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小满一直觉得,青岚宗穷得很有层次。
外门穷,是饭堂里鸡蛋要按半个算。
内门穷,是弟子下山历练前,宗门会郑重发放三张符箓,其中两张是旧的。
长老穷,是开会时连茶叶都能泡到第四遍。
至于掌门穷,那就更深奥一些。
许小满入门三个月,只见过掌门周不疑穿两件道袍。
一件青的。
一件洗得快看不出青的。
但奇怪的是,掌门虽然穷,气度却很好。
他坐在议事堂里,哪怕袖口补着两块布,也能笑得像是刚从某个大宗门里收了三条灵脉回来。
这大概就是掌门的修养。
穷归穷,不能穷得让人看笑话。
当然,青岚宗大多数时候还是挺让人看笑话的。
午后,陆无咎从藏经阁出来,刚走到石阶下,就看见周不疑站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
周不疑背着手,正仰头看树。
那棵老槐树是青岚宗少数几样看起来比较值钱的东西。
据说祖师开宗时,它就在了。
这些年宗门穷得叮当响,也没人敢打它主意。
不是因为尊重祖师。
而是因为曾经有一位外门执事想摘点槐花晒茶,结果被老槐树抽了一枝条,躺了半个月。
从那以后,青岚宗上下都承认,这棵树比大多数弟子更有出息。
周不疑看着树,叹了口气。
陆无咎走过去,道:
“掌门师兄若是想卖树,建议先和它商量。”
周不疑回头,笑道:
“在你眼里,为兄就只会卖东西?”
陆无咎道:
“倒也不是。”
周不疑欣慰地点头。
陆无咎又道:
“有时候也会抵押。”
周不疑笑容微微一僵。
但他很快恢复如常。
“你这张嘴,若是拿去炼剑,应该比照夜的剑还利。”
陆无咎看了一眼树下的石桌。
石桌上摆着两盏茶。
茶汤清淡。
淡到可以照见茶盏底部裂纹。
陆无咎坐下,端起一盏看了看,道:
“这是第几泡?”
周不疑道:
“不要在意这些俗事。”
“第几泡?”
“第五泡。”
陆无咎放下茶盏。
“掌门师兄,三泡以后就是水。”
周不疑也坐下,神情很自然。
“水也是天地灵物。”
陆无咎看着他。
周不疑终于叹道:
“你这人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陆无咎道:
“师兄找我,不是为了让我喝水吧?”
“当然不是。”
周不疑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账册,放在石桌上。
账册封皮很旧,边角已经起毛。
上面写着四个字:
青岚旧账。
陆无咎看了那四个字一会儿,没有立刻伸手。
“这东西终于舍得拿出来了?”
周不疑道:
“不是舍得,是不得不。”
陆无咎问:
“和黑风岭有关?”
周不疑没有直接回答。
他抬手给自己倒了一盏淡得不能再淡的茶,慢慢道:
“青岚宗这些年不好过,你知道。”
陆无咎道:
“知道。外门饭堂里的萝卜今年都切薄了。”
周不疑道:
“那是因为今年山下萝卜涨价。”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饭堂账。”
周不疑看着他,忽然有些欣慰,又有些头疼。
“你连饭堂账都看?”
陆无咎道:
“宗门最先露底的地方,通常不是藏经阁,是饭堂。”
周不疑沉默片刻。
“有道理。”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山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轻轻晃动,像是在听他们说话。
周不疑收起笑意,开口道:
“三十二年前,青岚宗祖地封印松过一次。”
陆无咎的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这个开头,已经不是小事了。
周不疑继续道:
“那时候你还未入门,照夜也只是刚刚筑基。宗门里能出手的人不多。你师父,是其中最有希望结丹的一个。”
陆无咎没有说话。
他的师父名叫沈砚。
青岚宗上一代最惊艳的净法修士。
外人很少听过这个名字。
因为沈砚成名不久,就死了。
宗门对外说,他闭关冲击金丹失败,道基反噬,身死道消。
这个说法平静,体面,也足够无趣。
无趣到没人会继续追问。
陆无咎以前也没有追问。
因为他知道,真正重要的事,往往不会写在讣告里。
周不疑翻开账册。
纸页已经泛黄。
上面不是普通账目,而是一行行灵石、符阵、药材、源火、封印消耗的记录。
陆无咎看到了一个名字。
玄阳宗。
周不疑道:
“当时祖地封印裂开,青岚宗源力不足。我们修净法,没有大源池,靠自己的灵力一点点填,填不住。”
陆无咎道:
“所以你们向玄阳宗借源。”
周不疑点头。
“借了一道玄阳源火。”
陆无咎问:
“代价呢?”
