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照走向真传门的时候,石室里没有人说话。
不是没人想说。
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劝他?
刚才陆无咎已经劝过。
拦他?
凭什么拦?
韩照自己知道心火池有问题,也知道那口甜是洞府喂给他的。他不是被骗得毫无察觉,也不是热血上头到完全听不进话。
他只是还想进去。
这比被骗更难拦。
被骗的人还能被叫醒。
清醒着往坑里走的人,谁拉他,他都会觉得你要抢他坑底的东西。
许小满看着韩照的背影,忽然觉得手里的验法册很沉。
他以前以为,记下来是为了看穿别人。
现在才发现,很多事情看穿了也没用。
因为看穿之后,还是会有人继续往前走。
心火池后方,那扇淡金色真传门缓缓打开。
门后不是赤红火光,而是一片柔和金辉。
金辉里有诵经声。
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岁月,在门后慢慢念一卷古经。
那声音没有迫感。
不刺耳。
不烧心。
甚至让人觉得宁静。
许小满只听了一句,就觉得口烦躁散了些。
这让他更害怕。
因为一路走到这里,黑风岭已经证明了一件事。
越舒服的东西,越不能轻信。
陆无咎站在真传门外,没有动。
陈照夜也没动。
青岚宗几名弟子都跟在他们身后。
刘春小声问:“师叔,我们进吗?”
陆无咎道:“进。”
刘春脸色一苦。
“我以为你会说不进。”
陆无咎看着那扇门,道:
“不进,就不知道里面怎么吃。”
刘春更苦了。
“那知道了能不被吃吗?”
陆无咎想了想。
“不一定。”
刘春:“……”
孙良拍了拍他的肩。
“往好处想,至少知道怎么写遗书。”
刘春的脸更白了。
许小满忽然觉得,青岚宗弟子的乐观很特殊。
他们不是相信自己不会死。
他们是相信自己就算要死,也能把流程走得比较清楚。
另一边,严赤衡已经带着玄阳宗弟子往真传门靠近。
这一次,玄阳宗不再只是旁观。
因为心火池和真传门的出现,明显已经接近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
严赤衡走得很稳。
可许小满看见,他袖中的手已经微微握紧。
宋问舟走在玄阳宗队伍最后,眼神却比严赤衡更亮。
那种亮,不是贪婪。
是兴奋。
像一个拆机关的人,终于听见机关内部齿轮转动的声音。
飞鹤门也动了。
白鹤生没有急着进门,而是先看了一眼那些用过心火池的人。
他的视线从韩照、马姓弟子、李赤河等人身上一一扫过,像是在分辨他们的变化。
许小满看见后,立刻记下:
白鹤生入门前,先看用过心火池者。
刚写完,陆无咎便道:“再记一句。”
许小满抬头。
陆无咎道:
“飞鹤门看人,不看门。”
许小满立刻写下。
飞鹤门看人,不看门。
写完后,他忽然明白。
玄阳宗想要这座洞府里的火法和源池。
散修想要功法。
小宗门想要传承。
万法市想等出去之后做买卖。
而飞鹤门要的,可能从来不是东西。
他们要的是人进入局中之后留下的反应、记忆和痕迹。
这比抢功法还要阴。
因为你以为自己空手出来了。
其实脑子已经被人摸过一遍。
韩照最先进入真传门。
他迈过门槛时,身上淡金光芒微微亮了一下。
紧接着,马姓弟子、柳溪观年轻道士、几个散修也跟了进去。
李赤河看向严赤衡。
严赤衡微微点头。
李赤河也进入门中。
玄阳宗其他弟子没有立刻进。
他们在等严赤衡指令。
白鹤生轻笑一声,道:
“看来这真传门,确实认用过心火池之人。”
陆无咎道:
“白长老不试试?”
白鹤生道:“我不修火法。”
陆无咎道:“可惜。”
白鹤生问:“可惜什么?”
