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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法皆饵》 · 早八不修仙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8

青岚宗的议事堂不大。

不大的原因,不是因为青岚宗讲究清净。

而是因为穷。

堂中四柱子,三补过漆,剩下一连补漆的钱都省了,只在裂缝处贴了一道镇木符。

那符已经用了许多年,边角卷起,黄得像隔夜的馒头皮。

许小满站在堂角,眼观鼻,鼻观心,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合格的新弟子。

他入门三个月,已经学会了青岚宗的第一条规矩。

掌门笑的时候,不要跟着笑。

因为掌门一笑,通常说明有人要倒霉。

今天掌门周不疑就笑得很温和。

温和得像春风。

许小满后背却有点发凉。

堂中坐着三人。

主位上是掌门周不疑,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袖口补得很平整,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怎么看都像一个脾气很好的中年书生。

左侧坐着大师兄陈照夜。

陈照夜白衣负剑,眉目清正,端着茶盏,神情淡然。若只看外表,任谁都会觉得他是那种光风霁月的君子剑修。

许小满刚入门时也是这么想的。

直到有一,他亲眼看见陈照夜用三句真话,把隔壁宗门一位长老说得当场签下一张欠条。

从那以后,许小满明白了。

大师兄不是不会骗人。

大师兄只是懒得说假话。

右侧坐着陆无咎。

他看起来比陈照夜随意很多,深青色外袍松松垮垮,袖中半截旧书露了出来,像是随时准备从议事堂溜回藏经阁。

他年纪不算大,却是青岚宗的小师叔。

许小满最怕的就是这位小师叔。

倒不是陆无咎凶。

恰恰相反,他说话总是很温和,见谁都客气,连骂人都像在替对方考虑后事。

许小满亲眼见过,有一名外宗弟子说青岚宗穷得只剩规矩。

陆无咎当时点点头,说:

“道友说得有理,我宗确实穷。不过穷也有穷的好处。”

那外宗弟子问:

“什么好处?”

陆无咎说:

“欠债的人一般不敢死得太早。”

外宗弟子没听懂。

旁边的周不疑听懂了。

第二天,那名外宗弟子就发现自己宗门长老多了一张青岚宗寄来的旧账单。

许小满从那时起就明白,陆无咎这种人最好不要得罪。

因为他不会当场拔剑。

他会先记账。

此刻,议事堂中央的木桌上摆着一封请帖。

请帖很漂亮。

赤金边,朱红印,封口处还压着一道玄阳宗的火云纹。

纸面光滑,隐隐透着灵光,像是拿灵草浆制成的上等符纸。

许小满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在家里时也算见过些世面,但这种请帖,还是头一次见。

一看就很贵。

一看就不是青岚宗会买的东西。

周不疑笑着把请帖往前推了推。

“玄阳宗送来的。”

陈照夜没有动。

陆无咎也没有动。

许小满更不敢动。

周不疑又道:

“黑风岭近现出一座古修洞府,玄阳宗愿邀我青岚宗同去,共探机缘。”

“共探机缘”四个字落下,堂内安静了一瞬。

许小满心里却微微一动。

古修洞府。

这四个字在修仙界的分量很重。

它意味着残缺功法、古丹药、失传法器,甚至可能意味着一个小宗门翻身的机会。

许小满刚入门时,曾经在外门听师兄们讲过不少古修洞府的故事。

什么落魄弟子误入洞府,得前辈传承,一夜筑基。

什么散修捡到残卷,从此逆天改命,斩尽仇敌。

什么有缘者入,得道者出。

那时许小满听得心澎湃,恨不得自己第二天就能在后山掉进一处古修遗府。

后来陆无咎知道了这件事,只问了他一句话。

“你觉得真正的古修遗府,为什么会刚好等你掉进去?”

许小满当时答不上来。

陆无咎便替他答了。

“因为它饿得不挑食。”

从那以后,许小满对古修洞府四个字多了一点敬畏。

现在,这四个字就放在他面前。

而且还是玄阳宗送来的。

玄阳宗是南边大宗,门下弟子多修火法,战力强,脾气也强。

青岚宗和玄阳宗比起来,就像一只刚换过毛的瘦猫站在一头火牛面前。

火牛若是笑着请猫吃饭。

那饭里多半不止有饭。

周不疑看向陆无咎。

“你怎么看?”

陆无咎没有回答。

他终于伸手拿起那封请帖。

许小满下意识屏住呼吸。

陆无咎却没有立刻拆开,只把请帖翻来覆去看了看。

然后,他闻了一下。

许小满愣住。

看请帖也就算了。

闻请帖是什么意思?

