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宗的藏经阁很小。
小到许小满第一次进去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在他想象里,修仙宗门的藏经阁应该高有九层,檐角挂铃,灵光缭绕,阁中玉简成山,随便推开一扇门,都能看见祖师遗留的绝世功法。
而青岚宗的藏经阁只有两层。
第一层放经书。
第二层放不能随便看的经书。
至于为什么不能随便看,陆无咎的解释很简单。
“因为看了容易想修。”
许小满当时还问:“想修不是好事吗?”
陆无咎说:“看见饭想吃是好事,看见别人锅里的饭也想吃,就不一定了。”
许小满没太听懂。
后来他发现,青岚宗里很多话,一开始都听不懂,等听懂的时候,通常已经吃过亏。
第二清晨,陆无咎把许小满叫到了藏经阁。
天还没有大亮,山间雾气从石阶上爬过,青岚宗的早钟懒洋洋响了三声,声音听起来像敲钟的人也没睡醒。
许小满赶到藏经阁时,陆无咎正蹲在门口修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几行字:
入阁先洗手。
借书先登记。
功法先验后修。
最后一个“修”字掉了一笔,陆无咎正在拿小刀补。
许小满走过去,恭恭敬敬行礼。
“小师叔。”
陆无咎没抬头。
“吃早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粥。”
“什么粥?”
“白粥。”
“配菜呢?”
“咸菜。”
陆无咎点点头。
“很好,说明厨房今天没突然富起来。”
许小满一时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
陆无咎修好木牌,吹掉木屑,抬头看他。
“今教你青岚宗第二条规矩。”
许小满立刻站直。
第一条规矩他已经记住了。
掌门笑的时候,不要跟着笑。
现在终于到了第二条。
陆无咎把木牌往门边一挂,说道:
“功法入口之前,先看有没有牙。”
许小满沉默了一下。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功法……也有牙?”
陆无咎推开藏经阁的门。
“有些功法没有牙。”
许小满刚松一口气。
陆无咎又道:
“它们直接有嘴。”
许小满那口气又提了上来。
藏经阁里很安静。
两侧木架上摆满了书册和玉简,但数量并不算多。
有些书册封皮很旧,边角磨得发白;有些玉简上贴着封条,封条上写着“慎看”“只许看前三句”“看后若有头晕立刻来找小师叔”等字样。
许小满看得心惊肉跳。
别的宗门藏经阁应该都写“上乘功法”“镇宗秘术”“非内门不得观”。
青岚宗倒好。
不像藏经阁,倒像一间专门收留危险物品的库房。
陆无咎从架子上取下一本薄册,丢给许小满。
许小满接过一看,封皮上写着三个字。
《引火诀》。
这名字很普通。
普通到像是随便一个炼气弟子都能买到的基础火法。
陆无咎道:“读第一页。”
许小满翻开书册,照着念道:
“引火入脉,温养丹田,气行少阳,三周一转……”
他刚读到这里,陆无咎忽然道:
“停。哪里不对?”
许小满愣住。
他又低头看了一遍。
这几句很顺。
引火入脉,温养丹田,听起来没什么问题。
他小心翼翼道:“弟子没看出问题。”
陆无咎道:“没看出问题很正常。你才入门三个月。若你现在能看出来,我就该怀疑你是不是被什么老怪夺舍了。”
许小满笑了一声。
陆无咎把书拿回来,指着“气行少阳”四个字。
“这四个字有问题。”
许小满问:“少阳经不能走火气吗?”
“能。”
“那为什么有问题?”
“因为前一句说的是温养丹田。”
陆无咎用指节点了点书页。
“若只是温养,火气应该先过中脘,再归气海。直接走少阳,见效更快,但火会燥。炼气前三层看不出来,炼到第五层以后,右臂经脉会发麻。炼到第七层,脾气会变坏。炼到第九层,冲筑基时容易火逆心口。”
许小满听得头皮发麻。
“这本功法是错的?”
陆无咎道:“不算错。”
“那算什么?”
“算快。”
许小满怔住。
陆无咎合上书册。
“这本《引火诀》在外面卖得很好。因为它入门快,三能见火气,七能点指焰,半月就能拿出去吓唬凡人。很多散修喜欢。”
许小满问:“那他们不知道有问题吗?”
