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被打的第二天,叶尘被调岗了。
从劈柴调到——洗丹炉。
青云宗炼丹阁有十二座丹炉,每天产出一炉又一炉的废渣。这些废渣需要人工铲出来、运走、再把丹炉里里外外刮洗净。气味刺鼻,废渣里还混着各种半成品的药毒,沾在皮肤上又红又痒。之前管这个活的杂役了半年,整条手臂长满了红斑。
叶尘知道这是赵大彪在给他穿小鞋。他没说什么。天还没亮就拎着铁铲和铜刷去了炼丹阁。
炼丹阁是一座三层的石塔,依山而筑,底层十二座丹炉一字排开,炉火烧得昼夜不熄。叶尘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丹炉已经烧了一个多时辰,炉壁热得能煎鸡蛋。他套上一双破烂的兽皮手套,开始铲渣。
第一铲下去,一股热浪混着浓烈的硫磺味扑面而来,呛得他眼睛发酸。
但他铲第二铲的时候,手忽然顿了一下。
丹渣。这些被炼丹师们当成废物倒掉的丹渣——在叶尘的感知里,每一粒碎渣上都附着着极其微弱的灵力残留。单独一颗废渣上的药力微不足道,但十二座丹炉每天二十四炉废渣,一年下来积攒的药力总量大到恐怖。
只不过普通修士本没办法从废渣中提取这些残存药力。废渣是各种灵药被丹火炼化之后剩下的杂质,药力掺杂在渣滓里,性质混杂,强行吸收只会毒害经脉。
但叶尘不是普通修士。
他一边铲渣,一边悄无声息地将右手按在丹渣堆上。掌心处的混沌吞噬微微一吸——废渣中残存的灵力像是被拔了塞子的水一样,沿着掌心毛孔流进了经脉。那些混杂的药力进入体内之后,在混沌气旋的碾压下被彻底提纯,杂质从指尖的毛孔排出,精纯的灵力则汇入丹田。
一铲。两铲。三铲。
铲完第一座丹炉的废渣,叶尘感觉自己的修为又往上升了一丝。虽然距离炼气九层还有一段距离,但这比在隐秘山谷中打坐修炼还要快。
这才第一天。如果每天都能吸收这些废渣中的药力,突破炼气九层的速度至少能缩短一半。
叶尘压下心中的波动,继续面无表情地铲渣。
……
上三竿时,炼丹阁的首席丹师孙不换来了。
孙不换今年五十有六,筑基后期修为,专精丹道二十余年,在青云宗炼丹圈子里是排得上号的。他最大的特点不是炼丹水平——是他炼丹的时候脾气极差。炸炉了摔东西,糊炉了骂人,丹成了也不笑,总之从头到尾都在发火。
今天他更火大。
因为他正在炼一炉筑基丹——宗门给内门弟子的年度配额,总共要出三枚上品筑基丹。筑基丹这东西成丹率低得令人发指。寻常丹师一炉材料能出两枚下品就算运气好了。孙不换是青云宗首席,一炉出三枚上品是他的招牌。
但今天,他已经炸了五次炉了。
叶尘正在铲第六座丹炉的废渣,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轰!
