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出现的那一刻,陆无咎没有动。
石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韩照捂着右臂,原本还想骂一句“又来”,可看清那道人影后,话卡在喉咙里。
他不认识沈砚。
但他看得懂陆无咎的脸色。
那种脸色,不是害怕。
是账翻到最疼的一页了。
许小满握着笔,手心全是汗。
他想记。
可陆无咎刚才说过,有些东西不能按它给的话记。
眼前这个沈砚,到底是沈砚残念,还是火台用沈砚做出的饵?
不能急着写真。
陆无咎看着那道人影。
半晌后,他问:
“你是谁?”
那道人影微微一怔。
他有沈砚的眉眼。
有沈砚的声音。
也有沈砚那种清瘦温和的气质。
但陆无咎第一句话,不是“师父”。
是问他是谁。
韩照低声道:
“够狠。”
宋问舟看了他一眼。
“不是狠,是对。”
韩照皱眉。
宋问舟盯着那道人影,声音很轻:
“越像真的,越不能先认。”
火台下方,那道人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烧穿的半边身子,苦笑道:
“无咎,连师父也不认了?”
陆无咎道:
“认人之前,先验。”
沈砚叹息。
“你还是这样。”
陆无咎看着他。
“我以前不是这样。”
这句话落下,沈砚的神情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很轻。
但许小满看见了。
他立刻写下:
火台现沈砚形影。
小师叔称“我以前不是这样”,对方神情微顿。
疑非完整沈砚记忆。
这一句写完,册页没有被改。
许小满心中一定。
能写。
陆无咎没有回头,却像知道他写了什么。
“继续记。”
许小满点头。
沈砚看向许小满手中的册子。
“青岚宗如今,已经让新弟子记这种账了吗?”
陆无咎道:
“是。”
沈砚道:
“太早了。”
陆无咎道:
“晚了容易被人代写。”
沈砚沉默一息。
随后,他轻声道:
“你还是怨我。”
陆无咎道:
“怨过。”
“现在呢?”
“现在不急着怨。”
陆无咎抬眼,语气平稳。
“先算。”
沈砚眼中浮出一点复杂的笑意。
“无咎,我当年确实自愿借修玄阳真诀。”
这句话一出,地底红字再次亮起。
青岚宗愿查旧账,可入旧局。
沈砚愿借源结丹,可为旧局之证。
许小满脸色一变。
它在补账。
火台正在用沈砚的话,把旧账补成“自愿”。
韩照也看出来了。
他猛地抬头:
“又是自愿?”
他现在最烦这两个字。
“怎么什么都能往自愿上写?”
严赤衡终于开口,声音冷硬:
“若沈砚前辈确为自愿,青岚宗便不该将当年借源债全推给玄阳宗。”
陆无咎没有理他。
他只看着沈砚。
“你自愿借修玄阳真诀。”
“是。”
“你知道有风险。”
“知道。”
“你知道源火里有口?”
沈砚停住。
陆无咎往前一步。
“回答。”
沈砚沉默。
火台下的红字微微闪烁,似乎在等他开口。
过了片刻,沈砚道:
“我知道玄阳真诀有风险。”
陆无咎道:
“我问的是源口。”
沈砚没有回答。
许小满立刻写:
沈砚形影承认知玄阳真诀有险。
回避是否知源口。
这一行落下,地下“自愿”二字暗了一点。
陆无咎继续问:
“你知道借修后,心火会被抽一半?”
沈砚沉默。
“你知道反噬里混了太上痕?”
沈砚仍不答。
“你知道自己死后,玄阳宗会拿当年旧纸写请帖,把青岚宗再请到黑风岭?”
沈砚终于抬头。
他的眼神有了裂纹。
“我不知道。”
陆无咎道:
“那就不是完整自愿。”
这句话砸下去,火台裂缝里的红光猛地一颤。
韩照狠狠拍了一下地。
“对!”
“这话我听得懂!”
“知道一半就让人签命,这算什么自愿?”
陈守年也低声道:
“未明价,不可称愿。”
白鹤生看向陆无咎,神情第一次真正凝重。
“陆道友,你这是要把死人之愿也拆账?”
陆无咎道:
“死人之愿,更要拆清。”
白鹤生问:
“为何?”
陆无咎道:
“因为死人不能自己补一句不愿。”
石厅里一静。
许小满手指发麻。
他忽然明白这一章真正要写什么。
不是沈砚自愿。
是沈砚当年没有机会说完的“不愿”。
沈砚愿为青岚宗借源。
但他未必愿被玄阳源口抽心火。
他愿替祖地封印续命。
但未必愿自己的死被后人写成旧局入口。
他愿先走一步。
但未必愿陆无咎再走同一条路。
陆无咎看着沈砚,声音低了些。
“师父。”
这是他第一次叫师父。
沈砚的身影一震。
陆无咎道:
“你当年愿什么?”