“知道一点。”
“一点?”
“他们知道修到后面容易心火浮躁。但他们会觉得,自己未必能修到后面。”
许小满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陆无咎道:
“这就是修仙界最常见的想法。”
“先上路。”
“至于路尽头有没有坑,以后再说。”
他停了停,又道:
“可问题是,有些坑不是在路尽头。”
“它会跟着你走。”
许小满低头看着那本薄薄的《引火诀》。
一本这么普通的功法,竟然已经有这样的暗伤。
那黑风岭那卷传闻中能快速筑基的《赤阳焚脉功》,又会是什么东西?
陆无咎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
“怕了?”
许小满老实点头。
“有点。”
“怕就对了。怕说明你脑子还没被机缘烧熟。”
陆无咎把《引火诀》放回架上,又取下一枚玉简。
玉简颜色发灰,上面贴着三道封条。
第一道写着:
可观。
第二道写着:
不可修。
第三道写着:
谁修谁赔钱。
许小满看着第三道封条,忍不住问:
“为什么修了还要赔钱?”
陆无咎道:
“因为这门功法是宗门花灵石买来的。买回来才发现有问题。若有人非要修,说明他觉得自己比验法的人聪明。既然如此,出事后医疗费自己承担。”
许小满小声道:“那要是死了呢?”
陆无咎看了他一眼。
“那就由他家里赔。”
许小满脸色一白。
陆无咎笑了笑。
“吓你的。真死了,宗门一般还是会出棺材钱。”
许小满并没有被安慰到。
陆无咎将玉简递给他。
“这门叫《青木长息功》,外面号称养身延寿,最适合基薄弱之人。”
许小满问:“也有问题?”
“有。”
“它吃什么?”
陆无咎顿了一下,似乎对他的进步还算满意。
“吃寿。”
许小满手一抖,差点把玉简摔了。
陆无咎接过玉简,道:
“这功法的妙处在于,它真的能延寿。”
许小满愕然。
“能延寿还吃寿?”
“对。”
“这不是矛盾吗?”
“不矛盾。”
陆无咎把玉简放在桌上。
“它让你从本该活一百年的人,变成看起来能活一百二十年的人。”
“但若换一门真正净的养身法,你可能能活一百五十年。”
“你以为自己赚了二十年,其实亏了三十年。”
许小满听得背脊发凉。
这比直接害人还阴。
如果一门功法练了立刻死人,大家自然会怕。
可若它真有好处,还能让人心怀感激地亏掉更多东西,那谁能分得清?
陆无咎把玉简放回去。
“所以青岚宗第三条规矩,进境太快的功法不修,效果太好的功法也先别急着谢祖师。”
许小满忍不住道:
“那这样一来,我们岂不是很多功法都不能修?”
“是。”
“难怪我们宗门修得慢。”
“慢不好吗?”
许小满想了想,道:
“慢容易被人欺负。”
陆无咎点头。
“有道理。”
许小满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快。
陆无咎又道:
“所以我们还有第四条规矩。”
许小满精神一振。
“是什么?”
“打不过就记账。”
许小满:“……”
陆无咎拍了拍架子上的书。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规矩太多,像是怕死?”
许小满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陆无咎道:“不用藏,你脸上写着。”
许小满赶紧低头。
陆无咎没有生气,只是道:
“青岚宗确实怕死。”
许小满抬头。
陆无咎慢慢说道:
“我们祖上曾经不怕。那时青岚宗还是净法大宗,弟子少,但个个硬气。”
“别人送功法来,我们直接退回去。”
“别人摆局,我们直接掀桌。”
“别人说食法也能守界,我们骂他们拿人当柴。”
许小满听得有些出神。
“后来呢?”
