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小比如期而至。
青云宗每年举行一次外门小比，所有外门弟子必须参加。比试不分修为层级，混抽混打，末位十人直接逐出宗门——这是悬在每个外门弟子头顶上的一把刀。对于杂役弟子来说，这把刀更沉。他们没有正式的外门身份，一旦被淘汰，连"青云宗弃徒"都算不上，只能灰溜溜地回老家。
比试场地设在宗门演武场。三座青石擂台一字排开，擂台四周着阵旗，防止灵力外溢伤到观众。观战台上坐了三排长老，最中间的主位上坐着宗主周元通，旁边是苏灵韵——她以客座贵宾的身份列席，面前放着一盏清茶，面纱未摘。
叶尘站在杂役区最角落的位置，张开山紧挨着他，胖脸上的汗多得跟刚洗完脸一样。
"尘哥，你帮我看看抽签榜——我是不是眼花了。"张开山的声音在发抖。
叶尘抬头看向擂台旁高大的抽签榜。榜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他的目光往榜上扫了一圈，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叶尘 对阵 周炎。
周炎。炼气五层。金系单灵。去年外门小比第二名，只输给了炼气六层的外门大师兄陈重。在外门弟子里，周炎这三个字就代表着"稳赢"。
周围的外门弟子也看到了这个对阵。
"叶尘？那个杂役？"
"第一轮抽到周炎？这人投胎的时候捅了阎王爷的茅坑吧。"
"三招。我赌三招周炎把他打下台。"
"三招？你太看得起那个废物了。周炎的火球术一掌就能把他轰飞。"
张开山攥紧了腰间的短刀刀柄，指节发白。他抽到的对手是个炼气二层的外门弟子，算是运气不错了，但他现在本顾不上自己的比赛。
"尘哥，要不你弃权算了。弃权不受伤，万一被周炎那家伙打出个好歹——"
"不打怎么知道。"叶尘打断他。
张开山看着叶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紧张，只有一种让他说不出话的平静。和那天在柴房门口接过任务单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
比赛从早上开始打，一场接一场。张开山上场时使出浑身解数，靠着那柄丑陋的短刀加持和一股子蛮劲，竟然险胜了对手。他从擂台上滚下来的时候满身是土，但笑得合不拢嘴——至少今天不用被赶出宗门了。
一个时辰后，轮到叶尘上场。
擂台下已经围了百来号人。不是人多——是大家都在等这场比赛。不是期待叶尘赢。是期待看一个废物怎么被揍飞。
周炎从人群中走出来，一个翻身上了擂台。他穿着一身火红色的武袍，袖口绣着金线，腰间挂着一柄赤红色的短剑。十九岁，身材精瘦，眉宇间带着那种被捧了两年的天才少年特有的傲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台下一步步走台阶上来的叶尘，嘴角弯了一下。
叶尘穿的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杂役袍。走台阶的样子和任何一个杂役没有区别。他在擂台上站定，对着裁判行了一礼，然后面向周炎。
观战台上，苏灵韵端茶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她认出了台下那个人——那天在主峰山路上让道的杂役。他居然还参赛了？
主位旁边，韩立也在看。韩立的表情和苏灵韵不一样——他脸上挂着一种淡淡的笑。那笑容像是在等着看一出事先知道结局的戏。
裁判确认双方就位，右手落下："开始！"
周炎没有拔剑。
在他眼里，对付一个炼气二层的杂役，拔剑是丢人。他右手掐诀，掌心凝聚出一团火球——火球术，黄阶下品，入门级的火系术法。但在炼气五层的金系灵催动下，这团入门级的火球硬是膨胀到了脸盆大，火焰从橘红色烧到了青白色。
"三招。"
周炎把这个数字还给了之前议论的观众。然后一掌拍出。
脸盆大的青白色火球拖着焰尾直轰叶尘面门。炽热的温度让擂台上的空气都扭曲了，台下前排的几个外门弟子被热浪得退了半步。
叶尘没有退。
他不退反进。迎着火球冲了一步，右手探出——掌心向外。
混沌吞噬。
火球撞上掌心。没有爆炸，没有焚烧，没有灵力对撞的轰鸣声。那个脸盆大的火球像是撞进了一个看不见的漩涡，火焰从外到内迅速坍塌，所有的灵力在一瞬间被抽空。青白色的焰光在叶尘掌心里闪烁了两下，然后直接——灭了。
像一火柴被掐灭在水里。
全场安静了一瞬。
周炎脸上的笑凝固了。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发生了什么，叶尘已经动了。