第六次炸炉。
孙不换从炼丹房里冲出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丹火熏得胡子都卷了边。他一把扯掉身上被烧出窟窿的丹师袍,破口大骂:"三份材料!三份!连一炉都没出来!这炉子是不是有问题?不对——灵药?灵药批次不对?也不对——火候!火候是不是——"
他忽然住嘴了。因为他发现丹房里唯一还在动的人,只有那个蹲在地上铲渣的杂役。
"你。"孙不换拿脚踢了踢叶尘旁边的废渣桶,"把这桶渣倒掉,动作快点。"
叶尘拎起废渣桶往外走。经过孙不换身边时,他的脚步慢了一瞬。他看到了散落在地上的丹方残片——不是完整的丹方,是孙不换自己手写的配比笔记,字迹潦草但非常详尽。
古戒中的炼丹传承在这一刻自动激活。叶尘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辨识出了丹方中的所有药材和比例,脑海里同时浮现出了标准炼制流程——以及孙不换的配比笔记中,火候转折的那一步标注的时间,比古戒传承中的标准时间短了整整十息。
筑基丹的炼制流程:猛火炼丹,文火化药,丹火转折——然后才是凝丹。孙不换的问题在转折这一步。他太急了。筑基丹的药液在转折时需要十息的平稳过渡,但孙不换只给了三息。三息时间不够药液中各味灵药的药性彻底融合,所以一进凝丹就炸。
叶尘一个字都没有说。他拎着废渣桶走了出去。
倒完渣回来,叶尘开始打扫炼丹房。他拿着一把竹扫帚,从门口开始扫。扫到墙角时,墙角堆着之前六次炸炉溅出来的半凝固丹渣。叶尘弯腰去铲——弯下腰的那一瞬间,他握着扫帚的手在地面上看似不经意地扫了几下。
扫帚划过地面上的一层细灰,留下了三道弧形的痕迹。
这三道弧痕,分别对应筑基丹炼制流程中火候转折的三个关键角度——一个是起始点,一个是转折点,一个是凝丹点。起始点和凝丹点之间的弧度,恰好代表了十息的时间跨度。
孙不换正坐在丹房里生闷气,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角。
他本来只是随便瞟了一眼。但他瞟完之后,整个人忽然不动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三道扫帚痕。
起始点。转折点。凝丹点。
弧形的长度。
十息。
孙不换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都被撞翻了。他冲到墙角蹲下来,用手指沿着那三道弧痕画了一遍,嘴里念念有词。
"三息不对……十息才对……十息……艹!"
他忽然想通了。
不是材料的问题。不是炉子的问题。是他自己把转折时间压得太短了。筑基丹的药液需要十息时间来充分融合药性才能进入凝丹——他已经炼了二十多年筑基丹,这个道理他本来是知道的。但这几年他靠着经验一直在缩短流程,从十息压到五息,从五息压到三息。以前偶尔炸一炉他也不在意,以为是自己手感问题。
今天连炸六炉,他终于看到问题出在哪了。
孙不换一跃而起,冲到丹炉前重新点火。他把最后一份材料投入炉中,手掐火诀,催动丹火——猛火炼丹,文火化药,然后在转折这一步,他咬着牙,数了整整十息。
丹炉没有炸。
炉盖揭开时,一股浓郁的药香从炉中喷薄而出,弥漫了整个炼丹阁。八枚筑基丹静静地躺在炉底,其中四枚是中品,两枚是上品。成丹率——六成。比他平时最好的成绩翻了一倍。
孙不换站在丹炉前,盯着炉底那几枚丹药,好半天没有动。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转身走出炼丹房,走到正在铲废渣的那个杂役身边。
叶尘正在铲最后一座丹炉的废渣。兽皮手套已经被热气和药毒烧出了好几个洞,露出下面被烫得泛红的手指。
孙不换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喂。"
叶尘抬起头。
"你叫什么名字?"
叶尘放下铲子,用袖子蹭了一下脸上的灰。"叶尘。"
孙不换盯着他的眼睛看了整整三息。那双眼睛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一个炼气二层的杂役,灵驳杂,满脸灰,手上全是泡。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个人太平静了。铲废渣的时候平静,被人骂的时候平静,被一个丹师盯着看的时候,还是平静。
"明天你不用铲渣了。"孙不换忽然说。
叶尘眨了眨眼。
"你来丹房帮忙。搬药材,看火。"孙不换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每天管一顿午饭。还有——"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瓶,丢给叶尘。
叶尘接住,打开一看。三枚聚气丹,中品。
孙不换已经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撂下一句:"墙角那三道痕迹,是你拿扫帚画出来的吧。"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叶尘没有说话。
孙不换哼了一声,推门进了丹房。
叶尘看着手里的瓷瓶,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三枚中品聚气丹——对普通炼气弟子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资源。他把瓷瓶收进怀里,和那枚黑色古戒贴在一起。
古戒微微发了一下热。
他继续低下头,一铲一铲地把最后的废渣清理净。
炼丹阁的窗外,黄昏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满地的丹渣上。那些被所有人当成垃圾的废渣,在夕阳下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光泽。
没有人注意到。
除了叶尘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