“后来祖地被打碎,金丹篇失传,门人死了七成。活下来的前辈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硬气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护山大阵用。”
藏经阁里安静了下来。
陆无咎的语气并不沉重,却比沉重更让人难受。
“从那以后,青岚宗学会了怕死。”
“怕死不是坏事。”
“怕死的人会提前查路,会记得带药,会问请帖为什么带香,会怀疑别人为什么忽然对自己好。”
他看向许小满。
“很多宗门笑我们胆小。但这些年,笑我们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青岚宗还在。”
许小满忽然明白,青岚宗的规矩不是凭空来的。
它们不是胆小。
是死人留下的经验。
陆无咎继续往里走。
藏经阁深处有一张长桌,桌上摆着几样东西。
一具木制小傀儡。
一碗暗红色妖兽血。
三枚废丹。
一张残破阵盘。
还有一本空白册子。
陆无咎指着这些东西,道:
“今教你验法三步。”
许小满连忙站到桌前。
陆无咎拿起空白册子。
“第一,问法。”
他在册子上写下一行字。
谁写的?
又写第二行。
谁送的?
第三行。
谁练过?
第四行。
练死过几个?
第五行。
为什么偏偏到我手里?
写完,他把册子推给许小满。
“以后你见到任何功法,先问这五句。”
许小满道:“若问不出来呢?”
“问不出来,就当它想害你。”
“若问出来了呢?”
“那就继续怀疑它想害你。”
许小满看着那五句话,觉得青岚宗能活到现在,确实有道理。
陆无咎拿起小傀儡。
“第二,试法。”
他把一缕灵气注入傀儡,又将《引火诀》前几句输入进去。
小傀儡腹部微微亮起,右臂很快浮现出一丝红光。
许小满惊道:
“真的走少阳经了。”
陆无咎点头,又滴了一点妖兽血在傀儡右臂上。
红光顿时暴涨。
小傀儡整条右臂啪的一声裂开。
许小满吓了一跳。
陆无咎道:
“若是人修,这一下大概要疼三个月。”
“还好用的是傀儡。”
“傀儡也要钱。”
陆无咎看着裂开的木臂,语气有些遗憾。
“回头记在玄阳宗账上。”
许小满一愣。
“这和玄阳宗有什么关系?”
陆无咎道:
“明我们下山,是因玄阳宗请帖。今我为了教你试法损了一具傀儡。因果清楚,账目明白。”
许小满终于知道为什么青岚宗能把掌门威严典当了。
这个宗门真的什么都能记账。
陆无咎拿起残破阵盘。
“第三,拆法。”
“拆法不是把功法完全破解,也不是非要找出所有问题。我们没那么大本事,也没那么多时间。”
“拆法只拆三处。”
他伸出三手指。
“它什么时候见效。”
“它什么时候反咬。”
“它反咬时,吃的是你哪一块。”
许小满听得认真。
陆无咎道:
“很多修士只看第一处。功法见效快,他们就觉得是好功法。”
“聪明一点的,会看第二处,知道它什么时候反噬。”
“真正要命的是第三处。”
许小满问:“为什么?”
“因为同样是反噬,吃灵力还能补,伤经脉还能养。”
“若吃记忆,你可能连自己为什么要逃都忘了。”
“若吃寿元,你可能到死都觉得自己活得挺长。”
“若吃道基,你这辈子就再也没路了。”
许小满沉默了很久。
他第一次意识到,修仙不是往高处走这么简单。
有些路,走着走着,人就不是自己的了。
陆无咎把东西一件件收好,道:
“所以青岚宗修得慢。”
许小满道:“因为我们查得太多。”
“因为我们怕最后连自己剩多少都不知道。”
藏经阁外,天光终于亮了些。
远处有外门弟子开始晨练,剑声稀稀拉拉,不算整齐。
青岚宗的晨练向来不整齐。
因为陆无咎规定,晨练之前先看天气。
雨大不练。
风急不练。
心绪不稳不练。
前一天吃坏肚子也不练。
别宗弟子听说后,嘲笑青岚宗懒散。
陆无咎却说:
“带病练剑,练出来的不是剑意,是医药费。”
许小满以前觉得这些规矩有些可笑。
现在却觉得,可能笑他们的人,未必能活得比他们久。
这时,藏经阁外传来脚步声。
陈照夜走了进来。
他仍是一身白衣,手里拿着一叠纸。
许小满行礼。
“大师兄。”
陈照夜点头,把纸递给陆无咎。
“查到了。”
陆无咎接过。
“玄阳宗这次除了请我们和飞鹤门,还暗中请了三个散修队伍,两个小宗门,以及万法市一名中间人。”
许小满听到万法市三个字,心里一紧。
这地方他听说过。
据说只要出得起价,万法市什么都卖。
功法卖。
源印卖。
人命也卖。
陆无咎翻了翻纸。
“散修队伍里,有没有特别的人?”
