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照说“它认我”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那不是害怕。
是兴奋。
一种压了八年,终于看见门缝亮起的兴奋。
黑风岭石门缓缓打开,通道深处赤光明灭,像是有人在黑暗里一下一下添柴。
周围修士的眼神都变了。
刚才那名被火气伤了手的散修,脸色还白着,手臂缠着玄阳宗给的药布。可他看见石门打开时,眼里仍旧亮了一下。
许小满看得心里发闷。
人很奇怪。
刚才那道门才咬过人。
可只要它下一刻露出一点好处,大家就会开始觉得,刚才被咬的人也许只是运气不好。
或者修为不够。
或者手法不对。
总之,未必会轮到自己。
严赤衡站在石门前,声音沉稳。
“诸位,洞府已开。”
“此地禁制认韩道友为缘引,说明机缘确有择主之意。”
韩照脸上的喜色更重。
缘引。
这个词听起来太好。
好到像有人把他这八年的不甘,全都换成了两个体面的字。
不是棋子。
不是试功。
不是诱饵。
是缘引。
白鹤生摇着折扇,笑道:
“韩道友有缘。”
赤石门长老立刻道:
“恭喜韩道友。”
柳溪观老道也点头:
“散修之中,亦有福缘深厚者。”
韩照听着这些话,嘴唇抿得很紧。
他想装得平静些。
可那眼神骗不了人。
许小满低头,在册子上写:
韩照被称缘引,神情激动。
写完后,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缘引”一词,使人不觉自身被用。
他刚写完,陆无咎看了他一眼。
“这句留着。”
许小满一怔。
“能写?”
“能。”
“不是推测吗?”
陆无咎道:
“所以以后放推测层。”
许小满小声道:
“可我现在还没有分层。”
陆无咎想了想。
“那先在旁边画个圈。”
许小满认真地在那句话旁边画了个圈。
韩照没有注意到这边。
他还站在石门前。
黑雾从通道里涌出来,绕着他的衣袖轻轻打转。
那雾不像普通山雾。
普通雾气冷。
这雾是热的。
热里带着一点腥甜味。
像烧焦的糖。
也像烤熟的肉。
许小满闻了一下,胃里微微翻动。
可周围几个散修却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有人低声道:
“好浓的火灵气。”
“若能在里面修一,抵外面十。”
“难怪韩道友能引动石门。”
陆无咎忽然道:
“屏息。”
青岚宗几人立刻照做。
许小满赶紧捂住口鼻,又觉得这样显得太明显,便学着陈照夜那样收敛呼吸。
韩照回头看了一眼。
“陆道友,这雾也有问题?”
陆无咎道:
“还不知道。”
韩照笑了笑。
“陆道友这一路,什么都觉得有问题。”
陆无咎点头。
“习惯。”
韩照没有再说。
但许小满看得出来,他已经开始有些不想听了。
一个人刚被机缘认了,最不爱听的就是别人提醒他机缘可能有牙。
严赤衡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此地洞府初开,通道不明。为免混乱,各方依序入内。”
“玄阳宗在前。”
“飞鹤门次之。”
“赤石门、柳溪观随后。”
“散修队伍跟上。”
他说到这里,看向青岚宗。
“青岚宗诸位若愿,也可殿后。”
陆无咎道:
“多谢严长老体谅。”
严赤衡冷笑:
“陆道友不怕被我们抢了机缘?”
陆无咎道:
“机缘若真喜欢我,应该会等我。”
许小满低头记:
小师叔称,机缘若真喜欢他,会等他。
写完后,他自己也觉得这句有点不太正经。
可陆无咎说得很认真。
严赤衡不再废话,带着玄阳宗弟子率先走入石门。
宋问舟跟在队伍中间。
临入门前,他回头看了陆无咎一眼,笑了笑。
那笑不像挑衅。
更像邀请。
许小满不太喜欢这个笑。
他在册子上又记:
宋问舟入门前回看小师叔,似有所待。
陈照夜看了他一眼。
“不要什么都写。”
许小满一愣。
“为什么?”
陈照夜道:
“写太多,遇险时跑不快。”
许小满默默把册子抱紧。
这也是青岚宗经验。
飞鹤门的人随后入内。
白鹤生经过青岚宗时,脚步稍停,温声道:
“陆道友,洞中若有记忆类禁制,还望青岚宗莫要误会。”
陆无咎问:
“误会什么?”
