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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法皆饵》 · 早八不修仙

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8

陆无咎说“掀了”的时候,没人觉得他在说笑。

四张回路符钉在火台四角。

青色符线迅速铺开,贴着火台边缘游走,像四条细蛇,钻进那些暗红骨粉里。

骨粉遇到符线,没有燃。

而是动了。

一粒粒骨粉在凹槽里翻滚,竟像活物一样往后缩。

许小满看得头皮发麻。

“小师叔,骨粉在躲。”

陆无咎道:

“那就不是灰。”

陈照夜已经拔剑。

韩照拖着发疼的右臂,往后退了两步,却没有真走远。

他死死盯着火台上的三团光球,眼里有恨,也有后怕。

赤阳卷差点把他当柴。

青木卷差点把陈守年当灯。

太上卷更狠。

它直接让人认愿。

只要你点头,连你自己都觉得那是心甘情愿。

这比强夺更脏。

严赤衡终于开口:

“陆无咎,你想清楚。”

“这里是黑风岭古洞府。”

“你若毁了传承,各宗都不会答应。”

陆无咎没有看他,只盯着火台。

“严长老还要叫它传承?”

严赤衡沉声道:

“凶险不代表不是传承。”

韩照冷笑:

“说得好。”

“那严长老挑一个传承试试?”

严赤衡看向他。

韩照以前会躲。

现在没躲。

他抬起右臂,露出那圈赤色灼痕。

“我被第一个传承认过,陈老前辈被第二个传承认过,赤石门那个倒霉弟子被第三个传承认过。”

“严长老也认一个。”

“让我们开开眼。”

严赤衡脸色更冷。

可他没动。

不动,就是答案。

白鹤生忽然轻叹:

“陆道友,火台未明,不宜强破。”

“方才愿线害人,确是凶险。”

“但若能查出其法理,或许能救更多人。”

陆无咎转头看他。

“白长老想查法理?”

白鹤生道:

“总不能见险便毁。”

陆无咎问:

“那赤石门弟子死前,你为什么不救?”

白鹤生神情微顿。

陆无咎继续道:

“你护住了飞鹤门弟子。”

“你也看见赤石门弟子愿线变粗。”

“你能反应。”

“但你没动。”

石厅里的目光一下落到白鹤生身上。

白鹤生沉默片刻,温声道:

“事发突然。”

陈照夜道:

“不突然。”

白鹤生看向他。

陈照夜剑尖微垂。

“你在看。”

飞鹤门弟子脸色微变。

白鹤生的笑终于淡了些。

许小满握紧验法册,迅速写下:

白鹤生有余力护本门,未救赤石门弟子。

疑在观察太上愿线。

他刚写完,白鹤生的目光便落了过来。

那目光仍然温和。

可许小满掌心微冷。

陆无咎往前一步,挡住那道视线。

“看我。”

白鹤生轻笑。

“陆道友对小弟子倒是护得紧。”

陆无咎道:

“会记账的弟子,不多。”

韩照低声道:

“确实。”

“你们青岚宗这小孩儿比符还烦。”

许小满:“……”

这种夸奖让人不太舒服。

火台忽然震了一下。

三团光球同时下沉一寸。

赤阳卷燃起火光。

青木卷溢出生机。

太上卷散出白光。

三股力量顺着火台凹槽汇入骨粉。

那些修士骨粉迅速聚拢,竟在火台边缘凝成三只细长的手。

一只赤红。

一只青白。

一只灰白。

三只手同时抓向回路符。

陆无咎冷声道:

“陈照夜。”

剑光一闪。

赤红骨手被斩断。

可断开的骨粉没有散,反而化作细灰,扑向陈照夜的剑。

剑身上响起滋滋声。

像有什么东西想往剑里钻。

陈照夜手腕一震,净法剑意荡开,那些细灰才被震落。

陈照夜道:

“会附法。”

宋问舟忽然道:

“别直接砍骨粉。”

陆无咎看向他。

宋问舟盯着火台,语速很快:

“骨粉是媒。”

“三卷借骨粉成手。”

“斩手没用。”

“要断台下的供线。”

许小满立刻问:

“供线在哪?”

宋问舟看他一眼。

“你还真问。”

许小满认真道:

“要记。”

宋问舟笑了一下,指向火台底部。

“看影子。”

许小满低头。

火台下面没有普通影子。

那一圈暗影很厚,像墨。

墨影里,有三条黑红色细线向下钻入地面。

他刚才只顾着看光球,没注意火台本身。

那三条线,才是火台真正的。

陆无咎也看见了。

“陈照夜,斩影。”

“韩照。”

韩照脸色一变。

“又我?”

