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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法皆饵》 · 早八不修仙

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8

许小满一直觉得,青岚宗穷得很有层次。

外门穷,是饭堂里鸡蛋要按半个算。

内门穷,是弟子下山历练前,宗门会郑重发放三张符箓,其中两张是旧的。

长老穷,是开会时连茶叶都能泡到第四遍。

至于掌门穷,那就更深奥一些。

许小满入门三个月,只见过掌门周不疑穿两件道袍。

一件青的。

一件洗得快看不出青的。

但奇怪的是,掌门虽然穷,气度却很好。

他坐在议事堂里,哪怕袖口补着两块布,也能笑得像是刚从某个大宗门里收了三条灵脉回来。

这大概就是掌门的修养。

穷归穷,不能穷得让人看笑话。

当然,青岚宗大多数时候还是挺让人看笑话的。

午后,陆无咎从藏经阁出来,刚走到石阶下,就看见周不疑站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

周不疑背着手,正仰头看树。

那棵老槐树是青岚宗少数几样看起来比较值钱的东西。

据说祖师开宗时,它就在了。

这些年宗门穷得叮当响,也没人敢打它主意。

不是因为尊重祖师。

而是因为曾经有一位外门执事想摘点槐花晒茶,结果被老槐树抽了一枝条,躺了半个月。

从那以后,青岚宗上下都承认,这棵树比大多数弟子更有出息。

周不疑看着树,叹了口气。

陆无咎走过去,道:

“掌门师兄若是想卖树,建议先和它商量。”

周不疑回头,笑道:

“在你眼里,为兄就只会卖东西?”

陆无咎道:

“倒也不是。”

周不疑欣慰地点头。

陆无咎又道:

“有时候也会抵押。”

周不疑笑容微微一僵。

但他很快恢复如常。

“你这张嘴,若是拿去炼剑,应该比照夜的剑还利。”

陆无咎看了一眼树下的石桌。

石桌上摆着两盏茶。

茶汤清淡。

淡到可以照见茶盏底部裂纹。

陆无咎坐下,端起一盏看了看,道:

“这是第几泡?”

周不疑道:

“不要在意这些俗事。”

“第几泡?”

“第五泡。”

陆无咎放下茶盏。

“掌门师兄,三泡以后就是水。”

周不疑也坐下,神情很自然。

“水也是天地灵物。”

陆无咎看着他。

周不疑终于叹道:

“你这人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陆无咎道:

“师兄找我,不是为了让我喝水吧?”

“当然不是。”

周不疑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账册,放在石桌上。

账册封皮很旧,边角已经起毛。

上面写着四个字:

青岚旧账。

陆无咎看了那四个字一会儿,没有立刻伸手。

“这东西终于舍得拿出来了?”

周不疑道:

“不是舍得,是不得不。”

陆无咎问:

“和黑风岭有关?”

周不疑没有直接回答。

他抬手给自己倒了一盏淡得不能再淡的茶,慢慢道:

“青岚宗这些年不好过,你知道。”

陆无咎道:

“知道。外门饭堂里的萝卜今年都切薄了。”

周不疑道:

“那是因为今年山下萝卜涨价。”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饭堂账。”

周不疑看着他,忽然有些欣慰,又有些头疼。

“你连饭堂账都看?”

陆无咎道:

“宗门最先露底的地方,通常不是藏经阁,是饭堂。”

周不疑沉默片刻。

“有道理。”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山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轻轻晃动,像是在听他们说话。

周不疑收起笑意,开口道:

“三十二年前,青岚宗祖地封印松过一次。”

陆无咎的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这个开头,已经不是小事了。

周不疑继续道:

“那时候你还未入门,照夜也只是刚刚筑基。宗门里能出手的人不多。你师父,是其中最有希望结丹的一个。”

陆无咎没有说话。

他的师父名叫沈砚。

青岚宗上一代最惊艳的净法修士。

外人很少听过这个名字。

因为沈砚成名不久,就死了。

宗门对外说,他闭关冲击金丹失败,道基反噬,身死道消。

这个说法平静,体面,也足够无趣。

无趣到没人会继续追问。

陆无咎以前也没有追问。

因为他知道,真正重要的事,往往不会写在讣告里。

周不疑翻开账册。

纸页已经泛黄。

上面不是普通账目,而是一行行灵石、符阵、药材、源火、封印消耗的记录。

陆无咎看到了一个名字。

玄阳宗。

周不疑道:

“当时祖地封印裂开,青岚宗源力不足。我们修净法,没有大源池,靠自己的灵力一点点填,填不住。”

陆无咎道:

“所以你们向玄阳宗借源。”

周不疑点头。

“借了一道玄阳源火。”

陆无咎问:

“代价呢?”

