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池虚影展开的瞬间,所有人都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看见一次。
是被迫看见。
池中火光翻滚,每一道火苗里都浮着一个名字。
韩照看见自己的名字沉在最上层。
字迹赤红,旁边连着一行小字:
缘引已成,柴账未收。
他脸色一下难看到了极点。
“柴账?”
“我什么时候欠它柴账了?”
没人回答。
因为源池已经替他回答了。
右臂赤阳灼痕再次亮起,韩照整个人被拖得往前滑去。
这一次,陈照夜一剑斩下,却只斩断了半截火线。
剩下半截还缠在韩照手臂上。
他闷哼一声,脚底在石地上拖出两道血痕。
“陆无咎!”
陆无咎抬手,回路符贴上韩照后背。
青线沿着他经脉绕了一圈,最后停在右臂灼痕处。
“不是外线。”
韩照咬牙:“什么意思?”
“线在你身上。”
韩照骂道:“我就知道那一下没白咬!”
陆无咎看着他的右臂。
“赤阳卷没收走你。”
“但留了账印。”
严赤衡冷笑。
“陆无咎,现在才看出来,晚了。”
“源池已开。”
“所有入府之人,皆在池账之中。”
“你们现在退出,也来不及了。”
话音落下,池中火光再涨。
陈守年的名字亮起。
旁边写着:
灯寿已折,余息可收。
柳溪观清远脸色发白,死死护住陈守年。
陈守年苦笑。
“老道这点余息,它还惦记。”
白鹤生的名字也亮了。
观忆可网,识海可羽。
他折扇上的裂纹再次扩大,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宋问舟的名字紧随其后。
执刀未成,可为池柄。
宋问舟盯着那行字,低低笑了一声。
“还真看得起我。”
许小满低头,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记录可册,册可传名。
他的手猛地一紧。
它还是要他的册子。
最后,陆无咎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赤红。
是灰白。
陆无咎,旧账承人,可续沈砚未尽之愿。
韩照也看见了。
他脱口而出:“它要让你接你师父的账?”
陆无咎没有说话。
源池里,沈砚两个字在更深处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
像一块没烧尽的旧炭。
严赤衡上前一步。
玄阳宗弟子已经分散开来,封住了石厅出口。
“陆无咎,把验法册交出来。”
许小满抱紧册子。
严赤衡看向他。
“许小满,你只是青岚宗新弟子。”
“今之事,不是你能担的。”
许小满脸色发白。
严赤衡继续道:
“交出册子,玄阳宗可保你活着出去。”
韩照冷笑:“保他活着出去,然后忘得净净?”
严赤衡没有看他。
“散修没有话的资格。”
韩照右臂还被火线缠着,疼得脸色扭曲。
可他听到这句话,反而笑了。
“巧了。”
“我以前也觉得自己没资格。”
“所以别人给什么,我就接什么。”
“功法有口,我忍。”
“机缘要价,我赌。”
“被你们拿来开门,我还以为自己有缘。”
他抬起头,看向源池里的自己名字。
“但现在我看明白了。”
“不是我没资格。”
“是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知道价。”
韩照忽然伸手,按住右臂灼痕。
火线剧烈一颤。
陆无咎眼神微动。
“你做什么?”
韩照咬牙:
“它不是要收柴账吗?”
“那我先写清楚。”
他看向许小满。
“小账官,写。”
许小满立刻提笔。
韩照一字一句道:
“韩照,散修。”
“愿筑基。”
“不愿以心火为柴。”
“不愿以无明价之法为路。”
“不愿被源池记名后,还被称为有缘。”
“不愿玄阳宗替我说自愿。”
许小满写得极快。
韩照散修,愿筑基。
不愿以心火为柴。
不愿以无明价之法为路。
不愿被源池记名后称有缘。
不愿玄阳宗代称自愿。
最后一个字落下,韩照右臂赤阳灼痕突然爆开一层血光。
他痛得跪倒在地。
但缠住他的火线,断了一截。
不是全断。
却退了。
韩照喘着粗气,抬头看严赤衡。
“看见没?”
“我不认。”
源池中,韩照名字旁边的“柴账未收”四字暗了一半。
严赤衡眼神一沉。
陆无咎看向许小满。
“继续。”
许小满立刻明白。
不是毁源池。
他们现在毁不了。
他们要先把源池里每个人被强写的账,一笔一笔还回去。
不是抹名。
是还名。
让名字回到自己手里。
陈守年虚弱开口:
“写老道。”
清远扶着他,急声道:
“师叔祖,你别说话。”
陈守年摇头。
“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他看向源池里的名字。
“陈守年,柳溪观修士。”
“愿延寿护门。”
“不愿以记忆为灯。”
“不愿以弟子未来为油。”
“不愿死后余息,还被源池收去补火。”
许小满写下。
源池里,陈守年名字旁的“余息可收”四字暗去大半。
陈守年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又老了几岁。
可他的眼神清醒了。
“清远。”
“弟子在!”
“若我死在这,别说我为机缘而死。”
清远眼泪掉下来。
“那说什么?”