陆无咎将请帖放回桌上,指尖按着封口,淡淡道:

“旧纸,新墨。”

周不疑笑意更深。

“继续。”

陆无咎道:

“纸是十年前的火云纸,玄阳宗早年常用。近年他们换了赤鳞纸,这种纸已经很少拿出来做正式请帖。”

许小满眨了眨眼。

一封请帖而已,居然还能看出是哪一年的纸?

陆无咎又道:

“墨是新研的,最多不过三。”

陈照夜轻轻放下茶盏。

“旧纸新墨,说明请帖不是临时取纸。”

陆无咎点头。

“是特意翻出来的旧纸。”

许小满忍不住问:

“这有什么问题吗?”

陆无咎看了他一眼,没有责怪,只是道:

“若有人临时请你吃饭,用新碗新筷,很正常。若有人把十年前藏着的碗翻出来给你用,还非说这顿饭早就想请你吃,你会怎么想?”

许小满想了想,小声道:

“他是不是怕我看出这顿饭是临时做的?”

陆无咎道:

“也可能是怕你看出这顿饭本来不是给你吃的。”

许小满闭嘴了。

陆无咎继续道:

“封口用了安神香。”

周不疑终于伸手拿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玄阳宗倒是客气,怕请帖路上受惊。”

许小满又没忍住:

“安神香有什么问题?”

陆无咎道:

“安神香本身没问题。问题是,请帖不需要安神。”

许小满一怔。

陈照夜接过话:

“安神香能让看信的人心绪平缓,不易生疑。若是寻常请帖,用不用都无所谓。但若是这封……”

他顿了顿,看向那封赤金请帖。

“那就说明,写信的人不希望收信的人太清醒。”

许小满只觉得后背发麻。

原来一封请帖里还能藏这么多事。

陆无咎指尖轻轻挑开请帖边角。

纸缝之间,有一道极细的赤线。

若不仔细看,只会以为那是金粉下的装饰纹路。

可陆无咎用指腹一擦,那赤线便露出一点暗沉颜色。

不是朱砂。

也不是墨。

是血。

血早就了,被金粉压住,像一条极细的虫尸。

许小满下意识退了半步。

周不疑却没有惊讶,只是问:

“人血?”

陆无咎摇头:

“不像。火气重,妖血里混了修士灵息,应该是某种试法残血。”

“试法残血”四个字出口,议事堂里更安静了。

许小满喉咙有些发。

试法。

这两个字他知道。

青岚宗修炼规矩多,其中最麻烦的一条,就是任何外来功法,不可直接入体。

要先验法,再试法。

所谓试法,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用灵兽血、残阵、废脉傀儡去引动功法气机,看功法会不会反噬、会不会异变、会不会藏有暗线。

玄阳宗请帖里有试法残血。

这说明他们在送请帖之前,已经试过某种东西。

周不疑放下茶盏。

“看来黑风岭确实有东西。”

陆无咎道:

“有东西不假,但未必是机缘。”

周不疑笑道:

“若真是机缘,他们为何不自己拿?”

陆无咎道:

“所以他们请了我们。”

许小满终于听懂了一点,小声问:

“玄阳宗想让我们替他们试?”

陆无咎看着他,眼神里竟有一点欣慰。

“不错,有进步。”

许小满还没来得及高兴,陆无咎又道:

“不过不是只让我们试。”

他看向周不疑。

“他们请了几家?”

周不疑笑道:

“明面上三家。”

陈照夜问:

“暗地里呢?”

周不疑道:

“至少七家。”

许小满心里一沉。

七家。

若真是好机缘,玄阳宗怎么可能叫这么多人?

陆无咎把请帖合上。

“这不叫共探机缘。”

周不疑问:

“那叫什么?”

陆无咎道:

“叫凑够人数再开席。”

许小满觉得这话不吉利。

尤其是当他说完之后,堂外正好起了一阵风。

山间竹叶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磨牙。

周不疑却仍然笑着:

“所以你觉得不能去?”

陆无咎摇头。

“要去。”

许小满猛地抬头。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有问题,还去?

陆无咎看见他的表情,解释道:

“不去,玄阳宗会知道我们看出了问题。”

许小满道:

“可我们不是已经看出了吗?”

“所以更要去。”

许小满更糊涂了。

陈照夜淡淡道:

“若别人给你递一杯酒,你看出有毒,却当众掀桌,对方自然知道你不好骗。”

许小满问:

“那应该怎么办?”