周不疑看着账册,眼神安静。

“十年供奉。”

陆无咎道:

“这只是账面上的代价。”

周不疑沉默。

陆无咎继续道:

“玄阳宗不是什么开善堂的。他们借源火给我们,不会只要十年供奉。”

周不疑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师父借修了半卷《玄阳真诀》。”

陆无咎的手停住了。

老槐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有弟子晨练完毕,三三两两从山道上走过,嬉笑声传来,又很快被风吹散。

陆无咎慢慢道:

“净法修士,借修食法?”

周不疑道:

“是。”

“谁让他修的?”

“他自己。”

陆无咎抬眼看他。

周不疑平静道:

“你若想问,是不是我他修的,我可以告诉你,不是。”

陆无咎道:

“那你有没有劝他?”

“劝了。”

“怎么劝的?”

周不疑沉默片刻,道:

“我说,此法有险。”

陆无咎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有险?”

周不疑没有辩解。

陆无咎道:

“掌门师兄,你应当说,此法有嘴。”

周不疑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它会吃得那么狠。”

“你们知道它会吃。”

“知道一点。”

“知道一点,就够了。”

周不疑终于抬头看向他。

“无咎,你师父当年也知道。”

陆无咎没有说话。

周不疑道:

“他比谁都清楚。青岚宗净法传承断到筑基圆满,他若要结丹,要么自己硬撞,要么借外法搭桥。祖地封印又松,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慢慢撞。”

“所以他选择借修玄阳真诀。”

“他不是被蒙骗,也不是被我推上去的。”

“他是自己走上去的。”

陆无咎低头看着账册。

纸上有一行字:

玄阳源火,入青岚祖地,封印暂稳。

下一行:

沈砚闭关,借修玄阳半卷。

再下一行,被墨迹涂掉了一半。

陆无咎伸手按住那片墨痕。

“这里写了什么?”

周不疑没有回答。

陆无咎看着他。

“掌门师兄。”

周不疑低声道:

“道基有损。”

陆无咎道:

“只是有损?”

周不疑闭了闭眼。

“源火回,玄阳真诀反噬,他的心火被抽了一半,道基被烧穿。后来他发现,反噬里不止有玄阳宗的源口,还有另一道东西。”

陆无咎问:

“什么东西?”

周不疑摇头。

“不知道。”

“你不知道?”

“他没来得及说全。”

陆无咎盯着他。

周不疑苦笑:

“你不信?”

陆无咎道:

“我信你没听全,但不信你什么都没查。”

周不疑沉默片刻,从账册夹层里取出一张薄纸。

薄纸折得很小,边缘已经有些发脆。

他递给陆无咎。

陆无咎接过展开。

上面只有半句话。

字迹清瘦,是沈砚的笔迹。

“太上非经,似……”

后面的字没有了。

纸被火烧掉了一半。

陆无咎盯着那几个字。

太上非经。

似什么?

似人?

似法?

似嘴?

似仙?

周不疑道:

“这是你师父留下的最后一句。”

陆无咎沉默了很久。

远处风声渐低,整座青岚山像是忽然安静下来。

周不疑道:

“我查过玄阳宗。”

“他们当年借给我们的源火,确实来自玄阳源池。”

“但源火里混了一缕东西。”

“那东西不像玄阳宗自己的法。”

陆无咎道:

“像太上?”

周不疑道:

“我不确定。”

陆无咎抬眼:

“所以黑风岭那句‘万法出太上’,你才会脸色变。”

“是。”

“你早就怀疑玄阳宗和太上有关。”

“不是玄阳宗和太上有关。”

周不疑声音低了些。

“是很多功法,都可能和太上有关。”

陆无咎没有立刻说话。

这个答案比玄阳宗更麻烦。

如果只是玄阳宗,事情还有边界。

可若是很多功法都和“太上”有关,那边界就没了。

陆无咎把那张残纸收好。

“这就是你让我去黑风岭的真正原因?”