陈守年道:
“说我临死前,把账改回来了。”
韩照低声道:
“老头儿,有种。”
陈守年笑了笑。
“彼此。”
许小满手里的验法册开始发烫。
源池似乎终于意识到,这本册子不是普通记录。
每一笔落下,都在把它写好的池账拆开。
严赤衡厉声道:
“毁册!”
玄阳宗弟子同时出手。
五道火光冲向许小满。
陈照夜一步横在前方。
一剑出。
五道火光同时被切开。
剑气未散,又被严赤衡一掌压下。
陈照夜后退半步。
筑基中期,终究不是普通弟子。
严赤衡亲自出手,陈照夜也不能完全挡住。
陆无咎抬手,将两张回路符贴在地面。
青线缠住许小满脚下。
“写你的。”
许小满一怔。
陆无咎道:
“它要你的册子。”
“你先还自己的名。”
源池里,许小满的名字正在越来越亮。
记录可册,册可传名。
那八个字像钩子一样扯着验法册。
许小满手腕发抖。
他害怕。
可这次不是不知道该写什么。
他低头,一笔一画写:
许小满,青岚宗弟子。
愿记录真相。
不愿册成源池传名之器。
不愿所记之人,因我笔入账。
不愿我之记录,被改作太上真言。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咬了咬牙,又补了一句:
此册只记所见,不替源池立法。
轰!
验法册猛地一震。
源池中“册可传名”四字瞬间暗下去。
许小满手背被震出血,但他没有松手。
陆无咎看见最后一句,点头。
“好。”
许小满鼻子一酸。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真正帮上忙。
不是被保护。
不是只会发抖。
是他亲手把自己的名字从源池账里抢回来了一半。
白鹤生忽然道:
“许小友。”
许小满抬头。
白鹤生脸色有些苍白,折扇裂纹还在扩大。
“替白某也写一笔。”
飞鹤门弟子大惊。
“长老!”
白鹤生看着源池里自己的名字。
观忆可网,识海可羽。
他笑了一下。
“这账写得真准。”
陆无咎道:
“你可以不写。”
白鹤生摇头。
“若不写,我大概会一直想看它通向哪里。”
他收起折扇,声音第一次没有那么温和。
“白鹤生,飞鹤门长老。”
“愿观记忆,求真相。”
“不愿以他人识海织网。”
“不愿以护持为名,夺人所记。”
“不愿把旁人痛苦,写成我门经验。”
飞鹤门弟子全都沉默了。
许小满写下。
源池中,白鹤生名字旁的“识海可羽”暗了。
白鹤生手中的白羽折扇啪地裂成两半。
他脸色更白,却笑了。
“原来写清楚,真的会疼。”
韩照道:
“疼就对了。”
“被你们看记忆的人,估计也疼。”
白鹤生看他一眼。
这一次没有安神话术。
他只是道:
“韩道友说得对。”
韩照一时反倒不知该怎么骂了。
宋问舟走到许小满身旁。
严赤衡看他的眼神,像看死人。
“宋问舟。”
“你若敢写,玄阳宗再无你容身之处。”
宋问舟笑了笑。
“严长老,说得好像我不写,就真有容身之处一样。”
他看向源池里的自己名字。
执刀未成,可为池柄。
“宋问舟,玄阳宗弟子。”
“愿执刀自保。”
“不愿为玄阳宗源池作柄。”
“不愿学食法只为有朝一坐到食者席上。”
“不愿清醒地继续装糊涂。”
他顿了顿。
“也不愿今之后,还叫这东西机缘。”
许小满写下。
源池中,宋问舟名字剧烈闪烁。
“可为池柄”四字暗下。
宋问舟却猛地吐出一口血。
他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扯断了。
严赤衡脸色铁青。
“你身上有玄阳火契。”
宋问舟擦掉血。
“现在少一半了。”
陆无咎看了他一眼。
“还剩一半?”
宋问舟苦笑。
“玄阳宗不傻。”
“弟子入门,火契三重。”
“我断了一重,还有两重。”
韩照道:
“你们大宗真阴。”
宋问舟道:
“过奖。”
韩照:“我没夸你。”
“我当夸听。”
这两人一句话让紧绷的气氛稍微松了半寸。
但严赤衡不会让他们继续写下去。
他抬手,赤色令印猛地落入源池虚影。
源池火光暴涨。
所有尚未还名的名字再次亮起。
赤石门、柳溪观、万法市修士,甚至玄阳宗弟子的名字,都被火线缠住。
有人惨叫。
有人跪倒。
有人被拖向裂缝。
严赤衡冷声道:
“既然你们要写,那就看是你们写得快,还是源池收得快。”
陆无咎眼神一沉。
这才是严赤衡真正的底牌。
他不需要逐个人。
他只要催动源池,把所有没还名的人一并拖下去。
许小满再快,也写不过这么多人。
韩照急道:
“怎么办?”
陆无咎没有回答。
他看着源池里密密麻麻的名字,忽然问:
“小满,你还记得青岚宗下山前第五条规矩吗?”
许小满一怔。
“危险的时候,先别站在人最多的地方。”
“为什么?”
