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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法皆饵》 · 早八不修仙

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8

沈砚出现的那一刻,陆无咎没有动。

石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韩照捂着右臂,原本还想骂一句“又来”,可看清那道人影后,话卡在喉咙里。

他不认识沈砚。

但他看得懂陆无咎的脸色。

那种脸色,不是害怕。

是账翻到最疼的一页了。

许小满握着笔,手心全是汗。

他想记。

可陆无咎刚才说过,有些东西不能按它给的话记。

眼前这个沈砚,到底是沈砚残念,还是火台用沈砚做出的饵?

不能急着写真。

陆无咎看着那道人影。

半晌后,他问:

“你是谁?”

那道人影微微一怔。

他有沈砚的眉眼。

有沈砚的声音。

也有沈砚那种清瘦温和的气质。

但陆无咎第一句话,不是“师父”。

是问他是谁。

韩照低声道:

“够狠。”

宋问舟看了他一眼。

“不是狠,是对。”

韩照皱眉。

宋问舟盯着那道人影,声音很轻:

“越像真的,越不能先认。”

火台下方,那道人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烧穿的半边身子,苦笑道:

“无咎,连师父也不认了?”

陆无咎道:

“认人之前,先验。”

沈砚叹息。

“你还是这样。”

陆无咎看着他。

“我以前不是这样。”

这句话落下,沈砚的神情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很轻。

但许小满看见了。

他立刻写下:

火台现沈砚形影。

小师叔称“我以前不是这样”,对方神情微顿。

疑非完整沈砚记忆。

这一句写完,册页没有被改。

许小满心中一定。

能写。

陆无咎没有回头,却像知道他写了什么。

“继续记。”

许小满点头。

沈砚看向许小满手中的册子。

“青岚宗如今,已经让新弟子记这种账了吗?”

陆无咎道:

“是。”

沈砚道:

“太早了。”

陆无咎道:

“晚了容易被人代写。”

沈砚沉默一息。

随后,他轻声道:

“你还是怨我。”

陆无咎道:

“怨过。”

“现在呢?”

“现在不急着怨。”

陆无咎抬眼,语气平稳。

“先算。”

沈砚眼中浮出一点复杂的笑意。

“无咎,我当年确实自愿借修玄阳真诀。”

这句话一出,地底红字再次亮起。

青岚宗愿查旧账,可入旧局。

沈砚愿借源结丹,可为旧局之证。

许小满脸色一变。

它在补账。

火台正在用沈砚的话,把旧账补成“自愿”。

韩照也看出来了。

他猛地抬头:

“又是自愿?”

他现在最烦这两个字。

“怎么什么都能往自愿上写?”

严赤衡终于开口,声音冷硬:

“若沈砚前辈确为自愿,青岚宗便不该将当年借源债全推给玄阳宗。”

陆无咎没有理他。

他只看着沈砚。

“你自愿借修玄阳真诀。”

“是。”

“你知道有风险。”

“知道。”

“你知道源火里有口?”

沈砚停住。

陆无咎往前一步。

“回答。”

沈砚沉默。

火台下的红字微微闪烁,似乎在等他开口。

过了片刻,沈砚道:

“我知道玄阳真诀有风险。”

陆无咎道:

“我问的是源口。”

沈砚没有回答。

许小满立刻写:

沈砚形影承认知玄阳真诀有险。

回避是否知源口。

这一行落下,地下“自愿”二字暗了一点。

陆无咎继续问:

“你知道借修后,心火会被抽一半?”

沈砚沉默。

“你知道反噬里混了太上痕?”

沈砚仍不答。

“你知道自己死后,玄阳宗会拿当年旧纸写请帖,把青岚宗再请到黑风岭?”

沈砚终于抬头。

他的眼神有了裂纹。

“我不知道。”

陆无咎道:

“那就不是完整自愿。”

这句话砸下去,火台裂缝里的红光猛地一颤。

韩照狠狠拍了一下地。

“对!”

“这话我听得懂!”

“知道一半就让人签命,这算什么自愿?”

陈守年也低声道:

“未明价,不可称愿。”

白鹤生看向陆无咎,神情第一次真正凝重。

“陆道友,你这是要把死人之愿也拆账?”

陆无咎道:

“死人之愿,更要拆清。”

白鹤生问:

“为何?”

陆无咎道:

“因为死人不能自己补一句不愿。”

石厅里一静。

许小满手指发麻。

他忽然明白这一章真正要写什么。

不是沈砚自愿。

是沈砚当年没有机会说完的“不愿”。

沈砚愿为青岚宗借源。

但他未必愿被玄阳源口抽心火。

他愿替祖地封印续命。

但未必愿自己的死被后人写成旧局入口。

他愿先走一步。

但未必愿陆无咎再走同一条路。

陆无咎看着沈砚,声音低了些。

“师父。”

这是他第一次叫师父。

沈砚的身影一震。

陆无咎道:

“你当年愿什么?”