陈照夜道:“有一个叫韩照的,炼气九层,卡在筑基前八年。”
陆无咎抬眼。
“八年?”
“嗯。”
“那他一定会进。”
许小满问:“为什么?”
陆无咎道:
“一个人在门前站了八年,忽然有人告诉他门开了。”
“你觉得他会不会进去?”
许小满答不出来。
陈照夜道:“他已经盯上《赤阳焚脉功》了。”
许小满问:“他怎么知道洞府里有这门功法?”
陈照夜看了他一眼。
“有人想让他知道。”
许小满心里一沉。
陆无咎把纸放下。
“玄阳宗准备得比我们想的细。”
陈照夜道:“他们需要试功的人。”
陆无咎道:
“不止。若只是试功,散修够了。”
“请我们,是想看青岚宗还懂多少旧净法。”
“请飞鹤门,是想有人替他们收记忆。”
“请万法市中间人,是给后续交易留门。”
许小满越听越觉得冷。
一座还没见到的洞府,竟然已经被这些人分成了不同用途。
有人负责试死。
有人负责记录。
有人负责交易。
有人负责装作不知道。
陈照夜问:“那我们呢?”
陆无咎笑了笑。
“我们负责活着回来,顺便让他们赔点东西。”
陈照夜点头。
“合理。”
许小满:“……”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两个人之间的差距,不只是修为。
还有精神状态。
陆无咎把那本空白册子递给许小满。
“拿着。”
许小满接过。
“这是?”
“你的验法册。”
“我也要验法?”
“不然你跟着下山做什么?看热闹?”
许小满小声道:“弟子以为是长见识。”
陆无咎道:
“见识这种东西,光看容易死。你要学会记。”
许小满翻开册子。
第一页上还是那五句话。
谁写的?
谁送的?
谁练过?
练死过几个?
为什么偏偏到我手里?
陆无咎道:
“黑风岭这一趟,你不用打架。你只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记人。”
“记人?”
“谁先提功法,谁先推让,谁先着急,谁一直没出手,谁看见死人时眼神最平静。”
许小满听得发愣。
陆无咎道:
“功法会骗人,人也会,但人比功法差一点。”
“差在哪?”
“人会忍不住露出想要的东西。”
陈照夜在旁边轻声道:
“尤其是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人。”
许小满低头看着册子,忽然觉得这本空白册比任何功法都沉。
陆无咎走到藏经阁门口,看向山下。
山雾已经散了些,远处隐约能看见通往黑风岭方向的山道。
“三后下山。”
他说。
许小满跟着看过去,心里莫名紧张。
那条路看起来很普通。
普通得像所有故事开始前的路。
陆无咎忽然问:
“小满,你现在还想要古修机缘吗?”
许小满想了很久。
若在昨,他也许会说想。
若在刚入门时,他一定会说想。
但现在,他看过那本会慢慢吃寿的《青木长息功》,看过让傀儡炸臂的《引火诀》,看过桌上那封藏着血线的请帖。
他小声道:
“想。”
陆无咎转头看他。
许小满赶紧补了一句:
“但想先查清楚。”
陆无咎笑了。
“有进步。”
许小满松了一口气。
陆无咎又道:
“记住,想要机缘不可耻。修仙的人若什么都不想要,那多半不是清心寡欲,是还没看见价钱合适的东西。”
陈照夜难得点头。
“有理。”
陆无咎继续道:
“可你要知道,机缘有时候像饭。”
许小满问:“怎么说?”
陆无咎看着山下,慢慢道:
“端到你面前的,不一定是给你吃的。”
许小满一怔。
陆无咎道:
“也可能是拿你试毒的。”
藏经阁外的风吹进来,翻动许小满手里的验法册。
纸页哗啦啦响。
第一页那五句话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楚。
谁写的?
谁送的?
谁练过?
练死过几个?
为什么偏偏到我手里?
许小满忽然有种预感。
三后的黑风岭,恐怕不是让他们去找答案的。
而是有人早就替他们准备好了答案。
只等他们进去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