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籍二字落下之后,真传堂里终于安静了。
不是先前那种听法时的安静。
而是有人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把名字写在一张不知来处的账上之后的安静。
蒲团上的修士们一个个摸向眉心。
那里多了一枚极淡的赤色印记。
不疼。
不痒。
甚至没有明显异样。
可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害怕。
如果痛了,至少知道哪里伤了。
如果痒了,至少知道它还在动。
可这枚印记安静得像本来就属于他们。
韩照坐在蒲团上,指尖按着眉心,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他刚刚突破炼气八层。
这是他过去八年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可此刻,他脸上没有多少喜色。
他看向陆无咎,声音有些哑。
“源籍……能去掉吗?”
陆无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宋问舟。
宋问舟正盯着韩照眉心那枚印记,眼神罕见地严肃。
见陆无咎看他,他笑了一下。
“陆道友为何看我?”
陆无咎道:“你懂。”
宋问舟道:“只懂一点。”
“说一点。”
宋问舟想了想,道:
“源籍,是食法宗门里用来记名的东西。”
“弟子修宗门食法,若修到一定境界,功法源口会与宗门源池形成联系。”
“这联系若太杂乱,宗门不好管,所以需要记名。”
许小满听得心里发紧。
“记名之后呢?”
宋问舟看了他一眼。
“记名之后,这个人的源口归属就清楚了。”
许小满问:“归属谁?”
宋问舟笑了笑。
“这就要看给他记名的是谁。”
韩照脸色更加难看。
“那我眉心这个……”
宋问舟没有直接说。
陆无咎替他说了。
“归这里。”
韩照的手猛地一颤。
归这里。
归黑风岭。
归这座所谓古修洞府。
归那不知道藏在地底什么地方的源。
许小满忽然觉得,刚才韩照突破炼气八层时那一瞬间的喜悦,像是别人给他的一笔钱。
而现在才发现,这钱不是送的。
是订金。
用来把他这个人订下。
蒲团上的其他人也听见了。
马姓弟子猛地站起身。
“什么归这里?你们不要吓唬人!”
他的声音很大。
可越大,越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陆无咎看着他。
“那你自己试试。”
马姓弟子怒道:“试什么?”
“运功。”
马姓弟子迟疑了一下。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还是咬牙运转刚才得到的火法。
火气从他掌心升起。
一开始很顺。
可当火气转到第三息时,他眉心那枚源籍印记微微一亮。
随后,他掌中火光竟有一缕自动向高台上的赤金经文飘去。
马姓弟子脸色大变,立刻停功。
那一缕火光散在半空。
他惊恐地退后两步。
“这是什么?”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他运功时,那枚源籍会响应。
这东西不是单纯标记。
它能在他运功时找到他。
甚至开始取走他的火。
柳溪观年轻道士也试了一下。
结果一样。
眉心印记亮起。
火气被牵动。
虽然现在牵走的量极少,可谁都知道,这只是刚开始。
许小满低头写:
源籍记名后,运功则应。
火气被牵向赤金经文。
现在取少,后未知。
写到最后四个字时,他忽然觉得手指发冷。
后未知。
这才是最吓人的。
现在吃你一口,你能忍。
明天吃多少?
筑基时吃多少?
金丹时吃多少?
生死关头又吃多少?
谁知道?
严赤衡的脸色也不好看。
因为这东西显然比寻常食法源籍更古怪。
普通食法源籍,至少归宗门源池。
宗门知道源池在哪里。
长老知道源池怎么开。
弟子也大概知道自己修的是哪一宗的法。
可黑风岭这枚源籍,归处不明。
它不像宗门收弟子。
更像野庙收香火。
香客跪下,香烧了,名字留下了。
至于庙里供的到底是什么,就不好说了。
韩照忽然站起来。
他走到陆无咎面前,眼中带着一种近乎狼狈的希冀。
“陆道友,你能拆法,那你能不能帮我去掉?”
陆无咎看着他。
“我可以试。”
韩照眼睛一亮。
陆无咎又道:“但不保证。”
韩照点头很快。
“我知道,我知道。”
陆无咎抬起手,指尖浮出一缕青色灵力,轻轻点向韩照眉心。
就在青色灵力碰到源籍印记的一瞬间,那枚赤色印记微微一缩。
像有活物受惊。
韩照闷哼一声,身体猛地绷紧。
陆无咎立刻收手。
韩照捂着眉心,额头冷汗直冒。
许小满紧张道:“怎么样?”
陆无咎看向韩照眉心。
那枚源籍印记还在。
但颜色比之前稍淡了一点。
韩照喘着气道:“疼。”
陆无咎问:“哪里疼?”