“白长老进去以后,说不定能发现自己心也挺热。”
白鹤生微微一顿,随后笑道:
“陆道友说笑了。”
陈照夜忽然道:
“他很少说笑。”
白鹤生看向陈照夜。
陈照夜看着他,语气平静:
“尤其对飞鹤门。”
白鹤生笑意淡了些。
但他依旧没有生气。
他越不生气,许小满越觉得危险。
陆无咎抬脚往真传门走去。
许小满连忙跟上。
就在他靠近门槛时,那淡金光芒落在他身上,却没有任何反应。
果然。
他没用过心火池,所以这扇门不认他。
他试探着伸手。
淡金光芒像一层柔软水幕,轻轻阻住了他。
不疼。
但过不去。
许小满愣住。
“小师叔,我进不去。”
陆无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上的光。
“嗯。”
“怎么办?”
陆无咎从袖中取出一枚刚才装过心火池流光的小玉瓶。
许小满一惊。
“小师叔你什么时候装的?”
“他们调息的时候。”
“你不是没用吗?”
“没用,不代表不能带走。”
陆无咎把玉瓶打开,用指尖蘸了极少一点淡金流光,点在许小满袖口上。
淡金光芒立刻微微一闪。
许小满再往前走,水幕般的阻力果然弱了许多。
他顺利迈过门槛。
许小满低头看着袖口那一点淡金痕迹,心里发寒。
“这就骗过去了?”
陆无咎道:“目前看,是。”
“那它认的不是人?”
“认标记。”
许小满立刻明白了。
心火池给的不是单纯好处。
是通行标记。
只有吃过那一口甜的人,才会被真传门认作“合格”。
许小满赶紧在册子上写:
真传门认标记,不认人。
心火池流光可伪装资格。
刚写完,他又想了想,补了一句:
吃甜者,方可进门。
陆无咎扫了一眼,点头。
“这句留着。”
许小满更紧张了。
能被小师叔说留下的句子,通常说明后面有人要倒霉。
真传门后的世界,和外面完全不同。
这里不再像洞府。
更像一座讲法堂。
宽阔的石殿中,整齐摆着一排排蒲团。
蒲团前方是一座高台。
高台上没有人,只有一卷展开的赤金色经文悬在半空。
经文每隔几息,便自动翻动一页。
温和的诵经声就是从那卷经文里传出来的。
声音不急不缓。
像老者讲道。
“赤阳入脉,焚旧养新。”
“旧火不去,新火不生。”
“心火成池,百脉归宗。”
“宗者,源也。”
最后一句传来时,陆无咎停下脚步。
宗者,源也。
许小满也立刻写了下来。
他现在已经养成习惯。
听不懂的,先写。
以后说不定会救命。
石殿里,韩照等人已经坐到蒲团上。
不是被迫。
是他们自己坐下的。
或者说,那些蒲团摆得太自然,讲法声又太温和,让人本能觉得来到这里就该坐下听。
李赤河也坐下了。
马姓弟子坐下了。
几个散修坐下了。
柳溪观年轻道士坐下了。
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很安静。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安静。
像是终于从种种危险里走到真正的传承处,终于能安心听法。
许小满看得心里发毛。
因为他们太安心了。
韩照也坐在其中。
他的脸色比刚才好很多。
心火池缓解了他的痛苦,真传门又给了他一种被认可的错觉。
此刻坐在蒲团上,他仰头看着那卷赤金经文,眼中有敬畏,也有贪求。
陆无咎没有坐。
青岚宗几人都没有坐。
白鹤生进门之后,也没有立刻坐。
飞鹤门的人站在石殿后方,继续看人。
玄阳宗严赤衡看着那卷赤金经文,眼中终于露出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低声道:
“果然在这里。”
陆无咎转头看他。
“严长老认识?”