白鹤生道:
“有些旧地,会自行浮现过往景象。飞鹤门若出手稳住,并非取人记忆,只是护持诸位心神。”
陆无咎点头。
“白长老提前解释,是好事。”
白鹤生笑道:
“免得事后生隙。”
陆无咎道:
“那我也提前说一句。”
“陆道友请。”
“若有人未经同意碰我宗弟子记忆,我会认为那不是护持。”
白鹤生笑意不变。
“那是什么?”
陈照夜平静道:
“偷。”
白鹤生折扇一顿,随即轻笑。
“陈道友还是如此直接。”
陈照夜道:
“剑修话少。”
白鹤生点头。
“受教。”
他说完,带着飞鹤门弟子入了通道。
许小满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不安。
他总觉得白鹤生每说一句话,都像是在提前把什么东西变得合理。
先解释。
先铺垫。
先说这是护持。
等真出了事,就能说:
我早已告知。
这比严赤衡那种硬压更难防。
陆无咎道:
“小满。”
许小满立刻低头记:
白鹤生提前称洞中或有记忆类禁制,飞鹤门若出手,称护持心神。
陈照夜定义:偷。
写完后,他抬头问:
“小师叔,这句要不要也画圈?”
陆无咎道:
“画两个。”
许小满照做。
赤石门和柳溪观陆续入内。
接着是散修。
韩照仍站在门前。
玄阳宗让他先入散修队伍。
因为他是缘引。
一名散修拍了拍他的肩。
“韩道友,靠你了。”
另一人笑道:
“入府后若真有筑基机缘,韩道友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同路人。”
韩照笑得有些僵。
他还没有得机缘。
可众人已经开始把希望压在他身上。
许小满忽然觉得,“有缘”两个字也很重。
别人说你有缘,不只是羡慕你。
也可能是在提醒你:
你该替大家开路。
韩照走入通道前,忽然看向陆无咎。
“陆道友。”
陆无咎看他。
韩照道:
“若里面真有筑基法,我会取。”
陆无咎道:
“嗯。”
韩照又道:
“若它有代价,我也会自己担。”
陆无咎道:
“先看清再担。”
韩照沉默了一下。
“你总是这样。”
“哪样?”
“让人高兴不起来。”
陆无咎道:
“高兴容易误判。”
韩照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可人活着,也不能总是误判都不敢吧。”
陆无咎没有反驳。
韩照转身入了通道。
他的背影很快被赤光吞没。
许小满低头写:
韩照言,若有筑基法,必取。
小师叔答,先看清再担。
写完后,他忽然问:
“小师叔,韩照是不是一定会出事?”
陆无咎道:
“不一定。”
“那为什么……”
“因为他想得太重。”
“想筑基?”
“想证明自己这些年没白熬。”
许小满沉默下来。
陆无咎道:
“走吧。”
青岚宗一行最后入门。
许小满踏进石门时,掌心的回路符忽然微微一热。
他下意识缩了缩手。
陆无咎问:
“疼?”
“不疼。”
“烫?”
“一点。”
“记。”
许小满一边走,一边艰难地在册子上写:
入门时,回路符微热,不疼,似被扫过。
刚写完,通道里的赤光忽然一亮。
许小满感觉自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眼睛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那感觉很短。
却很不舒服。
像进门前被人摸了一遍口袋。
他低声道:
“小师叔,它刚才好像看我。”
陆无咎道:
“嗯。”
“也看你了吗?”
“看了。”
“看陈师兄了吗?”
陈照夜道:
“看了。”
许小满松了口气。
不是只看他就好。
刘春走在后面,脸色不太好。
“它好像看了我的包袱。”
孙良道:
“看你的包袱什么?”