周不疑道:

“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

“玄阳宗这次送来的请帖,用的是十年前的旧火云纸。那批纸,原本不是他们的。”

陆无咎眼神微动。

周不疑道:

“那是当年青岚宗给玄阳宗抵债的一批灵纸。”

陆无咎道:

“所以这封请帖,是拿我们自己的纸写的。”

“是。”

陆无咎笑了。

“他们倒是节俭。”

周不疑道:

“节俭不是重点。”

陆无咎道:

“重点是,他们故意让我们看出来。”

周不疑点头。

“这封请帖不只是邀请,也是提醒。”

“提醒我们,当年的账还没完。”

“或者说,他们手里也有当年的一部分东西。”

陆无咎看着账册。

借源债。

玄阳真诀。

沈砚之死。

太上残句。

现在又多了黑风岭。

这些东西像几条线,绕在一起,谁也不知道最后会牵出什么。

周不疑忽然道:

“无咎,这次去黑风岭,你要记住一件事。”

陆无咎道:

“别死?”

“这是废话。”

“废话通常最有用。”

周不疑摇头,道:

“不是这个。”

他看着陆无咎,神情少见地认真。

“不要轻易相信你师父当年留下的判断。”

陆无咎眉头微挑。

“什么意思?”

周不疑道:

“死人留下的话,未必没有用。但死人看见的东西,也未必完整。”

陆无咎沉默。

周不疑继续道:

“你师父临死前写下‘太上非经’,这四个字很重要。但重要不代表它一定指向真相。”

“也可能是有人让他以为,那是真相。”

陆无咎道:

“你怀疑他的判断被引导了?”

“我怀疑所有看起来太像答案的东西。”

陆无咎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话倒像青岚宗掌门该说的。”

周不疑也笑了笑。

“所以你看,为兄还是有些掌门威严的。”

陆无咎道:

“威严归威严,账归账。”

周不疑脸上的笑容又僵了一下。

陆无咎指了指桌上的账册。

“这本旧账,我要带走。”

周不疑道:

“不行。”

陆无咎道:

“拓一份。”

“不行。”

“那我抄一份。”

“不行。”

陆无咎看着他。

“掌门师兄,你刚才才说让我去查。”

周不疑道:

“查可以,账册不能离开我手。”

“为什么?”

“因为它还记录了宗门另外几笔旧债。”

“和黑风岭有关?”

“和宗门脸面有关。”

陆无咎沉默了一下。

“那确实更危险。”

周不疑收起账册,重新塞进袖中。

“你可以看,但不能带走。”

陆无咎道:

“我已经记下了。”

周不疑动作一顿。

“你什么时候记的?”

“你翻开的时候。”

周不疑盯着他看了片刻,叹道:

“你师父当年也这样,看一遍账就能记住。”

“可惜他不爱算账。”

陆无咎道:

“所以他死得早。”

这句话很冷。

冷到周不疑许久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

“无咎,你怨我?”

陆无咎没有看他。

他望着老槐树。

树影落在地上,像一张破碎的网。

“以前怨过。”

“现在呢?”

“现在账还没算清。”

周不疑笑了,笑意很淡。

“你倒是公道。”

陆无咎道:

“我只是怕算错。”

周不疑点头。

“那就去黑风岭,把该看的看清楚。”

陆无咎道:

“不是说看得模糊一点?”

周不疑道:

“能活着回来,就看清楚。不能活着回来,就看模糊点。”

“掌门师兄终于说实话了。”

“偶尔也要说一句,不然显得我太不真诚。”

陆无咎站起身。

“还有别的事吗?”

周不疑想了想,从袖中又取出一只小布袋,递给他。

陆无咎接过,掂了掂。

里面没多少东西。

他打开一看。

三枚中品灵石。

两瓶疗伤丹。

四张回路符。

一张遁地符。

还有一张写好的借据。

陆无咎拿起借据,看着上面的字。

借据内容很简单。

陆无咎此次下山,所耗灵石、丹药、符箓,若能从玄阳宗处讨回,由宗门回收七成,个人留三成。

若讨不回,则记为陆无咎个人差旅预支,三年内从月例里扣。

陆无咎抬头看着周不疑。

“掌门师兄。”

“嗯?”