陆无咎道:

“接过来,闻一闻,笑一笑,然后找机会把酒倒回他锅里。”

周不疑终于笑出了声。

“说得好。”

许小满看着这三人,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拜进了一个很不正常的宗门。

别的宗门遇到古修洞府,应该是摩拳擦掌,准备夺宝。

他们青岚宗遇到古修洞府,第一反应却是研究怎么把毒酒倒回别人锅里。

周不疑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玉牌,推到陆无咎面前。

“这是玄阳宗随信送来的同行令。三后,黑风岭外会合。”

陆无咎看着玉牌,没有立刻接。

“掌门师兄,你还有事没说。”

周不疑笑容不变。

“有吗?”

陆无咎道:

“你今笑得比平时省灵石时还真。”

许小满差点咳出声。

陈照夜低头喝茶,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周不疑叹了口气。

“师弟,你这样说话,很伤掌门威严。”

陆无咎道:

“掌门威严上个月已经典当过一次了,现在赎回来了吗?”

周不疑沉默了片刻。

许小满震惊地看向掌门。

青岚宗已经穷到连掌门威严都能典当了吗?

周不疑轻咳一声:

“旧账而已。”

陆无咎看着他。

周不疑终于收了笑。

议事堂里的气氛也随之沉了下来。

他道:

“青岚宗当年欠玄阳宗一笔债。”

陆无咎问:

“什么债?”

周不疑道:

“借源债。”

陆无咎眼神微微一动。

陈照夜握茶盏的手也顿了一瞬。

许小满不知道借源债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感觉到,这三个字不净。

周不疑继续道:

“当年你师父闭关之前,曾与玄阳宗有过一次往来。那件事之后,账没算清。”

陆无咎没有说话。

他师父死于闭关。

宗门对外说,是冲击金丹失败,道基反噬。

可青岚宗内很少有人提这件事。

陆无咎也很少问。

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而是因为他知道,周不疑若不想说,问也问不出来。

现在周不疑主动提起,说明这趟黑风岭,远比请帖看上去更脏。

陆无咎问:

“这次黑风岭,和当年的借源债有关?”

周不疑道:

“也许有关,也许无关。”

陆无咎笑了笑。

“掌门师兄这句话说得很安全。”

周不疑道:

“做掌门的,说话不安全,宗门就不安全。”

陆无咎拿起玉牌。

玉牌入手微热,里面有玄阳宗的火云印记,像一粒未熄的火种。

他看了片刻,道:

“我去。”

周不疑看着他。

“我只让你去看,不让你冒险。”

陆无咎抬眼:

“若看清楚本身就很冒险?”

周不疑认真想了想。

“那就看得模糊一点。”

陆无咎把玉牌收进袖中。

“我尽量。”

许小满听着两人的对话,忽然明白一件事。

掌门没有说全。

小师叔也没有全信。

他们彼此都知道对方没说真话,却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这件事定了下来。

修仙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不是谁对谁错,不是谁黑谁白。

有时候,大家都知道前面有坑,但还是得往前走。

因为不走,后面的人就会开始问你为什么不走。

周不疑看向许小满。

“小满。”

许小满立刻站直。

“弟子在。”

“你也跟着去。”

许小满愣住。

“我?”

他只是个入门三个月的新弟子。

炼气都还没稳。

这种一听就会死人的事,为什么要带他?

陆无咎也看向周不疑。

周不疑笑道:

“年轻人,总要见见世面。”

陆无咎道:

“黑风岭这种世面,一般见一次就够投胎用。”

许小满脸色白了白。

周不疑却道:

“他迟早要懂。青岚宗弟子可以修得慢,但不能傻。”

陆无咎沉默片刻,没有反对。

许小满心中一紧。

他忽然有种被卖了还要帮人清点灵石的感觉。

陆无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小满。”

“弟子在。”

“怕吗?”

许小满想说不怕。

但他看着桌上的请帖,看着那道藏在金粉下面的血线,终于还是老实道:

“有点怕。”

陆无咎点头。

“怕是好事。”

许小满一怔。

陆无咎道:

“怕,说明你还没把自己当成天命之子。”

许小满不知道该怎么接。

陆无咎又道:

“记住,修仙界最容易死的,不是胆小的。”

“那是什么?”

“是觉得自己有缘的。”

堂外风声更急。

那封赤金请帖静静躺在桌上,像一条已经咬上钩的鱼线。

三后,黑风岭外会合。

许小满望着那封请帖,忽然觉得它不像请帖。

更像一张菜单。

菜单上,玄阳宗已经写好了菜名。

青岚宗三个字,被端端正正写在第一行。

而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像是专门留给看客的。

有缘者入。

有价者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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