严赤衡脸色一沉,随即道:
“老夫只是看出此经非凡。”
陆无咎道:“严长老每次说谎,都喜欢先说老夫。”
严赤衡目光冷了下来。
“陆无咎,你不要太放肆。”
陆无咎点头。
“那我小声点。”
严赤衡:“……”
宋问舟站在后面,低头笑了一声。
许小满发现,严赤衡在面对陆无咎时,火气越来越不稳。
反倒是宋问舟一直在看热闹。
像是玄阳宗被气到,他也挺开心。
石殿中的诵经声越来越清晰。
那些坐在蒲团上的人,脸上逐渐露出沉醉之色。
马姓弟子身上的火气慢慢稳定。
李赤河的玄阳火也凝实了一些。
几个散修更是气息明显上涨。
而韩照。
韩照变化最大。
他原本被赤线和火气折腾得很狼狈。
可此刻坐在蒲团上,随着诵经声入耳,他体内那些躁动的火气竟然一点点顺了下来。
他身上的气息开始往上攀。
炼气七层中段。
炼气七层后段。
炼气七层巅峰。
许小满瞪大眼。
韩照又回到了先前差点失去的境界。
而且这一次,不是剧烈暴涨。
是很平稳地往上走。
平稳到可怕。
因为越平稳,就越像正经修炼。
韩照自己也感受到了。
他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喜色。
“小师叔……”
许小满低声道。
“他又涨了。”
陆无咎道:“嗯。”
“这样下去……”
“他可能真能到炼气八层。”
许小满喉咙发。
韩照之前因为忍住火入心脉,没有破境。
现在这里像是把他之前没拿到的东西,又重新递给了他。
而且递得更温和。
更像奖励。
高台上那卷赤金经文继续翻动。
“火不可独行。”
“独行则散,归源则久。”
“人身如炉,百脉如柴,心火如种。”
“种归于池,池归于源。”
“源不灭,则火不绝。”
许小满越听越不对。
这经文说得很漂亮。
听起来像在讲火法如何稳固。
可核心一直绕不开一个字。
源。
源不灭,则火不绝。
那这个源是谁的源?
修士自己的?
宗门源池?
还是这座黑风岭地下的某个东西?
陆无咎道:
“记下来。”
许小满已经在写。
他写得很快。
宗者,源也。
种归于池。
池归于源。
源不灭,则火不绝。
写完最后一句,他手指微微发抖。
因为这些话如果换个说法,就是:
你把心火种进池里。
池连着源。
源在,你的火就能一直烧。
这听起来很强。
可问题是,火还是不是你的?
就在这时,高台上的赤金经文忽然放出一道柔和光芒。
光芒落在蒲团上的众人身上。
韩照等人的表情更加安宁。
随后,每个人面前都浮现出一小段经文。
不是一样的。
韩照面前是一段火行运脉法。
李赤河面前是一段玄阳火凝练法。
马姓弟子面前是一段突破稳脉法。
柳溪观年轻道士面前,则是一段道门火息调和法。
许小满心头猛地一跳。
它在因人传法。
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
这不是普通经文。
它会看人下菜。
他刚想到这里,陆无咎已经开口:
“别看他们面前的经文。”
许小满立刻低头。
但还是迟了一瞬。
他只是扫到韩照面前那段经文的开头,就觉得脑子里有一缕火光亮起。
那火光并不凶。
甚至很温和。
像在说:
你也可以修。
许小满脸色骤变。
他猛地闭眼。
陆无咎一指点在他眉心。
清凉灵力落下,那缕火光才慢慢熄灭。
许小满后怕不已。
“它……它对我也有用?”
陆无咎道:
“它未必知道你适合什么,但它会先试。”
许小满脸色苍白。
“它像活的。”
陆无咎看着高台上的赤金经文,声音很轻:
“是有点像。”
白鹤生也在看那卷经文。
这一次,他的笑容终于淡了不少。
“因人显法。”
他轻声道。
“此物若带出去,只怕九洲都要震动。”
陆无咎道:“白长老想带?”
白鹤生道:
“陆道友不想?”
