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宗的议事堂不大。
不大的原因,不是因为青岚宗讲究清净。
而是因为穷。
堂中四柱子,三补过漆,剩下一连补漆的钱都省了,只在裂缝处贴了一道镇木符。
那符已经用了许多年,边角卷起,黄得像隔夜的馒头皮。
许小满站在堂角,眼观鼻,鼻观心,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合格的新弟子。
他入门三个月,已经学会了青岚宗的第一条规矩。
掌门笑的时候,不要跟着笑。
因为掌门一笑,通常说明有人要倒霉。
今天掌门周不疑就笑得很温和。
温和得像春风。
许小满后背却有点发凉。
堂中坐着三人。
主位上是掌门周不疑,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袖口补得很平整,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怎么看都像一个脾气很好的中年书生。
左侧坐着大师兄陈照夜。
陈照夜白衣负剑,眉目清正,端着茶盏,神情淡然。若只看外表,任谁都会觉得他是那种光风霁月的君子剑修。
许小满刚入门时也是这么想的。
直到有一,他亲眼看见陈照夜用三句真话,把隔壁宗门一位长老说得当场签下一张欠条。
从那以后,许小满明白了。
大师兄不是不会骗人。
大师兄只是懒得说假话。
右侧坐着陆无咎。
他看起来比陈照夜随意很多,深青色外袍松松垮垮,袖中半截旧书露了出来,像是随时准备从议事堂溜回藏经阁。
他年纪不算大,却是青岚宗的小师叔。
许小满最怕的就是这位小师叔。
倒不是陆无咎凶。
恰恰相反,他说话总是很温和,见谁都客气,连骂人都像在替对方考虑后事。
许小满亲眼见过,有一名外宗弟子说青岚宗穷得只剩规矩。
陆无咎当时点点头,说:
“道友说得有理,我宗确实穷。不过穷也有穷的好处。”
那外宗弟子问:
“什么好处?”
陆无咎说:
“欠债的人一般不敢死得太早。”
外宗弟子没听懂。
旁边的周不疑听懂了。
第二天,那名外宗弟子就发现自己宗门长老多了一张青岚宗寄来的旧账单。
许小满从那时起就明白,陆无咎这种人最好不要得罪。
因为他不会当场拔剑。
他会先记账。
此刻,议事堂中央的木桌上摆着一封请帖。
请帖很漂亮。
赤金边,朱红印,封口处还压着一道玄阳宗的火云纹。
纸面光滑,隐隐透着灵光,像是拿灵草浆制成的上等符纸。
许小满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在家里时也算见过些世面,但这种请帖,还是头一次见。
一看就很贵。
一看就不是青岚宗会买的东西。
周不疑笑着把请帖往前推了推。
“玄阳宗送来的。”
陈照夜没有动。
陆无咎也没有动。
许小满更不敢动。
周不疑又道:
“黑风岭近现出一座古修洞府,玄阳宗愿邀我青岚宗同去,共探机缘。”
“共探机缘”四个字落下,堂内安静了一瞬。
许小满心里却微微一动。
古修洞府。
这四个字在修仙界的分量很重。
它意味着残缺功法、古丹药、失传法器,甚至可能意味着一个小宗门翻身的机会。
许小满刚入门时,曾经在外门听师兄们讲过不少古修洞府的故事。
什么落魄弟子误入洞府,得前辈传承,一夜筑基。
什么散修捡到残卷,从此逆天改命,斩尽仇敌。
什么有缘者入,得道者出。
那时许小满听得心澎湃,恨不得自己第二天就能在后山掉进一处古修遗府。
后来陆无咎知道了这件事,只问了他一句话。
“你觉得真正的古修遗府,为什么会刚好等你掉进去?”
许小满当时答不上来。
陆无咎便替他答了。
“因为它饿得不挑食。”
从那以后,许小满对古修洞府四个字多了一点敬畏。
现在,这四个字就放在他面前。
而且还是玄阳宗送来的。
玄阳宗是南边大宗,门下弟子多修火法,战力强,脾气也强。
青岚宗和玄阳宗比起来,就像一只刚换过毛的瘦猫站在一头火牛面前。
火牛若是笑着请猫吃饭。
那饭里多半不止有饭。
周不疑看向陆无咎。
“你怎么看?”
陆无咎没有回答。
他终于伸手拿起那封请帖。
许小满下意识屏住呼吸。
陆无咎却没有立刻拆开,只把请帖翻来覆去看了看。
然后,他闻了一下。
许小满愣住。
看请帖也就算了。
闻请帖是什么意思?