周不疑看着账册,眼神安静。
“十年供奉。”
陆无咎道:
“这只是账面上的代价。”
周不疑沉默。
陆无咎继续道:
“玄阳宗不是什么开善堂的。他们借源火给我们,不会只要十年供奉。”
周不疑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师父借修了半卷《玄阳真诀》。”
陆无咎的手停住了。
老槐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有弟子晨练完毕,三三两两从山道上走过,嬉笑声传来,又很快被风吹散。
陆无咎慢慢道:
“净法修士,借修食法?”
周不疑道:
“是。”
“谁让他修的?”
“他自己。”
陆无咎抬眼看他。
周不疑平静道:
“你若想问,是不是我他修的,我可以告诉你,不是。”
陆无咎道:
“那你有没有劝他?”
“劝了。”
“怎么劝的?”
周不疑沉默片刻,道:
“我说,此法有险。”
陆无咎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有险?”
周不疑没有辩解。
陆无咎道:
“掌门师兄,你应当说,此法有嘴。”
周不疑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它会吃得那么狠。”
“你们知道它会吃。”
“知道一点。”
“知道一点,就够了。”
周不疑终于抬头看向他。
“无咎,你师父当年也知道。”
陆无咎没有说话。
周不疑道:
“他比谁都清楚。青岚宗净法传承断到筑基圆满,他若要结丹,要么自己硬撞,要么借外法搭桥。祖地封印又松,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慢慢撞。”
“所以他选择借修玄阳真诀。”
“他不是被蒙骗,也不是被我推上去的。”
“他是自己走上去的。”
陆无咎低头看着账册。
纸上有一行字:
玄阳源火,入青岚祖地,封印暂稳。
下一行:
沈砚闭关,借修玄阳半卷。
再下一行,被墨迹涂掉了一半。
陆无咎伸手按住那片墨痕。
“这里写了什么?”
周不疑没有回答。
陆无咎看着他。
“掌门师兄。”
周不疑低声道:
“道基有损。”
陆无咎道:
“只是有损?”
周不疑闭了闭眼。
“源火回,玄阳真诀反噬,他的心火被抽了一半,道基被烧穿。后来他发现,反噬里不止有玄阳宗的源口,还有另一道东西。”
陆无咎问:
“什么东西?”
周不疑摇头。
“不知道。”
“你不知道?”
“他没来得及说全。”
陆无咎盯着他。
周不疑苦笑:
“你不信?”
陆无咎道:
“我信你没听全,但不信你什么都没查。”
周不疑沉默片刻,从账册夹层里取出一张薄纸。
薄纸折得很小,边缘已经有些发脆。
他递给陆无咎。
陆无咎接过展开。
上面只有半句话。
字迹清瘦,是沈砚的笔迹。
“太上非经,似……”
后面的字没有了。
纸被火烧掉了一半。
陆无咎盯着那几个字。
太上非经。
似什么?
似人?
似法?
似嘴?
似仙?
周不疑道:
“这是你师父留下的最后一句。”
陆无咎沉默了很久。
远处风声渐低,整座青岚山像是忽然安静下来。
周不疑道:
“我查过玄阳宗。”
“他们当年借给我们的源火,确实来自玄阳源池。”
“但源火里混了一缕东西。”
“那东西不像玄阳宗自己的法。”
陆无咎道:
“像太上?”
周不疑道:
“我不确定。”
陆无咎抬眼:
“所以黑风岭那句‘万法出太上’,你才会脸色变。”
“是。”
“你早就怀疑玄阳宗和太上有关。”
“不是玄阳宗和太上有关。”
周不疑声音低了些。
“是很多功法,都可能和太上有关。”
陆无咎没有立刻说话。
这个答案比玄阳宗更麻烦。
如果只是玄阳宗,事情还有边界。
可若是很多功法都和“太上”有关,那边界就没了。
陆无咎把那张残纸收好。
“这就是你让我去黑风岭的真正原因?”