沈砚张了张嘴。

火台下方红光猛地上涨,像要替他说话。

陆无咎抬手,回路符钉下。

“让他说。”

陈照夜剑尖抵住火台边缘。

宋问舟忽然抬手,一缕暗火缠住其中一条黑赤线。

韩照也拖着伤臂站起来,挡在许小满前面。

“许小满,写快点。”

许小满握紧笔。

沈砚看着陆无咎,眼中的挣扎越来越重。

那不是普通残影该有的挣扎。

火台在用他。

但他也许真的残着一丝东西。

一丝不愿被改完的东西。

沈砚终于开口:

“我愿借源镇封。”

许小满写。

沈砚愿借源镇封。

沈砚继续道:

“愿替青岚宗多撑几年。”

许小满写。

沈砚愿替青岚宗多撑几年。

红光开始不安。

沈砚的声音有些断续。

“愿……若我能结丹,补回金丹篇断路。”

陆无咎眼底微动。

许小满继续写。

沈砚愿结丹补青岚断路。

火台下的红字开始重组,试图把这些愿望合成一句:

沈砚愿为青岚上桌。

陆无咎冷声道:

“写不愿。”

许小满笔尖压住纸页。

沈砚抬起头,半边被烧穿的身子簌簌落灰。

他看向陆无咎。

“不愿……”

红光猛地收紧。

沈砚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残影里翻动。

陆无咎没有冲上去。

他知道那不是活人。

冲上去没用。

他只说:

“师父,说完。”

沈砚咬着字,一句一句往外挤:

“不愿源火藏口。”

许小满写:

不愿源火藏口。

“不愿心火被抽。”

不愿心火被抽。

“不愿太上痕伪作结丹路。”

不愿太上痕伪作结丹路。

“不愿我死后,被写成青岚宗该再入局的凭证。”

许小满写到这里,手都在抖。

不愿其死后,被写成青岚宗再入局之证。

这一句落下,地底红字炸开一片。

沈砚愿借源结丹,可为旧局之证。

那行字里的“可为旧局之证”迅速暗下去。

严赤衡脸色大变。

“陆无咎!”

他猛地出手。

玄阳火掌直拍许小满。

这一次,比之前更狠。

不是警告。

是要毁册。

陈照夜剑光横斩,却被严赤衡身后两名玄阳宗弟子联手挡住一瞬。

就是这一瞬,火掌近许小满面门。

韩照骂了一声,右臂赤阳痕亮起,硬是扑过去挡。

可有人比他更快。

宋问舟。

他掌中暗火化作细刀,从侧面切入严赤衡火掌。

火掌一偏,擦着许小满肩膀砸在石地上。

轰!

碎石飞溅。

许小满被震得摔倒,册子却死死抱在怀里。

韩照看着宋问舟,愣了一下。

“你真叛了?”

宋问舟咳出一口血,笑道:

“还没。”

“那你帮我们?”

“我帮我自己。”

宋问舟看着严赤衡。

“严长老这么急着毁册,说明册上写对了。”

这句话比刀还扎人。

各宗修士瞬间看向严赤衡。

严赤衡眼神阴沉。

“宋问舟,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宋问舟道:

“知道。”

“第一次这么知道。”

严赤衡身上火气暴涨。

玄阳宗弟子立刻围上。

局面彻底撕破。

白鹤生却还没动。

他看着沈砚残影,低声道:

“原来死人真的能补不愿。”

陆无咎看向他。

“白长老想记?”

白鹤生坦然道:

“想。”

“自己记。”

白鹤生微微一笑。

“这次不劳许小友。”

他说完,指尖白光浮起。

不是伸向许小满。

而是点向自己眉心。

飞鹤门弟子一惊:

“长老!”

白鹤生道:

“无妨。”

他将沈砚刚才那几句“不愿”收入识海。

下一瞬,他脸色骤白,后退半步。

白羽折扇上裂开一道细纹。

他低声道:

“太上痕在反咬记录。”

陆无咎道:

“现在知道了?”

白鹤生苦笑。

“知道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护持心神”。

没有再说“记录机缘”。

他自己记了一次,也被咬了一口。

许小满看见这一幕,立刻写下:

白鹤生亲自记录沈砚不愿,被太上痕反咬,折扇裂。

白鹤生看见,竟没有阻止。

他只是道:

“写清楚,是我自取。”

陆无咎道:

“这句也写。”

许小满补:

白鹤生明言:自取。

韩照在旁边嘀咕:

“你们这些人,连挨咬都要写明白。”

陆无咎道:

“不写明白,以后就有人说是别人推他去咬的。”

韩照一顿。

“也是。”

火台裂缝深处,沈砚残影越来越淡。

他说完不愿后,像是终于从某种旧账里挣开了一点。

他看着陆无咎,眼神温和了些。

“无咎。”