压制在炼气三层的灵力灌注双腿，叶尘的身体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弧线，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切入周炎的身前——近身！距离不到三尺。在这个距离上，术法的掐诀速度完全跟不上拳脚的交锋速度。
周炎瞳孔猛地收缩。他下意识地后退，左手掐诀准备第二发火球——但叶尘比他快。
左掌拍开周炎掐诀的左手，右拳直取中门。
周炎侧身闪开，反手一掌切向叶尘的脖颈。这一掌带了炼气五层的全部灵力，破风声尖锐刺耳。叶尘身体往后一仰，周炎的掌缘贴着他的下巴擦过，割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叶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身体在仰倒的状态下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拧转了半圈，左腿如鞭般从侧面扫向周炎的肋部。周炎不得不用右手去挡——轰的一声，拳腿相撞。周炎只觉得自己的小臂像是被一柄铁锤砸中，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炼气五层的灵力防御，在这一腿面前，竟然有些扛不住。
周炎终于意识到不对了。这个杂役的炼气三层灵力里有蹊跷——灵力密度不对劲。一个炼气三层的灵力不可能是这个分量。但擂台上没有时间让他多想，叶尘的攻击已经一波接一波地压了上来。
两人在擂台上交手了四十余招。
周炎越打越惊。他的火系术法每次凝出来，叶尘总能在掐诀完成之前贴身切进来打断。他的体术本来不算弱，但叶尘的步法诡异得不像话——总在他以为能锁住的时候滑开半寸，然后再切回来。
第五十招。周炎终于逮住了一个空档——叶尘的左肩露了半拍。周炎毫不犹豫地将全身灵力压入右掌，一记家传的赤炎掌猛轰过去。这一掌如果打实了，别说炼气三层，炼气六层也得重伤。
叶尘的左肩忽然一沉。
那半拍空档是他故意卖的。
周炎的赤炎掌从叶尘左肩上方掠过，打空了。而叶尘借势旋身，右腿绷紧如铁棍，在旋转的离心力加持下，一记势大力沉的鞭腿结结实实地扫在周炎的腰侧。
砰！
周炎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他试图在空中调整重心，但腰上那一腿的力量穿透了护体灵力，震得他丹田一阵翻涌，本聚不起灵力。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越过擂台边缘的阵旗，砸在了擂台下三丈外的泥地上。
泥地被砸出一个浅浅的坑。周炎仰面躺在坑里，嘴角溢出一丝血。
全场鸦雀无声。
一百多号人站在擂台周围，没有一个人说话。连风都停了一拍。不知道过了多久，裁判才反应过来，举起手里的令旗——"叶尘，胜。"
轰！
人群炸了。不是欢呼。是某种被打破了认知之后的本能动。三年来垫底的废物杂役，把去年外门第二名打下擂台。赤手空拳。没有法宝。没有丹药。就是一拳一脚，硬生生打下去的。
张开山在人群中跳了起来，一把抱住旁边的杂役兄弟，喊得声嘶力竭。那人被他抱得喘不过气，但也在跟着笑——杂役区多少年了，终于不是一个笑话了。
叶尘走下擂台。他伸手擦了一下下巴上那道被掌风割出的血迹，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上的红色。然后抬头，看向擂台旁边的晋级榜。
下一轮对手。
刘铁。炼气七层。外门前十。
观战台上，韩立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扭头对自己身边一个内门弟子低声说了一句话。
"去查一下，这个叶尘最近都了什么。查细一点。"
苏灵韵端起茶盏，面纱下方辨不出任何表情。但她喝那口茶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三倍。
角落里的紫阳真人捋须不语。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正在低头擦血的杂役背上。老人嘴角那道弯曲的弧度比平时深了几分，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远处的山巅，一双猩红的眼睛仍在一动不动地望着演武场的方向。
黑衣人舔了舔裂的嘴唇，从斗篷内侧摸出第二枚血色传音符，用沙哑的嗓音说了一句话："老祖，那个杂役，能吞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