陆无咎将请帖放回桌上,指尖按着封口,淡淡道:
“旧纸,新墨。”
周不疑笑意更深。
“继续。”
陆无咎道:
“纸是十年前的火云纸,玄阳宗早年常用。近年他们换了赤鳞纸,这种纸已经很少拿出来做正式请帖。”
许小满眨了眨眼。
一封请帖而已,居然还能看出是哪一年的纸?
陆无咎又道:
“墨是新研的,最多不过三。”
陈照夜轻轻放下茶盏。
“旧纸新墨,说明请帖不是临时取纸。”
陆无咎点头。
“是特意翻出来的旧纸。”
许小满忍不住问:
“这有什么问题吗?”
陆无咎看了他一眼,没有责怪,只是道:
“若有人临时请你吃饭,用新碗新筷,很正常。若有人把十年前藏着的碗翻出来给你用,还非说这顿饭早就想请你吃,你会怎么想?”
许小满想了想,小声道:
“他是不是怕我看出这顿饭是临时做的?”
陆无咎道:
“也可能是怕你看出这顿饭本来不是给你吃的。”
许小满闭嘴了。
陆无咎继续道:
“封口用了安神香。”
周不疑终于伸手拿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玄阳宗倒是客气,怕请帖路上受惊。”
许小满又没忍住:
“安神香有什么问题?”
陆无咎道:
“安神香本身没问题。问题是,请帖不需要安神。”
许小满一怔。
陈照夜接过话:
“安神香能让看信的人心绪平缓,不易生疑。若是寻常请帖,用不用都无所谓。但若是这封……”
他顿了顿,看向那封赤金请帖。
“那就说明,写信的人不希望收信的人太清醒。”
许小满只觉得后背发麻。
原来一封请帖里还能藏这么多事。
陆无咎指尖轻轻挑开请帖边角。
纸缝之间,有一道极细的赤线。
若不仔细看,只会以为那是金粉下的装饰纹路。
可陆无咎用指腹一擦,那赤线便露出一点暗沉颜色。
不是朱砂。
也不是墨。
是血。
血早就了,被金粉压住,像一条极细的虫尸。
许小满下意识退了半步。
周不疑却没有惊讶,只是问:
“人血?”
陆无咎摇头:
“不像。火气重,妖血里混了修士灵息,应该是某种试法残血。”
“试法残血”四个字出口,议事堂里更安静了。
许小满喉咙有些发。
试法。
这两个字他知道。
青岚宗修炼规矩多,其中最麻烦的一条,就是任何外来功法,不可直接入体。
要先验法,再试法。
所谓试法,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用灵兽血、残阵、废脉傀儡去引动功法气机,看功法会不会反噬、会不会异变、会不会藏有暗线。
玄阳宗请帖里有试法残血。
这说明他们在送请帖之前,已经试过某种东西。
周不疑放下茶盏。
“看来黑风岭确实有东西。”
陆无咎道:
“有东西不假,但未必是机缘。”
周不疑笑道:
“若真是机缘,他们为何不自己拿?”
陆无咎道:
“所以他们请了我们。”
许小满终于听懂了一点,小声问:
“玄阳宗想让我们替他们试?”
陆无咎看着他,眼神里竟有一点欣慰。
“不错,有进步。”
许小满还没来得及高兴,陆无咎又道:
“不过不是只让我们试。”
他看向周不疑。
“他们请了几家?”
周不疑笑道:
“明面上三家。”
陈照夜问:
“暗地里呢?”
周不疑道:
“至少七家。”
许小满心里一沉。
七家。
若真是好机缘,玄阳宗怎么可能叫这么多人?
陆无咎把请帖合上。
“这不叫共探机缘。”
周不疑问:
“那叫什么?”
陆无咎道:
“叫凑够人数再开席。”
许小满觉得这话不吉利。
尤其是当他说完之后,堂外正好起了一阵风。
山间竹叶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磨牙。
周不疑却仍然笑着:
“所以你觉得不能去?”
陆无咎摇头。
“要去。”
许小满猛地抬头。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有问题,还去?
陆无咎看见他的表情,解释道:
“不去,玄阳宗会知道我们看出了问题。”
许小满道:
“可我们不是已经看出了吗?”
“所以更要去。”
许小满更糊涂了。
陈照夜淡淡道:
“若别人给你递一杯酒,你看出有毒,却当众掀桌,对方自然知道你不好骗。”
许小满问:
“那应该怎么办?”