刘春抱紧包袱。
“可能想知道我带了多少粮。”
孙良道:
“你想多了。”
陆无咎却道:
“不一定。”
刘春脸更白了。
赵怀安低声道:
“都小心。”
众人沿着通道往里走。
通道很长。
两侧石壁上刻着火纹。
火纹并不连续,像是被人后补过。有些地方纹路新,有些地方旧。
新旧交错,像一张被反复缝补的皮。
许小满看着那些火纹,总觉得它们在缓慢呼吸。
一亮。
一暗。
一亮。
一暗。
前方传来修士们低声交谈的声音。
有人兴奋,有人警惕,也有人已经开始讨论若找到功法该如何分。
越往里走,火灵气越浓。
许小满修为低,没多久便觉得口发热。
不是难受。
相反,很舒服。
像冬天站在炉边。
他体内那点薄薄灵力,竟然比平时运转得快了些。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来。
这地方确实有好处。
哪怕只是站在这里,都比在青岚宗山上修一更像修仙。
青岚宗的灵气清淡得像第五泡茶。
这里的灵气却浓得像刚出锅的肉汤。
香得不讲理。
许小满刚这么想,就觉得不对。
他怎么会想到肉汤?
陆无咎忽然道:
“别贪吸。”
许小满立刻收敛气息。
走在前面的刘春也赶紧捂住鼻子。
孙良低声道:
“真不能吸?”
陆无咎道:
“能。”
孙良一愣。
“那为什么不吸?”
陆无咎道:
“厨房烧菜时也很香,你会把锅底灰一起吃了吗?”
孙良闭嘴了。
许小满默默记:
黑风岭内火灵气浓,令人欲吸。
小师叔言:香,不等于净。
这句不用画圈。
这句可以贴在青岚宗饭堂门口。
通道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阔。
众人进入一座巨大的地下石厅。
石厅穹顶极高,看不见顶。
上方垂下无数黑红色石柱,像倒挂的钟,又像凝固的火舌。
石厅中央有一座圆形火台。
火台上空悬着三团赤色光球。
每一团光球里,都隐约有文字浮动。
众人一进来,所有目光几乎都被那三团光球吸引。
有人失声道:
“功法!”
“是传承光简!”
“三卷!”
韩照站在人群前方,呼吸明显重了。
严赤衡没有立刻动作。
白鹤生也只是摇扇。
万法市的人站在最后,那两名灰衣修士彼此对视了一眼,眼神里没有惊喜,只有估价。
许小满看着三团光球,也忍不住心跳加快。
这就是古修洞府里的机缘?
这么快就出现了?
快得像早就摆好。
陆无咎看着三团光球,神色没有变化。
陈照夜低声道:
“太顺。”
陆无咎道:
“嗯。”
严赤衡走到火台前,开口道:
“诸位,外层机缘已现。”
“既然洞府认韩道友为缘引,第一卷可由韩道友先观。”
此话一出,众人又是一阵动。
韩照猛地抬头。
他眼中几乎要燃起火。
“我?”
严赤衡道:
“自然。”
“机缘择你开门,你当然有资格先观。”
周围修士有些羡慕,也有人不满。
但玄阳宗都这么说了,没人敢立刻反对。
韩照向前走了一步。
又停住。
他看向陆无咎。
这一次,他的眼神很复杂。
像是想问,又怕听到答案。
陆无咎道:
“想看就看。”
韩照怔住。
“你不拦?”
陆无咎道:
“我说了,你的命,我管不了一辈子。”
韩照握紧拳头。
陆无咎继续道:
“但看之前,先别入体。”
“只观前句。”
“不要运功。”
“不要随字调息。”
韩照沉默片刻,点头。
“好。”
许小满稍微松了一口气。
严赤衡看着这一幕,没有说什么。
宋问舟却笑了笑。
那笑容像是在说:
光看,有时候也已经够了。
韩照走到第一团赤色光球前。
光球里浮动的文字渐渐清晰。
许小满站得远,只能看见几个字。
赤阳。
焚脉。
筑基。
韩照的呼吸越来越急。
那几个字,几乎是专门为他写的。
他卡在筑基前八年。
如今一卷名为赤阳焚脉的筑基法摆在眼前。
若说这不是机缘,谁信?
韩照抬起手,轻轻触向光球。
光球没有躲。
反而像水一样缓缓散开,将他的手掌包住。
下一刻,赤色文字倒映在韩照眼中。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狂喜的神情。
“是真的……”
“真是筑基法。”
“它能补我火脉……”
“它能让我筑基……”
人群彻底沸腾。
几个散修看他的眼神已经嫉妒得发红。
赤石门和柳溪观的人也坐不住了。
严赤衡沉声道:
“韩道友可有不适?”