“你刚才那点沉重气氛,是不是为了让我不好意思谈报销?”

周不疑喝了口茶。

“你看,又被你发现了。”

陆无咎把借据放回布袋里。

“这遁地符还是旧的。”

“能用。”

“上次谁用过?”

“照夜。”

“他为什么没用完?”

“因为刚遁一半,被石头卡住了。”

陆无咎沉默。

周不疑安慰道:

“我已经让人修过了。”

陆无咎道:

“修符的人是谁?”

“我。”

陆无咎把遁地符拿出来,放回石桌上。

“这个我不要。”

周不疑有些遗憾。

“你现在越来越谨慎了。”

“主要是还想活着回来。”

周不疑把遁地符收回袖中,丝毫没有不好意思。

“那便算了。”

陆无咎提着布袋转身要走。

周不疑忽然又叫住他。

“无咎。”

陆无咎回头。

周不疑站在老槐树下,脸上没有笑。

“你师父当年不是蠢,也不是贪。”

“他只是觉得,如果自己能先走一步,青岚宗后面的人就能少死几个。”

陆无咎静静听着。

周不疑道:

“可人一旦觉得自己可以替别人先死,就容易被人算计。”

陆无咎道:

“所以我不会。”

周不疑问:

“不会什么?”

“不会替别人先死。”

周不疑看着他。

陆无咎继续道:

“我要是死,也得先知道是谁赚了。”

周不疑怔了怔,然后笑了起来。

这一次的笑不像掌门。

倒像一个被晚辈气到又放心的师兄。

“好。”

“这话很青岚宗。”

陆无咎没有再说什么,提着布袋离开了老槐树。

走出几步后,他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向周不疑。

“掌门师兄。”

“嗯?”

“若黑风岭真和太上有关,你希望我查到什么程度?”

周不疑沉默了。

老槐树影晃动。

过了许久,他才道:

“查到你觉得还能回头的程度。”

陆无咎问:

“若已经回不了头呢?”

周不疑看着他,缓缓道:

“那就把路记下来。”

“至少让后面的人知道,自己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的。”

陆无咎点头。

这次他真的走了。

山道上,许小满正抱着验法册等他。

见他过来,连忙问:

“小师叔,掌门找你说什么?”

陆无咎看了他一眼。

“谈报销。”

许小满愣住。

“就这个?”

“还有旧账。”

“什么旧账?”

陆无咎把布袋丢给他。

“路上再说。”

许小满接住布袋,打开看了一眼。

“三枚中品灵石,两瓶丹药,四张符……咦,怎么没有遁地符?”

陆无咎道:

“掌门修过的东西,少碰。”

许小满默默把布袋系好。

他觉得自己又学到了一条青岚宗规矩。

这时,陈照夜从山道另一侧走来,腰间悬剑,神情平静。

“出发的名单定了。”

陆无咎问:

“几人?”

“你,我,小满,外门两人,内门一人。”

“谁点的?”

“掌门。”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

陈照夜道:

“他说人多费钱。”

陆无咎点头。

“这像真话。”

许小满忍不住道:

“小师叔,黑风岭这么危险,我们人是不是太少了?”

陆无咎道:

“人多不一定安全。”

许小满道:

“可人少也不安全。”

陆无咎看着他。

“所以青岚宗还有第五条规矩。”

许小满立刻认真起来。

“是什么?”

陆无咎道:

“危险的时候,先别站在人最多的地方。”

许小满问:

“为什么?”

陈照夜替陆无咎答了:

“因为真出事时,人最多的地方,通常是别人算好的锅。”

许小满想起请帖里的血线,忽然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山风从青岚宗的石阶间吹过。

远处黑风岭的方向,云色比别处更沉。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天压低了一寸。

陆无咎抬头看了一眼。

袖中,那张写着“太上非经”的残纸安静贴着他的手腕。

他忽然想起师父沈砚。

很多年前,沈砚也曾下山。

也曾以为自己只要走得足够清醒,就能替宗门找出一条路。

后来他没有回来。

只留下半句烧焦的话。

太上非经,似……

似什么?

陆无咎不知道。

但他隐约觉得,黑风岭那封请帖,请的不只是青岚宗。

也不只是他陆无咎。

它像是在请当年所有没有算清的旧账,一起赴宴。

而这一次,青岚宗不能再只收一张讣告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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