陆无咎道:
“我现在只想知道它吃什么。”
白鹤生看向那些安静听法的人。
“若它真能因人传法,吃一些东西,也未必不能接受。”
陆无咎道:
“白长老这话很适合写在祭品牌位上。”
白鹤生一顿。
“陆道友总是把事情想得很难听。”
陆无咎道:
“因为好听的部分,它自己会说。”
这话落下的同时,蒲团上的韩照身体猛地一震。
他突破了。
炼气八层。
气息平稳,火气凝实。
没有惨叫。
没有反噬。
没有被抽。
一切顺利得像水到渠成。
韩照睁开眼,满脸不可置信。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炼气八层……”
他声音发颤。
“我真的炼气八层了。”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他。
尤其是那些散修。
他们看韩照的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只是看一个试功者。
而是看一个活生生的证明。
证明这座洞府真的能让人突破。
证明前面的代价没有白付。
证明陆无咎说再多问题,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韩照变强了。
韩照自己也明白这一点。
他慢慢站起身,看向陆无咎。
眼里有喜悦,有感激,有挣扎,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在说:
你看,我赌赢了一次。
许小满心里却没有半点高兴。
他只觉得更冷。
因为韩照这一次真的赢了。
这才最麻烦。
若他立刻死了,所有人都会怕。
若他痛苦惨叫,其他人会退。
可他突破得如此顺利。
这就是黑风岭给众人的第一口真正甜头。
不是止疼。
不是稳心火。
而是破境。
韩照,一个卡了八年的散修,在众人眼前突破到了炼气八层。
这比任何诵经声都更有说服力。
下一刻,更多人坐上了蒲团。
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人,再也忍不住了。
散修。
小宗门弟子。
甚至玄阳宗弟子。
他们纷纷坐下,抬头看向赤金经文。
严赤衡没有阻止。
白鹤生也没有阻止。
陆无咎更没有阻止。
许小满急了。
“小师叔……”
陆无咎看着那些人。
“记。”
许小满咬牙低头。
他写:
韩照破境,炼气八层。
众人见甜,争坐蒲团。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又写:
第一口甜,真正入口。
就在他写完这句话时,高台上的赤金经文翻到新的一页。
诵经声忽然变得更温柔。
“得法者,当留名。”
“留名者,法不忘。”
“法不忘,则道不绝。”
蒲团上的众人面前,缓缓浮现出一缕赤金细光。
那细光停在他们眉心前方。
像一支笔。
韩照面前也有。
他刚刚突破,正处在最激动的时候。
那缕赤金细光缓缓落向他的眉心。
陆无咎眼神骤冷。
“韩照,别让它写!”
韩照猛地一惊。
可已经迟了。
赤金细光落在他眉心。
一枚极淡的赤色印记,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
韩照身体一僵。
周围所有坐上蒲团的人,眉心也陆续浮现同样印记。
许小满头皮发麻。
“那是什么?”
陆无咎盯着那些眉心印记,一字一顿道:
“听法名录。”
许小满不懂。
宋问舟却已经变了脸色。
他低声道:
“不。”
“不是名录。”
陆无咎看向他。
宋问舟盯着韩照眉心的印记,眼中第一次出现真正凝重。
“这是源籍。”
许小满心口一寒。
源籍。
这两个字他没听过。
可只听名字,就知道不是好东西。
陆无咎看着高台上的赤金经文。
经文仍在温和诵读。
蒲团上的众人刚刚得了好处,眉心却已经被悄悄记名。
他终于明白了。
真传堂不是传法处。
是登记处。
先给甜头。
再让人留名。
从此以后,这些人就不只是修过功法的人。
他们被这门法记住了。
也被这座洞府下面的源,记住了。
韩照摸着眉心,脸色终于一点点白下去。
他问:
“陆道友……这会怎样?”
陆无咎沉默片刻,道:
“现在还不知道。”
韩照声音发颤:
“那以后呢?”
宋问舟替陆无咎回答了。
他的声音很轻。
“以后它要找你,会比以前容易很多。”
石殿里的诵经声依旧温柔。
可许小满再听,只觉得像有人在翻账本。
一页一页。
写下名字。
写下价钱。
写下后何时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