陆无咎道:

“你右臂被赤阳卷咬过,它会认你。”

韩照骂道:

“这算什么好事?”

“现在算。”

韩照咬牙。

“怎么做?”

“按火台,吸引赤阳卷。”

“你保证我不会被再咬一口?”

“不能。”

韩照深吸一口气。

“你真是一句好听的都没有。”

陆无咎道:

“你可以不做。”

韩照看了一眼赤石门弟子留下的灰,又看了一眼还昏迷的陈守年。

最后,他一咬牙。

“做。”

“但先说好。”

“我若死了,别写我自愿。”

许小满抬头。

韩照看向他。

“写我被陆无咎的。”

陆无咎道:

“可以。”

韩照愣了一下。

“你还真答应?”

陆无咎道:

“你若死了,我烧给你看。”

韩照:“……”

这种时候,他竟然有点想笑。

可火台没给他继续废话的时间。

三只骨手第二次凝出。

赤红骨手抓向第一张回路符。

青白骨手抓向第二张。

灰白骨手没有抓符。

它抓向许小满的册子。

许小满脸色一白。

那只灰白骨手速度极快,像一截从阴影里伸出来的枯枝。

陈照夜被赤红骨手牵住。

陆无咎正压着回路符。

最近的人是韩照。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脚踹过去。

脚没踹中。

右臂却被灰白骨手擦了一下。

赤阳灼痕猛地亮起。

灰白骨手像被烫到,立刻缩回半寸。

韩照痛得眼前一黑。

“它还怕这个?”

宋问舟喝道:

“不是怕,是认错了!”

“赤阳痕是第一卷的口,它不想撞自家口!”

陆无咎立刻道:

“韩照,站小满前面。”

韩照一边疼,一边骂:

“你们青岚宗用人真顺手!”

嘴上骂,他还是站了过去。

许小满赶紧写:

韩照右臂赤阳痕可退太上骨手,疑因三卷同源互避。

韩照看见他还写,差点气笑。

“你能不能先活着再记?”

许小满认真道:

“就是为了活着才记。”

韩照忽然没话了。

陆无咎四张回路符彻底亮起。

火台底部三条供线浮出。

赤红一条连向地下深处。

青白一条缠着骨粉凹槽。

灰白一条最诡异。

它没有直接入地。

而是分出很多细线,连向在场每个人脚下刚才显出的愿线残痕。

虽然多数愿线已断,但残痕还在。

太上卷还在借残痕找人。

陆无咎冷声道:

“先断灰白线。”

严赤衡忽然道:

“不可。”

众人看向他。

严赤衡脸色铁青。

“太上卷虽然凶险,却是此地核心。”

“若断了核心,洞府可能塌。”

韩照怒道:

“那就塌!”

严赤衡道:

“你一个散修懂什么?”

韩照咬牙道:

“我懂它刚才想吃我。”

“就够了。”

赤石门长老也脸色难看。

他们死了一个弟子。

此刻没人再愿意听“机缘凶险”这种话。

赤石门长老沉声道:

“严长老,若此地再害人,我赤石门退出。”

柳溪观清远抱着陈守年,也道:

“柳溪观也退出。”

局面变了。

玄阳宗压不住所有人了。

白鹤生看了众人一眼,忽然道:

“陆道友若能断线,飞鹤门不阻。”

陆无咎道:

“但也不帮?”

白鹤生笑了笑。

“飞鹤门不擅斩线。”

陈照夜冷冷道:

“擅看人死。”

白鹤生没有接。

宋问舟忽然走到陆无咎身侧。

严赤衡喝道:

“宋问舟!”

宋问舟回头,拱手。

“严长老,弟子只是想看看青岚宗怎么断线。”

严赤衡眼神阴沉。

“你最好只是看看。”

宋问舟笑道:

“当然。”

他说完,转身低声对陆无咎道:

“灰白线不能直接斩。”

“为什么?”

“愿线断了,还能再接。”

“太上卷用的不是法力线,是认愿线。”

许小满立刻问:

“什么意思?”

宋问舟道:

“只要人心里还认那个愿,它就能再接。”

韩照脸色变了。

“那怎么断?”