周不疑道:
“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
“玄阳宗这次送来的请帖,用的是十年前的旧火云纸。那批纸,原本不是他们的。”
陆无咎眼神微动。
周不疑道:
“那是当年青岚宗给玄阳宗抵债的一批灵纸。”
陆无咎道:
“所以这封请帖,是拿我们自己的纸写的。”
“是。”
陆无咎笑了。
“他们倒是节俭。”
周不疑道:
“节俭不是重点。”
陆无咎道:
“重点是,他们故意让我们看出来。”
周不疑点头。
“这封请帖不只是邀请,也是提醒。”
“提醒我们,当年的账还没完。”
“或者说,他们手里也有当年的一部分东西。”
陆无咎看着账册。
借源债。
玄阳真诀。
沈砚之死。
太上残句。
现在又多了黑风岭。
这些东西像几条线,绕在一起,谁也不知道最后会牵出什么。
周不疑忽然道:
“无咎,这次去黑风岭,你要记住一件事。”
陆无咎道:
“别死?”
“这是废话。”
“废话通常最有用。”
周不疑摇头,道:
“不是这个。”
他看着陆无咎,神情少见地认真。
“不要轻易相信你师父当年留下的判断。”
陆无咎眉头微挑。
“什么意思?”
周不疑道:
“死人留下的话,未必没有用。但死人看见的东西,也未必完整。”
陆无咎沉默。
周不疑继续道:
“你师父临死前写下‘太上非经’,这四个字很重要。但重要不代表它一定指向真相。”
“也可能是有人让他以为,那是真相。”
陆无咎道:
“你怀疑他的判断被引导了?”
“我怀疑所有看起来太像答案的东西。”
陆无咎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话倒像青岚宗掌门该说的。”
周不疑也笑了笑。
“所以你看,为兄还是有些掌门威严的。”
陆无咎道:
“威严归威严,账归账。”
周不疑脸上的笑容又僵了一下。
陆无咎指了指桌上的账册。
“这本旧账,我要带走。”
周不疑道:
“不行。”
陆无咎道:
“拓一份。”
“不行。”
“那我抄一份。”
“不行。”
陆无咎看着他。
“掌门师兄,你刚才才说让我去查。”
周不疑道:
“查可以,账册不能离开我手。”
“为什么?”
“因为它还记录了宗门另外几笔旧债。”
“和黑风岭有关?”
“和宗门脸面有关。”
陆无咎沉默了一下。
“那确实更危险。”
周不疑收起账册,重新塞进袖中。
“你可以看,但不能带走。”
陆无咎道:
“我已经记下了。”
周不疑动作一顿。
“你什么时候记的?”
“你翻开的时候。”
周不疑盯着他看了片刻,叹道:
“你师父当年也这样,看一遍账就能记住。”
“可惜他不爱算账。”
陆无咎道:
“所以他死得早。”
这句话很冷。
冷到周不疑许久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
“无咎,你怨我?”
陆无咎没有看他。
他望着老槐树。
树影落在地上,像一张破碎的网。
“以前怨过。”
“现在呢?”
“现在账还没算清。”
周不疑笑了,笑意很淡。
“你倒是公道。”
陆无咎道:
“我只是怕算错。”
周不疑点头。
“那就去黑风岭,把该看的看清楚。”
陆无咎道:
“不是说看得模糊一点?”
周不疑道:
“能活着回来,就看清楚。不能活着回来,就看模糊点。”
“掌门师兄终于说实话了。”
“偶尔也要说一句,不然显得我太不真诚。”
陆无咎站起身。
“还有别的事吗?”
周不疑想了想,从袖中又取出一只小布袋,递给他。
陆无咎接过,掂了掂。
里面没多少东西。
他打开一看。
三枚中品灵石。
两瓶疗伤丹。
四张回路符。
一张遁地符。
还有一张写好的借据。
陆无咎拿起借据,看着上面的字。
借据内容很简单。
陆无咎此次下山,所耗灵石、丹药、符箓,若能从玄阳宗处讨回,由宗门回收七成,个人留三成。
若讨不回,则记为陆无咎个人差旅预支,三年内从月例里扣。
陆无咎抬头看着周不疑。
“掌门师兄。”
“嗯?”
“你刚才那点沉重气氛,是不是为了让我不好意思谈报销?”
