从万米高空坠落的那条裂缝。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居然没死?
叶尘用手肘撑起上半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那道从食指到手腕的伤口,已经结了痂。
不,不是结痂。是愈合了。
一道本该深可见骨的伤口,此刻只剩下一道淡粉色的新肉。新肉周围,隐约能看到几道细如发丝的金色纹路在皮肤下游走。
叶尘抬起了右手。
无名指上,那枚捡来的黑色古戒静静地箍在那里。戒指表面的锈迹和污垢已经剥落了一块,露出的是一抹漆黑如墨的本色。那黑色深得出奇,像是能把周围的光都吞进去。
他试着用灵力探查古戒内部。
灵力触到古戒的瞬间,叶尘的脑海轰然炸开。
无数金色符文如水般涌入他的识海。每一个符文都蕴含着某种古老的信息——功法的片段、灵力的运转路线、炼气的诀窍。这些信息像是有人在用一柄长枪往他脑子里捅,捅得他额头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但疼完之后,他忽然全都懂了。
那些功法、那些灵力运转的方式、那些他修炼三年都没摸到过的门道——忽然全都通了。
就好像有人把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麻线一一理顺,然后重新编织成了一张完整的网。
叶尘撑着地站起身,走到暗河边上。河水倒映着他的脸。
河面上映着的那张脸,和昨天没什么两样。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
瞳孔深处,有一抹暗金色的光,像是一团混沌未开的雾气,在慢慢旋转。
那道光闪了一下,随即隐没。
叶尘摸了摸右手无名指上的古戒,没有说话。
后山。
万丈崖。
妖兽。
他深吸了一口气。
暗河的水面上,那个倒影的眼睛深处,混沌之光再度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