宋问舟看向许小满的册子。

“让愿不成立。”

许小满一怔。

陆无咎眼神微动。

“记账反愿?”

宋问舟点头。

“它用愿收账。”

“你们青岚宗不是最会问价吗?”

“给它补上价。”

许小满一下明白了。

太上卷给韩照看筑基。

如果只写“韩照愿筑基”,愿就成立。

可如果写:

韩照愿筑基,但不愿被抽成柴。

愿就被拆开了。

陈守年愿延寿,但不愿忘弟子,不愿耗尽记忆。

许小满愿记录真相,但不愿被太上代写。

愿望本身没错。

错的是有人借愿藏价。

陆无咎看向许小满。

“小满,写。”

许小满心跳骤快。

“写什么?”

“写明价。”

陆无咎声音很稳。

“不是写太上。”

“写人愿。”

“写他们愿什么,不愿付什么。”

许小满立刻翻开新页。

他先看韩照。

韩照脸色一变。

“看我什么?”

陆无咎道:

“说。”

韩照咬牙。

“我想筑基。”

灰白线立刻一颤,像闻到味道。

韩照继续吼道:

“但我不愿把心火送给别人!”

“不愿筑基之后名字进什么源池!”

“不愿我修出来的那口火,最后成了别人的柴!”

许小满飞快写下。

韩照愿筑基。

不愿失心火。

不愿入源池。

不愿己火作他人柴。

写完瞬间,韩照脚下灰白残线啪地断了一截。

韩照自己都愣了。

“真断了?”

陆无咎看向陈守年。

柳溪观清远立刻扶起陈守年。

陈守年虚弱地睁眼。

陆无咎问:

“道长,愿什么?”

陈守年声音微弱:

“愿多活几年。”

“不愿什么?”

陈守年看着清远,眼里浮出一点痛。

“不愿忘弟子。”

“不愿拿他们的以后换我的几年。”

“不愿活成一盏不认人的灯。”

许小满写下。

陈守年愿延寿。

不愿失记忆。

不愿忘弟子。

不愿以柳溪观后人为灯油。

青白残光一颤。

陈守年脚下的愿线也断了一段。

第三光球剧烈晃动。

很多声音重叠着响起:

“众生有愿,何必问价?”

陆无咎冷声道:

“不问价的愿,就是骗。”

许小满手指飞快。

他看向赤石门长老。

那长老脸色发白,却立刻明白过来。

他抱起刚才死去弟子留下的灰,声音发颤:

“我赤石门弟子愿得火法。”

“但不愿身成灰。”

“不愿死后还被写成有缘。”

“不愿宗门拿他的死继续换机缘。”

许小满写。

赤石门弟子愿得火法。

不愿身成灰。

不愿死后被称有缘。

不愿宗门以其死续换机缘。

这一次,火台上的灰白线猛地绷紧。

第三光球光芒大盛,似乎想擦掉许小满的字。

韩照早有准备,右臂往册子前一挡。

赤阳灼痕亮得他脸都扭曲。

“快写!”

许小满咬牙,继续写。

他写青岚宗。

青岚宗愿查明黑风岭。

不愿被请帖写成菜名。

不愿旧账再换新讣告。

不愿弟子死得糊涂。

写完这一句,灰白线发出尖锐声响。

像有人在火台深处尖叫。

白鹤生终于色变。

“这是……”

宋问舟低声道:

“反愿账。”

“太上卷最怕这个。”

严赤衡怒喝:

“够了!”

他抬手,一道玄阳火掌拍向许小满的册子。

陈照夜一剑挡下。

剑火相撞,石厅震动。

严赤衡厉声道:

“陆无咎,你们在毁此地基!”

陆无咎眼神冷得吓人。

“严长老急什么?”

“你怕太上卷被毁。”

“还是怕我们写出你玄阳宗不愿付的价?”

严赤衡脸色一沉,身上火光轰然暴涨。

“放肆!”

筑基中期威压压下。

许小满口一闷,几乎握不住笔。

陈照夜挡在前方,剑气撑开一线。

陆无咎却没有后退。

他抬手按在火台边缘,四张回路符同时燃起青光。

“玄阳宗愿借源镇界。”

“却不愿明示源口归属。”

“愿以散修试法。”

“却不愿承认试死之账。”

“愿称机缘共探。”

“却不愿自己先入火台。”

许小满几乎是本能地写下。

每写一句,火台灰白线就断一截。

严赤衡怒极,火掌再落。

这次不是拍册子。

是拍许小满本人。

韩照眼神一狠,竟用右臂硬挡了一下。

砰!