沈砚张了张嘴。
火台下方红光猛地上涨,像要替他说话。
陆无咎抬手,回路符钉下。
“让他说。”
陈照夜剑尖抵住火台边缘。
宋问舟忽然抬手,一缕暗火缠住其中一条黑赤线。
韩照也拖着伤臂站起来,挡在许小满前面。
“许小满,写快点。”
许小满握紧笔。
沈砚看着陆无咎,眼中的挣扎越来越重。
那不是普通残影该有的挣扎。
火台在用他。
但他也许真的残着一丝东西。
一丝不愿被改完的东西。
沈砚终于开口:
“我愿借源镇封。”
许小满写。
沈砚愿借源镇封。
沈砚继续道:
“愿替青岚宗多撑几年。”
许小满写。
沈砚愿替青岚宗多撑几年。
红光开始不安。
沈砚的声音有些断续。
“愿……若我能结丹,补回金丹篇断路。”
陆无咎眼底微动。
许小满继续写。
沈砚愿结丹补青岚断路。
火台下的红字开始重组,试图把这些愿望合成一句:
沈砚愿为青岚上桌。
陆无咎冷声道:
“写不愿。”
许小满笔尖压住纸页。
沈砚抬起头,半边被烧穿的身子簌簌落灰。
他看向陆无咎。
“不愿……”
红光猛地收紧。
沈砚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残影里翻动。
陆无咎没有冲上去。
他知道那不是活人。
冲上去没用。
他只说:
“师父,说完。”
沈砚咬着字,一句一句往外挤:
“不愿源火藏口。”
许小满写:
不愿源火藏口。
“不愿心火被抽。”
不愿心火被抽。
“不愿太上痕伪作结丹路。”
不愿太上痕伪作结丹路。
“不愿我死后,被写成青岚宗该再入局的凭证。”
许小满写到这里,手都在抖。
不愿其死后,被写成青岚宗再入局之证。
这一句落下,地底红字炸开一片。
沈砚愿借源结丹,可为旧局之证。
那行字里的“可为旧局之证”迅速暗下去。
严赤衡脸色大变。
“陆无咎!”
他猛地出手。
玄阳火掌直拍许小满。
这一次,比之前更狠。
不是警告。
是要毁册。
陈照夜剑光横斩,却被严赤衡身后两名玄阳宗弟子联手挡住一瞬。
就是这一瞬,火掌近许小满面门。
韩照骂了一声,右臂赤阳痕亮起,硬是扑过去挡。
可有人比他更快。
宋问舟。
他掌中暗火化作细刀,从侧面切入严赤衡火掌。
火掌一偏,擦着许小满肩膀砸在石地上。
轰!
碎石飞溅。
许小满被震得摔倒,册子却死死抱在怀里。
韩照看着宋问舟,愣了一下。
“你真叛了?”
宋问舟咳出一口血,笑道:
“还没。”
“那你帮我们?”
“我帮我自己。”
宋问舟看着严赤衡。
“严长老这么急着毁册,说明册上写对了。”
这句话比刀还扎人。
各宗修士瞬间看向严赤衡。
严赤衡眼神阴沉。
“宋问舟,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宋问舟道:
“知道。”
“第一次这么知道。”
严赤衡身上火气暴涨。
玄阳宗弟子立刻围上。
局面彻底撕破。
白鹤生却还没动。
他看着沈砚残影,低声道:
“原来死人真的能补不愿。”
陆无咎看向他。
“白长老想记?”
白鹤生坦然道:
“想。”
“自己记。”
白鹤生微微一笑。
“这次不劳许小友。”
他说完,指尖白光浮起。
不是伸向许小满。
而是点向自己眉心。
飞鹤门弟子一惊:
“长老!”
白鹤生道:
“无妨。”
他将沈砚刚才那几句“不愿”收入识海。
下一瞬,他脸色骤白,后退半步。
白羽折扇上裂开一道细纹。
他低声道:
“太上痕在反咬记录。”
陆无咎道:
“现在知道了?”