韩照摇头。
“没有。”
他声音发颤。
“不但没有不适,我的火气在涨。”
“这法……这法和我很合!”
许小满却发现陆无咎的眼神更冷了。
他低声问:
“小师叔?”
陆无咎道:
“记。”
“记什么?”
“机缘太会说人想听的话。”
许小满心里一凉,立刻写下:
第一卷光简,现“赤阳、焚脉、筑基”等字。
韩照称与己相合,无不适,火气上涨。
小师叔言:机缘太会说人想听的话。
韩照的手还贴在光球上。
赤色文字顺着他的手掌,一点点爬上手腕。
很淡。
像火光映照。
旁人看见,只会觉得这是传承入眼。
可许小满看得心里发紧。
“小师叔,那字爬上去了。”
陆无咎道:
“看见了。”
“要不要拦?”
“再等。”
“等什么?”
陆无咎没有回答。
韩照眼中的狂喜越来越重。
他低声念着:
“引赤阳入骨,焚旧脉,铸新基……”
“旧脉不破,新基不立……”
“好,好,好!”
他说了三个好。
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急。
宋问舟忽然开口:
“韩道友,陆道友方才提醒过,只观前句。”
韩照猛地一僵。
像是被人从梦里喊醒。
他低头一看,发现赤色文字已经爬到自己小臂。
脸色瞬间变了。
他下意识想抽手。
可光球像是黏住了他。
韩照脸色大变。
“松不开!”
严赤衡立刻上前。
“韩道友莫慌,这是传承认主。”
白鹤生也温声道:
“心神莫乱,越乱越容易伤识海。”
这些话听起来都是安抚。
可许小满却觉得不对。
因为他们安抚得太快。
就像刚才救那名散修一样快。
陆无咎抬手甩出一张回路符。
符纸飞向韩照手腕。
还未碰到光球,光球里忽然伸出一道细细赤线,啪地抽在符纸上。
回路符瞬间烧成灰。
陆无咎眼神一沉。
“不是传承。”
韩照脸色惨白。
“那是什么?”
陆无咎道:
“它在试你。”
韩照咬牙:
“试什么?”
许小满看着那些爬上韩照手臂的赤字,忽然想起自己在门前的感觉。
针。
探。
能不能烧。
他脱口而出:
“试你能不能当柴!”
话音一落,石厅里的赤光猛地一亮。
那团光球像是听见了什么。
韩照手臂上的文字骤然收紧。
他闷哼一声,额头冷汗瞬间下来了。
严赤衡脸色一变。
“闭嘴!”
这一声不是对韩照。
是对许小满。
陈照夜的剑瞬间出鞘半寸。
寒光一闪。
严赤衡身上的火气也猛地涨起。
石厅里气氛骤然绷紧。
陆无咎却没有看严赤衡。
他只看着光球。
“原来如此。”
许小满声音发紧:
“小师叔,什么原来如此?”
陆无咎道:
“这三卷,不是给人选功法。”
“是功法选人。”
韩照死死咬牙。
“陆无咎,救我!”
这一次,他没有叫陆道友。
没有装平静。
没有说自己承担。
他终于喊了救我。
陆无咎走上前。
严赤衡冷声道:
“陆无咎,传承认主最忌外力扰。”
陆无咎道:
“严长老这么懂,看来不是第一次见。”
严赤衡脸色一沉。
陆无咎看向韩照。
“你要我救?”
韩照痛得脸色扭曲。
“救!”
“救了之后,这卷法可能没了。”
韩照眼神一颤。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犹豫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让许小满心里发酸。
陆无咎没有催。
韩照终于嘶声道:
“不要了!”
“我不要了!”
“救我!”
陆无咎点头。
“这句记下。”
许小满立刻写:
韩照明言:不要此法,请救。
陆无咎抬手,第二张回路符飞出。
这一次,符没有贴向光球。
而是贴向韩照脚下。
符纸落地,青线骤然散开,像一张细网,顺着韩照的影子往上爬。
光球里的赤线察觉到不对,立刻收紧。
韩照惨叫一声。
陆无咎道:
“陈照夜。”
剑光起。
陈照夜一剑斩向韩照与光球之间的影子。
不是斩光球。
也不是斩韩照。
是斩那条被赤字牵住的“缘”。
咔。
空气里响起一声极轻的脆响。
像筷子折断。
韩照整个人倒飞出来,摔在地上。
他右臂上的赤字迅速暗下去,只留下一圈淡淡灼痕。
那团光球则剧烈晃动。
里面的文字散了又聚。
最后重新恢复成三个字:
赤阳卷。
众人死寂。
韩照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看着自己的手臂,眼神里全是后怕。
许小满赶紧跑过去。
“韩道友,你怎么样?”