许小满脱口而出:
“因为真出事时,人最多的地方,通常是别人算好的锅。”
陆无咎道:
“现在锅已经开了。”
他抬手,回路符飞向源池上方。
“那就让锅里的人一起喊。”
韩照眼睛一亮。
“让他们自己说不愿?”
陆无咎点头。
“许小满一个人写不过来。”
“但他们自己的嘴,可以先断自己的线。”
陆无咎抬高声音:
“所有被源池牵住的人,听清楚!”
“想活,就说三句话。”
“我愿什么。”
“我不愿付什么。”
“我不认谁替我写自愿。”
声音在石厅里炸开。
那些被拖向源池的修士先是一愣。
随后,韩照第一个跟着吼:
“照他说!”
“别管好不好听!”
“先把自己的账抢回来!”
陈守年也撑着开口:
“柳溪观弟子,说!”
白鹤生回头:
“飞鹤门弟子,明愿。”
宋问舟看向玄阳宗弟子。
“你们不说,就真成池火了。”
玄阳宗弟子脸色剧变。
严赤衡怒道:
“谁敢!”
短暂死寂后,一个玄阳宗年轻弟子忽然跪倒在地,火线已经缠住他的腰。
他崩溃喊道:
“我愿筑基!”
“不愿入源池!”
“不愿严长老替我写自愿!”
严赤衡眼中意暴起。
可已经晚了。
那弟子身上的火线啪地断了一截。
第二个玄阳宗弟子也吼了出来:
“我愿修玄阳火!”
“不愿死后归池!”
“不愿宗门说我心甘情愿!”
接着是赤石门。
柳溪观。
散修。
一个接一个。
石厅里喊声混乱,却越来越响。
“我愿得法,不愿被吃!”
“我愿活着,不愿当灯!”
“我愿入洞府,不愿入池账!”
“我不认玄阳宗代我说自愿!”
“我不认太上替我写价!”
许小满写不过来了。
但他忽然明白,不需要全写。
只要这些人自己说出来,源池就不能完整收账。
他只需记最关键的。
于是他写:
众修明愿。
多称愿得法、愿筑基、愿活。
皆不认被源池收账。
皆不认玄阳宗代称自愿。
这一行落下,源池火光骤降三分。
严赤衡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
是惊。
因为他没想到,一群散修、小宗门弟子、甚至玄阳宗弟子,竟然会当众否认源池自愿。
这比陆无咎一个人拆账更严重。
这是群账反认。
陆无咎抓住这一瞬间。
“陈照夜,斩池口。”
陈照夜剑光暴起。
这一剑不是斩人,不是斩线。
是斩源池虚影最中心那个火眼。
宋问舟同时出手,暗火切向严赤衡令印。
韩照咬牙扑上去,赤阳灼痕强行按住池边赤线。
陈守年以最后一点青木残息压住青白供线。
白鹤生一扇拍出,白羽化网,挡住源池反扑的识海冲击。
许小满把验法册狠狠按在地上,写下最后一笔:
此池所记,未明价者,不成愿账。
轰!
源池虚影猛地塌陷。
火台裂缝向内收缩。
严赤衡的赤色令印咔嚓一声裂开。
他闷哼后退,嘴角溢血。
源池没有彻底毁掉。
但开池失败了。
池中无数名字像被风吹散,纷纷暗下。
韩照瘫倒在地,右臂鲜血淋漓,却盯着源池,笑得像哭。
“我的名字呢?”
许小满看了一眼。
“暗了。”
韩照闭上眼,长出一口气。
“暗了就好。”
“老子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没被写上去是件好事。”
严赤衡死死盯着陆无咎。
“你知道你毁了什么吗?”
陆无咎抬眼。
“知道。”
“你毁了玄阳宗镇火裂的机会!”
陆无咎道:
“不是我毁的。”
他看向那些刚才喊出不愿的修士。
“是他们不愿。”
严赤衡怒极反笑。
“他们懂什么?”
韩照撑着坐起来。
“我们懂一件事。”
严赤衡看向他。
韩照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我想筑基。”
“不等于我想当柴。”
这句话落下,石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许小满低头,把它写进册子。
韩照言:
我想筑基,不等于我想当柴。
陆无咎看了一眼,道:
“这句留首页。”
韩照愣了愣。
随即扯着嘴角笑了。
“行。”
“这次不收你们钱。”
话音未落,石厅深处忽然传来一道裂响。
源池虽然开池失败,但地底更深处的火裂被惊动了。
一道巨大的裂缝从火台后方蔓延开。
裂缝里,黑红色火光喷涌。
宋问舟脸色骤变。
“火裂醒了。”
严赤衡也脸色一沉。
他刚才说玄阳宗要镇火裂,不全是假话。
火裂若爆,在场所有人都得死。
陆无咎看向裂缝。
地底火光中,一道古老石印缓缓浮出。
石印上刻着两个字:
守火。
许小满立刻翻开册子。
可这一次,他还没写,陆无咎便道:
“先别记。”
许小满抬头。
陆无咎看着那枚守火石印,声音很低。
“这是青岚宗的旧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