白鹤生苦笑。
“知道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护持心神”。
没有再说“记录机缘”。
他自己记了一次,也被咬了一口。
许小满看见这一幕,立刻写下:
白鹤生亲自记录沈砚不愿,被太上痕反咬,折扇裂。
白鹤生看见,竟没有阻止。
他只是道:
“写清楚,是我自取。”
陆无咎道:
“这句也写。”
许小满补:
白鹤生明言:自取。
韩照在旁边嘀咕:
“你们这些人,连挨咬都要写明白。”
陆无咎道:
“不写明白,以后就有人说是别人推他去咬的。”
韩照一顿。
“也是。”
火台裂缝深处,沈砚残影越来越淡。
他说完不愿后,像是终于从某种旧账里挣开了一点。
他看着陆无咎,眼神温和了些。
“无咎。”
“嗯。”
“不要替我死。”
陆无咎道:
“不会。”
沈砚像是笑了一下。
“也不要替我恨。”
陆无咎沉默。
沈砚道:
“查清楚就好。”
“恨会被它写成愿。”
陆无咎眼神微动。
这句话极重要。
许小满立刻写下:
沈砚言:恨会被它写成愿。
陆无咎抬头看向地下那密密麻麻的字。
终于明白黑风岭为什么能写得这么准。
它不只收人的贪。
也收人的恨。
韩照恨自己无路。
陈守年恨寿数将尽。
宋问舟恨自己只是猎物。
白鹤生恨真相散失。
严赤衡恨玄阳宗不够强。
陆无咎恨师父死得不明不白。
这些恨,只要不拆清,就会被太上写成愿。
愿一成,账就立了。
陆无咎看着沈砚,缓缓道:
“我愿查清你的死。”
火台深处红光一动。
许小满握笔待写。
陆无咎继续道:
“不愿以恨为愿。”
“不愿以复仇为路。”
“不愿让青岚宗弟子,替我的旧账上桌。”
许小满写下:
陆无咎愿查沈砚之死。
不愿以恨为愿。
不愿以复仇为路。
不愿青岚弟子替其旧账上桌。
这一行写完,陆无咎脚下终于浮出一道极细的灰白线。
这线先前一直藏着。
现在被出来了。
陈照夜看见,剑光一落。
灰白线断。
陆无咎脸色白了一瞬。
袖中的沈砚残纸彻底烧成灰。
火台中沈砚残影也随之淡去。
最后消失前,他只说了一句话:
“你比我清醒。”
陆无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空处。
过了片刻,他道:
“未必。”
韩照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青岚宗小师叔也不是一直稳。
只是他稳的时候,没人知道他在压什么。
地底红字大片暗去。
但严赤衡已经带着玄阳宗弟子挡住了出口。
他身上的火气不再遮掩。
筑基中期威压铺开,石厅温度急剧上升。
“陆无咎。”
“你今写得太多了。”
陆无咎转身。
“严长老要人灭口?”
严赤衡冷声道:
“老夫只是不许你带着这些胡言乱语出去,坏玄阳宗名声。”
韩照直接笑了。
“我懂。”
“就是人灭口。”
严赤衡看都没看他。
“散修受邪法蛊惑,死在洞府里,很合理。”
韩照笑容消失。
宋问舟低声道:
“这话他是真能办。”
白鹤生看向严赤衡:
“严长老,飞鹤门还在这里。”
严赤衡道:
“白长老也想把今之事传出去?”
白鹤生沉默。
他当然想传。
但不是现在。
不是用自己的命传。
严赤衡看穿了这一点。
玄阳宗火气压向众人。
赤石门、柳溪观本就折损,本不敢硬抗。
万法市的人已经退到角落,明显准备保命。
青岚宗这边,陈照夜能挡严赤衡。
但还有玄阳宗弟子。
还有尚未完全停下的火台。
陆无咎看了一眼火台裂缝。
地下红字虽然暗了大半,但还有一行亮着。
玄阳宗愿镇火裂,可开源池。
陆无咎忽然问:
“严长老,你们这次来黑风岭,真是为古修洞府?”
严赤衡没有答。
陆无咎继续道:
“不是。”
“你们是来开源池的。”
严赤衡眼神骤冷。
陆无咎道:
“赤阳卷择柴。”
“青木卷点灯。”
“太上卷收愿。”
“三卷不是传承。”
“是开池前的三道供。”
“柴、灯、愿齐了,源池才开。”
韩照脸色彻底变了。
“我就是柴?”
陈守年低声道:
“老道是灯。”
许小满看着自己的册子。
“我是……愿册?”
宋问舟道:
“我们都是。”
“只不过你们被点得早。”
陆无咎看向严赤衡。
“玄阳宗不是怕我们毁传承。”
“是怕我们断了开池供。”
“黑风岭下面,有一口源池。”
“对吗?”
严赤衡不再掩饰。
他抬手。
玄阳火聚成一枚赤色令印。
“是又如何?”
石厅猛地震动。
裂缝深处,红光冲天而起。
一口巨大的圆池虚影,在众人脚下浮现。
池中没有水。
只有火。
火里浮着无数名字。
韩照只看了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陈守年。
许小满。
宋问舟。
沈砚。
还有更多密密麻麻的人名。
陆无咎也看见了青岚宗三个字。
严赤衡冷声道:
“黑风岭源池将开。”
“今入池者,皆有机缘。”
韩照骂道:
“又来?”
陆无咎看着那口源池,缓缓道:
“不。”
“不是皆有机缘。”
“是皆已记名。”
韩照脸色煞白。
下一刻,源池火光暴涨。
所有人的名字,同时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