韩照喘了好几口,声音沙哑。
“没死。”
顿了顿,他又道:
“也没筑基。”
这句话说出来,竟比“没死”还苦。
陆无咎看着他。
“至少还知道自己没筑基。”
韩照想笑,没笑出来。
严赤衡脸色极难看。
“陆无咎,你毁了韩道友机缘。”
韩照猛地抬头。
他看向严赤衡。
若在刚才,他或许会犹豫。
可此刻,他右臂还在抖。
那种被光球黏住、被字爬上骨头的感觉太清楚了。
他咬牙道:
“那机缘刚才没想松开我。”
严赤衡冷冷道:
“传承入体,本就如此。”
韩照问:
“那为什么我说不要,它还不松?”
严赤衡沉默一瞬。
宋问舟轻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严赤衡回头看他。
宋问舟立刻收笑。
白鹤生温声道:
“韩道友受惊了。传承择主,偶有凶险。所幸陆道友出手及时。”
他说得很自然。
仿佛刚才什么阴谋都没有,只是一次“偶有凶险”。
陆无咎道:
“白长老这四个字用得好。”
白鹤生问:
“哪四个?”
“偶有凶险。”
陆无咎看向三团光球。
“若后面都这么凶险,那可不算偶有。”
石厅里众人脸色都变了。
原本已经想上前争抢另外两团光球的人,此刻都停住了。
他们不怕凶险。
但他们怕自己说不要之后,机缘还不肯松口。
那就不是机缘。
是咬住不放。
许小满低头,在册子上写下:
第一卷光简可黏人。
人明言不要,仍不松。
疑非传承认主,而是功法择柴。
他写到这里,手指有些发抖。
因为他知道,这句话很重。
如果传出去,黑风岭的性质就变了。
严赤衡也看见了他在写。
“许小友。”
许小满抬头。
严赤衡看着他,声音很沉。
“有些事,未查清前,不宜乱记。”
许小满心里一紧。
他下意识看向陆无咎。
陆无咎道:
“他记的是自己看见的。”
严赤衡道:
“若他看错了呢?”
陆无咎道:
“那就请严长老证明他看错。”
严赤衡冷冷道:
“如何证明?”
陆无咎看向另外两团光球。
“严长老挑一卷。”
废厅里再次安静。
严赤衡没有动。
玄阳宗弟子也没有动。
陆无咎笑了笑。
“看来严长老也喜欢先观察。”
韩照从地上坐起,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这笑声很哑。
也不太好听。
但它和之前的讨好不一样。
他看着那三团光球,眼底的狂热终于褪了一些。
还没全褪。
但至少不再亮得吓人。
“陆无咎。”
“嗯。”
“刚才那东西……如果我没喊不要,会怎样?”
陆无咎道:
“不知道。”
韩照苦笑。
“你就不能说得好听点?”
陆无咎道:
“不能。”
韩照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
“那我现在还算有缘吗?”
陆无咎道:
“算。”
韩照一怔。
陆无咎看着他,认真道:
“有缘被咬了一口。”
韩照:“……”
许小满本来很紧张。
但听到这句,差点笑出来。
韩照也愣了半天。
最后他骂了一句很小声的脏话。
但人却像活过来一点。
陆无咎走到火台前,看着三团光球。
“这不是外层机缘。”
严赤衡道:
“陆道友又有高见?”
陆无咎道:
“高见没有。”
他抬手指向火台下方。
许小满顺着看去。
火台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凹槽。
凹槽里积着暗红色的粉末。
和石门门缝里的骨粉很像。
陆无咎道:
“只想问一句。”
“上一批看这些机缘的人,去哪了?”
无人回答。
石厅里,三团赤色光球静静悬着。
光芒温暖。
文字清晰。
看起来仍旧像三份天大的机缘。
可许小满再看它们时,只觉得像三颗挂在桌上的眼珠。
它们不说话。
但它们在等。
等下一个觉得自己有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