陆无咎道:
“接过来,闻一闻,笑一笑,然后找机会把酒倒回他锅里。”
周不疑终于笑出了声。
“说得好。”
许小满看着这三人,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拜进了一个很不正常的宗门。
别的宗门遇到古修洞府,应该是摩拳擦掌,准备夺宝。
他们青岚宗遇到古修洞府,第一反应却是研究怎么把毒酒倒回别人锅里。
周不疑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玉牌,推到陆无咎面前。
“这是玄阳宗随信送来的同行令。三后,黑风岭外会合。”
陆无咎看着玉牌,没有立刻接。
“掌门师兄,你还有事没说。”
周不疑笑容不变。
“有吗?”
陆无咎道:
“你今笑得比平时省灵石时还真。”
许小满差点咳出声。
陈照夜低头喝茶,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周不疑叹了口气。
“师弟,你这样说话,很伤掌门威严。”
陆无咎道:
“掌门威严上个月已经典当过一次了,现在赎回来了吗?”
周不疑沉默了片刻。
许小满震惊地看向掌门。
青岚宗已经穷到连掌门威严都能典当了吗?
周不疑轻咳一声:
“旧账而已。”
陆无咎看着他。
周不疑终于收了笑。
议事堂里的气氛也随之沉了下来。
他道:
“青岚宗当年欠玄阳宗一笔债。”
陆无咎问:
“什么债?”
周不疑道:
“借源债。”
陆无咎眼神微微一动。
陈照夜握茶盏的手也顿了一瞬。
许小满不知道借源债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感觉到,这三个字不净。
周不疑继续道:
“当年你师父闭关之前,曾与玄阳宗有过一次往来。那件事之后,账没算清。”
陆无咎没有说话。
他师父死于闭关。
宗门对外说,是冲击金丹失败,道基反噬。
可青岚宗内很少有人提这件事。
陆无咎也很少问。
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而是因为他知道,周不疑若不想说,问也问不出来。
现在周不疑主动提起,说明这趟黑风岭,远比请帖看上去更脏。
陆无咎问:
“这次黑风岭,和当年的借源债有关?”
周不疑道:
“也许有关,也许无关。”
陆无咎笑了笑。
“掌门师兄这句话说得很安全。”
周不疑道:
“做掌门的,说话不安全,宗门就不安全。”
陆无咎拿起玉牌。
玉牌入手微热,里面有玄阳宗的火云印记,像一粒未熄的火种。
他看了片刻,道:
“我去。”
周不疑看着他。
“我只让你去看,不让你冒险。”
陆无咎抬眼:
“若看清楚本身就很冒险?”
周不疑认真想了想。
“那就看得模糊一点。”
陆无咎把玉牌收进袖中。
“我尽量。”
许小满听着两人的对话,忽然明白一件事。
掌门没有说全。
小师叔也没有全信。
他们彼此都知道对方没说真话,却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这件事定了下来。
修仙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不是谁对谁错,不是谁黑谁白。
有时候,大家都知道前面有坑,但还是得往前走。
因为不走,后面的人就会开始问你为什么不走。
周不疑看向许小满。
“小满。”
许小满立刻站直。
“弟子在。”
“你也跟着去。”
许小满愣住。
“我?”
他只是个入门三个月的新弟子。
炼气都还没稳。
这种一听就会死人的事,为什么要带他?
陆无咎也看向周不疑。
周不疑笑道:
“年轻人,总要见见世面。”
陆无咎道:
“黑风岭这种世面,一般见一次就够投胎用。”
许小满脸色白了白。
周不疑却道:
“他迟早要懂。青岚宗弟子可以修得慢,但不能傻。”
陆无咎沉默片刻,没有反对。
许小满心中一紧。
他忽然有种被卖了还要帮人清点灵石的感觉。
陆无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小满。”
“弟子在。”
“怕吗?”
许小满想说不怕。
但他看着桌上的请帖,看着那道藏在金粉下面的血线,终于还是老实道:
“有点怕。”
陆无咎点头。
“怕是好事。”
许小满一怔。
陆无咎道:
“怕,说明你还没把自己当成天命之子。”
许小满不知道该怎么接。
陆无咎又道:
“记住,修仙界最容易死的,不是胆小的。”
“那是什么?”
“是觉得自己有缘的。”
堂外风声更急。
那封赤金请帖静静躺在桌上,像一条已经咬上钩的鱼线。
三后,黑风岭外会合。
许小满望着那封请帖,忽然觉得它不像请帖。
更像一张菜单。
菜单上,玄阳宗已经写好了菜名。
青岚宗三个字,被端端正正写在第一行。
而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像是专门留给看客的。
有缘者入。
有价者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