周不疑喝了口茶。
“你看,又被你发现了。”
陆无咎把借据放回布袋里。
“这遁地符还是旧的。”
“能用。”
“上次谁用过?”
“照夜。”
“他为什么没用完?”
“因为刚遁一半,被石头卡住了。”
陆无咎沉默。
周不疑安慰道:
“我已经让人修过了。”
陆无咎道:
“修符的人是谁?”
“我。”
陆无咎把遁地符拿出来,放回石桌上。
“这个我不要。”
周不疑有些遗憾。
“你现在越来越谨慎了。”
“主要是还想活着回来。”
周不疑把遁地符收回袖中,丝毫没有不好意思。
“那便算了。”
陆无咎提着布袋转身要走。
周不疑忽然又叫住他。
“无咎。”
陆无咎回头。
周不疑站在老槐树下,脸上没有笑。
“你师父当年不是蠢,也不是贪。”
“他只是觉得,如果自己能先走一步,青岚宗后面的人就能少死几个。”
陆无咎静静听着。
周不疑道:
“可人一旦觉得自己可以替别人先死,就容易被人算计。”
陆无咎道:
“所以我不会。”
周不疑问:
“不会什么?”
“不会替别人先死。”
周不疑看着他。
陆无咎继续道:
“我要是死,也得先知道是谁赚了。”
周不疑怔了怔,然后笑了起来。
这一次的笑不像掌门。
倒像一个被晚辈气到又放心的师兄。
“好。”
“这话很青岚宗。”
陆无咎没有再说什么,提着布袋离开了老槐树。
走出几步后,他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向周不疑。
“掌门师兄。”
“嗯?”
“若黑风岭真和太上有关,你希望我查到什么程度?”
周不疑沉默了。
老槐树影晃动。
过了许久,他才道:
“查到你觉得还能回头的程度。”
陆无咎问:
“若已经回不了头呢?”
周不疑看着他,缓缓道:
“那就把路记下来。”
“至少让后面的人知道,自己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的。”
陆无咎点头。
这次他真的走了。
山道上,许小满正抱着验法册等他。
见他过来,连忙问:
“小师叔,掌门找你说什么?”
陆无咎看了他一眼。
“谈报销。”
许小满愣住。
“就这个?”
“还有旧账。”
“什么旧账?”
陆无咎把布袋丢给他。
“路上再说。”
许小满接住布袋,打开看了一眼。
“三枚中品灵石,两瓶丹药,四张符……咦,怎么没有遁地符?”
陆无咎道:
“掌门修过的东西,少碰。”
许小满默默把布袋系好。
他觉得自己又学到了一条青岚宗规矩。
这时,陈照夜从山道另一侧走来,腰间悬剑,神情平静。
“出发的名单定了。”
陆无咎问:
“几人?”
“你,我,小满,外门两人,内门一人。”
“谁点的?”
“掌门。”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
陈照夜道:
“他说人多费钱。”
陆无咎点头。
“这像真话。”
许小满忍不住道:
“小师叔,黑风岭这么危险,我们人是不是太少了?”
陆无咎道:
“人多不一定安全。”
许小满道:
“可人少也不安全。”
陆无咎看着他。
“所以青岚宗还有第五条规矩。”
许小满立刻认真起来。
“是什么?”
陆无咎道:
“危险的时候,先别站在人最多的地方。”
许小满问:
“为什么?”
陈照夜替陆无咎答了:
“因为真出事时,人最多的地方,通常是别人算好的锅。”
许小满想起请帖里的血线,忽然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山风从青岚宗的石阶间吹过。
远处黑风岭的方向,云色比别处更沉。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天压低了一寸。
陆无咎抬头看了一眼。
袖中,那张写着“太上非经”的残纸安静贴着他的手腕。
他忽然想起师父沈砚。
很多年前,沈砚也曾下山。
也曾以为自己只要走得足够清醒,就能替宗门找出一条路。
后来他没有回来。
只留下半句烧焦的话。
太上非经,似……
似什么?
陆无咎不知道。
但他隐约觉得,黑风岭那封请帖,请的不只是青岚宗。
也不只是他陆无咎。
它像是在请当年所有没有算清的旧账,一起赴宴。
而这一次,青岚宗不能再只收一张讣告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