“眉心。”
“不。”
陆无咎道:“再想。”
韩照愣了愣,闭目感受。
片刻后,他脸色更白。
“心火也疼。”
陆无咎点头。
“它不是贴在你眉心。”
韩照声音发涩:“那贴在哪?”
陆无咎道:
“眉心是字,心火是钩。”
韩照后退半步。
心火是钩。
也就是说,源籍真正钩住的不是皮肉,也不是眉心。
是他刚刚被心火池安抚过、被真传堂传法养顺的那团心火。
这枚印记之所以不疼,是因为它埋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像是跟着功法一起长出来的。
许小满听得心里发寒,低头写:
源籍眉心显字,心火藏钩。
陆无咎又看向其他人。
“刚才被记名的人,现在最好不要再运转《赤阳焚脉功》。”
马姓弟子急道:“那我们怎么办?”
陆无咎道:“先别继续修。”
“那我刚突破的境界呢?”
“能稳多少稳多少。”
“若稳不住呢?”
陆无咎道:
“那说明这境界本来就不是完全属于你。”
这句话像刀一样扎在马姓弟子脸上。
他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感觉得到。
自己刚刚突破的炼气七层,很大一部分火气都和那卷赤金经文有关。
如果不用《赤阳焚脉功》去稳,他的境界很可能掉回去。
可如果继续用,就会被源籍牵住。
这就是甜头最恶毒的地方。
它不是给完就走。
它给你一口,再让你发现,你若不用它,就保不住刚得的东西。
韩照也明白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炼气八层。
他终于到了。
可如果不继续修《赤阳焚脉功》,这个境界能保住吗?
若保不住,他又要回去。
回到那个卡在原地、被人看不起的散修韩照。
他抬起头,眼中全是挣扎。
“陆道友,如果我不修这门功法,境界会跌吗?”
陆无咎道:“可能会。”
“跌多少?”
“看你现在有多少是自己的。”
韩照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是自己的。”
陆无咎沉默。
这句话不好接。
因为这就是黑风岭真正狠的地方。
它让人变强。
又让人怀疑变强后的自己,到底还是不是自己。
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诸位也不必如此惊慌。”
白鹤生摇着折扇,缓缓走上前。
“源籍虽有牵连,但未必不可控。”
所有人看向他。
韩照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问:
“白长老有办法?”
白鹤生微笑道:
“飞鹤门不修火源之法,谈不上有办法。但在神魂与记忆一道,略懂一二。”
陆无咎看向他。
“白长老想做什么?”
白鹤生道:
“我可替几位道友观一下源籍入体时的记忆痕迹。若能找到它落钩之处,或许有办法减轻牵连。”
这话听起来很好。
甚至很及时。
刚刚被源籍记名的人,正处在最慌的时候。
白鹤生就给出一个办法。
查记忆。
找痕迹。
减轻牵连。
许小满一听就觉得不对。
但他也明白,若自己是韩照,也很难不动心。
因为韩照现在太需要有人告诉他:
还能救。
果然,马姓弟子第一个问:
“怎么查?”
白鹤生道:
“很简单。诸位放开心神,回想刚才听法、得法、被源籍记名的那一瞬。我以飞鹤门清忆术旁观,不取,不改,只看。”
不取。
不改。
只看。
每个字都很温和。
可许小满听见“放开心神”四个字时,后背汗毛都立起来了。
他忍不住看向陆无咎。
陆无咎也在看白鹤生。
“白长老很会挑时候。”
白鹤生微笑:
“救人之事,总要及时。”
陆无咎道:
“趁人慌的时候让人放开心神,确实及时。”
白鹤生叹了一声。
“陆道友对我门成见实在太深。若我真要害他们,何必当众开口?”
陆无咎道:
“当众开口,才显得不是害。”
白鹤生没有生气。
他只是看向韩照等人。
“诸位自行决定。我不强求。”
又是不强求。
许小满现在听见“不强求”三个字,就觉得像有人在桌下磨刀。
马姓弟子明显动摇。
柳溪观年轻道士也动摇。
韩照看了看白鹤生,又看向陆无咎。
“陆道友,你觉得呢?”
陆无咎道:“我不建议。”
韩照苦笑: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陆无咎没有回答。
韩照眼神暗了一点。
陆无咎没有更好的办法。
至少现在没有。
白鹤生给的法子可能有问题。
但它是一个法子。
人在慌乱的时候,最怕的不是坏办法。
是没有办法。
韩照沉默许久,道:
“我让白长老看。”
许小满心里一紧。
陆无咎道:“韩照。”
韩照抬头,眼神很疲惫。
“陆道友,我知道你是好意。”
“可我现在已经被钩住了。”
“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陆无咎看着他,最终只道:
“那就先写下来。”
韩照一愣。
“写什么?”