“嗯。”

“不要替我死。”

陆无咎道:

“不会。”

沈砚像是笑了一下。

“也不要替我恨。”

陆无咎沉默。

沈砚道:

“查清楚就好。”

“恨会被它写成愿。”

陆无咎眼神微动。

这句话极重要。

许小满立刻写下:

沈砚言:恨会被它写成愿。

陆无咎抬头看向地下那密密麻麻的字。

终于明白黑风岭为什么能写得这么准。

它不只收人的贪。

也收人的恨。

韩照恨自己无路。

陈守年恨寿数将尽。

宋问舟恨自己只是猎物。

白鹤生恨真相散失。

严赤衡恨玄阳宗不够强。

陆无咎恨师父死得不明不白。

这些恨,只要不拆清,就会被太上写成愿。

愿一成,账就立了。

陆无咎看着沈砚,缓缓道:

“我愿查清你的死。”

火台深处红光一动。

许小满握笔待写。

陆无咎继续道:

“不愿以恨为愿。”

“不愿以复仇为路。”

“不愿让青岚宗弟子,替我的旧账上桌。”

许小满写下:

陆无咎愿查沈砚之死。

不愿以恨为愿。

不愿以复仇为路。

不愿青岚弟子替其旧账上桌。

这一行写完,陆无咎脚下终于浮出一道极细的灰白线。

这线先前一直藏着。

现在被出来了。

陈照夜看见,剑光一落。

灰白线断。

陆无咎脸色白了一瞬。

袖中的沈砚残纸彻底烧成灰。

火台中沈砚残影也随之淡去。

最后消失前,他只说了一句话:

“你比我清醒。”

陆无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空处。

过了片刻,他道:

“未必。”

韩照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青岚宗小师叔也不是一直稳。

只是他稳的时候,没人知道他在压什么。

地底红字大片暗去。

但严赤衡已经带着玄阳宗弟子挡住了出口。

他身上的火气不再遮掩。

筑基中期威压铺开,石厅温度急剧上升。

“陆无咎。”

“你今写得太多了。”

陆无咎转身。

“严长老要人灭口?”

严赤衡冷声道:

“老夫只是不许你带着这些胡言乱语出去,坏玄阳宗名声。”

韩照直接笑了。

“我懂。”

“就是人灭口。”

严赤衡看都没看他。

“散修受邪法蛊惑,死在洞府里,很合理。”

韩照笑容消失。

宋问舟低声道:

“这话他是真能办。”

白鹤生看向严赤衡:

“严长老,飞鹤门还在这里。”

严赤衡道:

“白长老也想把今之事传出去?”

白鹤生沉默。

他当然想传。

但不是现在。

不是用自己的命传。

严赤衡看穿了这一点。

玄阳宗火气压向众人。

赤石门、柳溪观本就折损,本不敢硬抗。

万法市的人已经退到角落,明显准备保命。

青岚宗这边,陈照夜能挡严赤衡。

但还有玄阳宗弟子。

还有尚未完全停下的火台。

陆无咎看了一眼火台裂缝。

地下红字虽然暗了大半,但还有一行亮着。

玄阳宗愿镇火裂,可开源池。

陆无咎忽然问:

“严长老,你们这次来黑风岭,真是为古修洞府?”

严赤衡没有答。

陆无咎继续道:

“不是。”

“你们是来开源池的。”

严赤衡眼神骤冷。

陆无咎道:

“赤阳卷择柴。”

“青木卷点灯。”

“太上卷收愿。”

“三卷不是传承。”

“是开池前的三道供。”

“柴、灯、愿齐了,源池才开。”

韩照脸色彻底变了。

“我就是柴?”

陈守年低声道:

“老道是灯。”

许小满看着自己的册子。

“我是……愿册?”

宋问舟道:

“我们都是。”

“只不过你们被点得早。”

陆无咎看向严赤衡。

“玄阳宗不是怕我们毁传承。”

“是怕我们断了开池供。”

“黑风岭下面,有一口源池。”

“对吗?”

严赤衡不再掩饰。

他抬手。

玄阳火聚成一枚赤色令印。

“是又如何?”

石厅猛地震动。

裂缝深处,红光冲天而起。

一口巨大的圆池虚影,在众人脚下浮现。

池中没有水。

只有火。

火里浮着无数名字。

韩照只看了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陈守年。

许小满。

宋问舟。

沈砚。

还有更多密密麻麻的人名。

陆无咎也看见了青岚宗三个字。

严赤衡冷声道:

“黑风岭源池将开。”

“今入池者,皆有机缘。”

韩照骂道:

“又来?”

陆无咎看着那口源池,缓缓道:

“不。”

“不是皆有机缘。”

“是皆已记名。”

韩照脸色煞白。

下一刻,源池火光暴涨。

所有人的名字,同时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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