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叶尘没有去隐秘山谷。
他去了一趟杂役区的废料场。青云宗的炼器阁每隔几个月就会清理一次报废的法器材料和炼废的边角料,这些废料堆在杂役区后面的一个土坑里,任由风吹雨淋。废铜烂铁、断了灵纹的剑胚、烧裂的鼎坯——在炼器师眼里这些都是垃圾。
叶尘在废料堆里翻了半个时辰。
最后他捡了三样东西:一块烧裂的百炼铁胎、一截断掉的灵纹铜丝,以及一块拳头大小的火髓石碎片。火髓石是炼器炉的燃料残渣,灵力耗尽就没人要了,但残余的温度还在,普通人握在手里会烫得起泡。
叶尘把这三样东西揣进怀里,沿着山路往隐秘山谷走。
张开山已经在了。
胖子盘腿坐在谷底那块青石上,面前摊着那本烂了边的《百炼器典》。他正在试着按照册子上的方法运转灵力催动炼器法诀——但灵力在指尖转了两圈就散了,连火星都没冒出来。
"尘哥。"张开山看到叶尘来了,有些丧气地甩了甩手,"这炼器太难了。我按册子上写的步骤来,灵力就是聚不住。"
叶尘在他对面坐下。他把从废料场捡来的三样东西一字排开,又从古戒中取出了那截万年寒玉。寒玉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冷光,谷中的温度瞬间降了几度。
张开山看得眼都直了。"这、这是——"
"万年寒玉。"叶尘说。他握住寒玉的两端,催动混沌灵力。炼气八层的修为凝聚在掌心,一股精纯到极致的混沌之力灌入寒玉内部,沿着玉料的天然纹理切割。只用了不到十息,寒玉的一端被整齐地切下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小块。
叶尘把切下来的小寒玉放在掌心,用混沌灵力打磨棱角。又是一炷香的时间,一枚拇指盖大小的寒玉玉佩渐渐成型。玉佩通体晶莹,中心隐隐有一团淡蓝色的光晕在流转。
他找了一截断铜丝缠住玉佩,递给张开山。
"戴着。修炼的时候贴在丹田上。寒玉聚拢灵气的速度,比你现在的灵吸收快三倍。"
张开山接过玉佩,愣了好一会儿。他把玉佩系在脖子上,贴上丹田——灵台霎时一阵清明。周围的灵气确实比以前流动得快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往他身体里牵引。
"尘哥。"张开山的声音有点不对劲。
"嗯。"
"这东西太贵重了。"
"切了一小块下来而已。剩下的我还有用。"叶尘语气平淡。
张开山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那枚寒玉玉佩,然后咬着牙,从衣服最里层的暗袋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了三层的东西。
油布打开。里面是半本册子。比摊在地上的那本《百炼器典·卷一》更厚、更旧、更破。封面上隐约可以看到一行字——《百炼器典·卷三至卷五》。纸张边缘已经焦黑卷曲,像是曾经被人从火里抢出来。
叶尘的目光落在册子上。"
张开山攥紧了手里的册子,指节发白。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打开了尘封多年的伤口。
"我爹叫张百川。三十年前,张百川这三个字在东荒炼器界,一句话就能让一件法器涨三成的价。"张开山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讲得很用力,"张家世代以器传家,鼎盛的时候,东荒七宗每件上品法器有一半是张家炼的。但二十年前,张家一夜之间被人灭了满门。炼器图谱被抢光,坊铺被烧成白地,我爹带着娘和我逃出来的时候,身上只剩这三本从火里抢出来的残卷。"
"你爹呢?"