陆无咎从许小满手里拿过验法册,撕下一页,又递给韩照一支笔。
“写。”
“今于黑风岭真传堂,自愿请飞鹤门白鹤生观记忆痕迹。”
“只许观源籍落钩一瞬。”
“不可取其他记忆。”
“不可改前后记忆。”
“不可留记忆印。”
“若有违背,飞鹤门与白鹤生担责。”
白鹤生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一点。
“陆道友,这是何意?”
陆无咎道:
“白长老不是说不取不改只看吗?”
白鹤生道:“自然。”
陆无咎道:
“那写下来。”
白鹤生轻轻摇扇。
“修士之间,何必如此不信?”
陆无咎道:
“信任太贵,青岚宗用不起。”
许小满听得心里一震。
他忽然觉得这就是小师叔说的规矩。
不是不让你做。
可以。
但写下来。
别把一切都藏在口头的温和里。
别用一句“我不强求”就把手洗净。
白鹤生看着陆无咎,终于沉默了片刻。
石殿里所有人都在看他。
若他不敢写,刚才的“不取不改只看”就显得很虚。
过了一会儿,白鹤生笑了。
“陆道友果然谨慎。”
他接过纸笔,在上面添了一行字。
飞鹤门白鹤生,只观源籍落钩记忆痕迹,不取,不改,不留印。
写完,他将纸还给韩照。
韩照看了一遍,又按陆无咎说的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写得不算好。
甚至有点抖。
但确实写下了。
陆无咎拿过那张纸,交给许小满。
“收好。”
许小满郑重收起。
他忽然觉得,这张纸可能不一定挡得住白鹤生。
但至少能让这件事从“说不清”变成“说得清”。
白鹤生走到韩照面前。
“韩道友,放松。”
韩照盘膝坐下,闭上眼。
他脸色很白。
白鹤生指尖浮起一点淡白光芒。
那光很柔,像月色。
他轻轻点向韩照眉心。
韩照身体微微一颤。
眉心那枚赤色源籍印记也随之亮起。
许小满紧张得几乎屏住呼吸。
他死死盯着白鹤生的手。
陆无咎也在看。
陈照夜手已按剑。
宋问舟站在一旁,眼中带着几分兴致。
严赤衡没有阻止。
他显然也想知道这源籍到底怎么落的钩。
白鹤生闭上眼。
片刻后,他轻声道:
“韩道友,回想听法那一刻。”
韩照呼吸微微变乱。
“再回想经文落下时。”
韩照眉心印记亮了一点。
“很好。”
白鹤生声音极温和。
“现在,回想你突破炼气八层的瞬间。”
韩照脸上露出痛苦与狂喜交织的神色。
像是重新回到了那一刻。
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赢了。
下一瞬,白鹤生指尖白光微微一动。
陆无咎忽然开口:
“白长老。”
白鹤生没有睁眼。
“何事?”
陆无咎道:
“你偏了。”
白鹤生指尖一顿。
许小满心里一紧。
偏了?
什么意思?
白鹤生缓缓睁开眼,笑道:
“陆道友误会了。我只是顺着记忆痕迹往前看一点。”
陆无咎道:
“约的是源籍落钩一瞬,不是韩照突破的前后。”
白鹤生叹道:
“记忆不是书页,不能切得那么齐。”
陆无咎道:
“那就别看。”
白鹤生看着他。
“若不看前后,如何判断源籍如何落钩?”
陆无咎道:
“你可以说你做不到。”
白鹤生的笑意终于彻底淡了。
石殿里的气氛一瞬间绷紧。
韩照仍闭着眼,额头冷汗越来越多。
白鹤生指尖白光轻轻颤动。
陈照夜的剑,已经出鞘半寸。
陆无咎看着白鹤生。
“白长老,手收回来。”
白鹤生轻声道:
“若我不呢?”
陆无咎道:
“那张纸就能用了。”
白鹤生道:
“陆道友以为,一张纸能约束飞鹤门?”
陆无咎道:
“不能。”
他看向白鹤生指尖。
“但能让我出手时不算无理。”
陈照夜的剑又出半寸。
寒意在石殿中蔓延。
飞鹤门几名弟子同时上前。
玄阳宗弟子也警惕起来。
严赤衡沉声道:
“够了!此时内斗,是想都死在这里吗?”
宋问舟笑了一声。
“严长老这话说得像调停,其实是怕他们打起来把经文毁了吧?”