他整个人被震飞,摔到许小满身旁,吐出一口血。

“韩道友!”

韩照疼得龇牙咧嘴。

“写你的!”

“别喊我!”

许小满眼眶发热,却不敢停。

陆无咎看向宋问舟。

“你呢?”

宋问舟一怔。

“我?”

“你愿什么?”

宋问舟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

火台上的第三光球也猛地亮了一下。

他的愿线还没完全断。

那张椅子,那把刀,还在他影子里。

宋问舟沉默片刻,低声道:

“我愿拿刀。”

陆无咎道:

“不愿什么?”

宋问舟看着那把影子里的刀,眼中有一瞬间的挣扎。

过了很久,他笑了一声。

笑得有些难看。

“不愿坐上去以后,发现自己也成了椅子的一部分。”

许小满写下。

宋问舟愿拿刀。

不愿成猎场之椅。

这一句落下,宋问舟脚下愿线骤断。

他闷哼一声,身上赤火乱窜,竟险些站不稳。

严赤衡看他的眼神,已经有了意。

宋问舟却擦了擦嘴角血迹。

“严长老,别这么看我。”

“我只是说了句心里话。”

陆无咎看向白鹤生。

“白长老?”

白鹤生折扇轻合,笑容重新恢复。

“白某无愿。”

陆无咎道:

“无愿的人,不会一直看。”

白鹤生沉默。

许小满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白鹤生最可怕的不是想要什么。

是他不愿承认自己想要什么。

陆无咎道:

“那我替白长老说。”

白鹤生眼神微变。

陆无咎冷声道:

“飞鹤门愿录九洲记忆。”

“不愿担夺忆之名。”

“愿观他人死局。”

“不愿承认自己也在等答案。”

白鹤生脸上的笑终于消失。

许小满立刻写下。

这一次,白鹤生脚下愿线猛地浮现,比所有人都细,却极长。

一端连着他。

一端连着第三光球。

还有无数细小分支,像羽毛一样散向石厅众人。

飞鹤门弟子脸色大变。

陈照夜剑光一闪,直接斩断其中几条伸向青岚宗的分支。

白鹤生第一次后退半步。

“陆无咎。”

他的声音仍温和,却没了笑。

“话说过了。”

陆无咎道:

“账写清了。”

第三光球发出尖啸。

所有灰白愿线被反愿账一条条截断。

火台剧烈震动。

赤阳卷和青木卷也开始不稳。

三卷之间的光芒互相拉扯,像三张嘴终于抢不到食,反过来咬向彼此。

宋问舟厉声道:

“现在斩供线!”

陈照夜剑光落下。

第一剑斩赤红线。

韩照右臂赤阳痕同时亮起,赤阳卷被牵住一瞬。

赤红线断。

第二剑斩青白线。

陈守年强撑着抬手,青木卷残留在他身上的生机被引出,青白线停滞一瞬。

青白线断。

第三剑斩灰白线。

灰白线最粗。

陈照夜一剑落下,竟没断。

陆无咎将所有回路符压上去。

“许小满,最后一句。”

许小满声音发紧。

“写什么?”

陆无咎盯着第三光球。

“写它自己。”

许小满一咬牙,写下:

太上卷愿入人册。

不愿明示来源。

不愿明示代价。

不愿承认以愿收账。

不愿被验。

这句话写完,第三光球骤然静止。

然后,灰白供线发出一声脆响。

断了。

火台上的三团光球同时坠落。

没有爆炸。

没有灵光冲天。

它们像三颗被掐灭的火星,落入火台凹槽。

暗红骨粉瞬间失去活性,散成普通灰尘。

石厅安静得可怕。

众人站在原地,久久没人说话。

韩照躺在地上,忽然笑了一声。

“掀了?”

陆无咎看着熄灭的火台。

“掀了第一桌。”

韩照笑容顿时僵住。

“还有?”

陆无咎没有回答。

因为火台下方,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声音。

轰。

轰。

轰。

像地下深处,有更大的东西醒了。

石厅中央裂开一道缝。

缝隙里,有无数细小红光亮起。

不是火。

是字。

密密麻麻的字。

它们从地下浮上来,组成一行新的句子。

许小满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白了。

那行字写的是:

账已明。

可以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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