"五年前死的。"张开山的声音没有起伏,"临死前他让我把这几本残卷烧了。他说,张家的器道,断在他这。让我别学炼器,学了会惹身之祸。"
谷中安静了片刻。
叶尘伸手把那半本残卷从张开山手里拿过来,翻开了第一页。
"可你还是没烧。"
"……没舍得。"
叶尘一页一页地翻着。古戒中的炼器传承在识海中高速运转,把眼前这些残缺不全的图文一点一点地补全。卷三——五行制器法:金属性和火属性灵力的融合锻造术。这套法门放在上古时期虽然不算顶尖,但放在东荒,已经是一流甚至超一流的炼器法门了。只是残卷中少了几处关键的灵力引导法诀,难怪张开山一个人摸索不通。
叶尘把册子合上,看着张开山。
"开山,金火双属灵确实不适合正统修炼。你在练气这条路上,走不了太远。但炼器——老天爷把你生下来,就是让你打铁的。"
他翻开《百炼器典》第一页,伸手指着卷首第一句话,一字一句地念给张开山听:
"器者,以火炼金,以金承灵。非火不能化金,非金不能纳灵。故金火双属者,天生器师也。"
张开山的呼吸忽然变重了。十年前他爹教他背过这一段。他以为自己忘了。但叶尘念出来的那一瞬间,每一个字都像是烙在他骨头上重新烧了一遍。
叶尘把地上那三样废料拉过来。烧裂的百炼铁胎、断掉的灵纹铜丝、缺了灵力的火髓石碎片——全是废品。
"今晚,用这三样东西,炼出你的第一柄法器。"
张开山瞪大了眼。"尘哥,这是废料——"
"废料才练手。坏了不心疼。"
张开山咬了咬牙,盘膝坐好,双手握住那块烧裂的百炼铁胎。他按照叶尘帮他补全的灵力引导法诀运转体内那点微弱的灵气——金火双属灵力在指尖交汇,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
第一次尝试,灵力断了。铁胎纹丝不动。
第二次,灵力续上了,但温度不够。铁胎表面只冒了几缕青烟。
第三次,张开山把脖子上那枚寒玉玉佩往丹田上一拍,一股清凉的灵气涌入经脉,金火双属灵力猛地涨了一截。他借势将灵力灌入铁胎——铁胎表面开始发红。再红。红到发白。
叶尘在一旁指导:"用火髓石稳定温度,铁胎化到七成液的时候嵌入灵纹铜丝——不要等到全化,七成正好。"
张开山额头上的汗像下雨一样往下滚。但他咬着牙,双手稳得可怕。那块烧裂的百炼铁胎在他掌中缓缓变软、变形、融化——铁水流淌下来,在火髓石的热力中保持液态,然后沿着灵纹铜丝的引导重新凝聚成新的形状。
一个时辰后。
一柄短刀躺在张开山面前的地上。
刀身弯弯曲曲,刃口有些地方薄有些地方厚,刀柄处还留着一块没化开的铁疙瘩。外形粗糙得像个笑话。
但刀身上,灵纹铜丝嵌入的地方,正隐隐流转着一道淡金色的光芒。
灵纹通了。
这是一柄下品法器。虽然是下品中的下品,但它是法器。不是铁匠铺里的菜刀,不是凡人手中的凡铁,而是注入了灵纹、可以承载灵力的——法器。
张开山把短刀握在手里,灵力顺着掌心涌入刀身。短刀嗡的一声,刀刃上迸发出一道半尺长的淡金色刀芒。
胖子的手在抖。那双每次劈柴都会发抖的手,此刻握着刀,反而不抖了。
"爹。"张开山低着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说的不对。张家的器道,断不了。"
他抬起头时,眼眶是红的。但他没有哭。
叶尘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把刀丑是丑了点。但能用。"
张开山看着叶尘,忽然咧嘴笑了。那个笑容和以往都不一样——不是苦中作乐,不是没心没肺。是终于看清了一条路之后的笑。
"尘哥,以后你的法器,我包了。"
叶尘没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两人并肩坐在谷底青石上,面前摆着一柄丑得不像话的短刀。刀上的灵纹还在闪着光,忽明忽暗,像是夜色将尽时最后几颗星星。
张开山把那枚寒玉玉佩在掌心里攥了攥,忽然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尘哥,以后你要是有事,跟我说。"
"嗯。"
"大事小事都行。"
"嗯。"
胖子把短刀进腰间那破麻绳扎成的腰带里,挺了挺脯。那柄丑陋的刀,斜斜地别在赘肉旁边,看起来滑稽又倔强。
晨光从山谷的东边照进来,照在那把刀上,刀身反射出一道光。
照进了胖子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