严赤衡怒视他。
“宋问舟!”
宋问舟拱手。
“弟子又失言了。”
许小满觉得这位宋师兄很神奇。
每次说失言,听起来都像下次还敢。
白鹤生看了陆无咎一会儿,终于轻轻收回手。
韩照身体一软,猛地喘息起来。
他睁开眼,眼中全是惊恐。
像是刚从深水里被捞出来。
陆无咎问:
“他看了什么?”
韩照声音发抖。
“他想看……黑风岭外。”
陆无咎眼神一冷。
“黑风岭外?”
韩照点头。
“他顺着我记忆往前,看到了废驿,看到了你和宋问舟说话……”
宋问舟眉头微挑。
白鹤生温声道:
“韩道友惊魂未定,记忆错乱也是常事。”
陆无咎看向许小满。
“小满,纸。”
许小满立刻把那张契纸取出。
陆无咎把纸展开,抬起。
“白长老,解释一下。”
白鹤生神色平静。
“清忆术触及前后残影,难以完全避免。”
陆无咎道:
“那就是违约。”
白鹤生道:“陆道友要如何?”
陆无咎没有回答。
他抬手将那张纸一折,指尖青光落下。
纸上白鹤生写下的那行字忽然亮起。
下一刻,一缕极淡的白光从纸上浮出。
那白光像一细丝,正与韩照眉心相连。
许小满瞪大眼。
陆无咎道:
“果然留印了。”
白鹤生终于变了脸色。
飞鹤门弟子也齐齐看向那缕白丝。
韩照整个人如坠冰窖。
“白长老……”
白鹤生没有看韩照。
他看的是陆无咎。
“陆道友早有准备?”
陆无咎道:
“飞鹤门说不留印的时候,通常就该查查他们把印留在哪。”
白鹤生沉默。
陈照夜冷冷道:
“斩吗?”
陆无咎道:“斩。”
剑光一闪。
那缕白丝应声而断。
韩照眉心一颤,整个人瘫倒在地。
白鹤生闷哼一声,后退半步。
他脸上那种温和笑意,终于第一次彻底消失。
石殿里无人说话。
许小满看着那截被斩断的白丝,手心全是汗。
飞鹤门真的留印了。
他们嘴上说不取,不改,不留印。
可手已经伸进去了。
如果不是陆无咎让白鹤生写下来,如果不是那张纸牵出了痕迹,韩照本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又多了一条线。
韩照跌坐在地,先是摸眉心,又摸心口。
他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很难听。
“我这一路,到底被多少东西记了名?”
没人答。
因为没人知道。
许小满低头,在册子上写:
飞鹤门观记忆,欲越界。
白鹤生违约,暗留记忆印。
陈照夜斩印。
写完,他停了停,又添一句:
飞鹤门的眼睛,不只看,也会留下眼线。
陆无咎看见这句,点头。
“记得好。”
许小满却一点都不高兴。
因为他忽然想起自己在石门前忘掉的那句话。
白鹤生是不是也在他身上留过什么?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陆无咎看见了。
“别乱想。”
许小满僵住。
陆无咎道:
“回去再查。”
许小满点头。
心里却更沉。
白鹤生站稳身形,重新展开折扇。
笑容又回来了。
只是这次,笑得比之前冷了许多。
“陆道友,今之事,飞鹤门记下了。”
陆无咎道:
“正好,我也记下了。”
许小满默默举了举手里的验法册。
白鹤生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
却让许小满觉得,像有一只白色飞鸟从自己头顶掠过,影子冷冷扫了一下。
陈照夜往前站了半步。
那种感觉才消失。
严赤衡冷声道:
“闹够了,就继续。”
他说完,看向高台上的赤金经文。
就在众人刚刚因为飞鹤门一事紧绷时,那卷赤金经文竟已经悄然翻到了最后一页。
诵经声停了。
石殿深处,一扇新的门无声浮现。
门上火光如血。
上面写着四个字:
入池筑基
韩照看见那四个字,身体狠狠一颤。
入池筑基。
筑基。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进所有修士心里。
刚才飞鹤门留印的阴寒还未散去。
可下一刻,众人的目光又被那扇门吸了过去。
这就是黑风岭最可怕的地方。
它总能在你最害怕的时候,递出你最想要的东西。
韩照坐在地上,脸色惨白,眉心源籍未除,刚被飞鹤门暗留记忆印。
可当他看见“筑基”两个字时,眼神还是亮了一下。
亮得微弱。
却瞒不过许小满。
许小满握着验法册,忽然觉得口发闷。
他写下最后一句:
刚知被记名,又见筑基门。
人心一亮。
局便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