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宗下山这件事,办得很像逃荒。
许小满原本以为,宗门弟子奉命外出,多少该有些气派。
比如掌门亲自送行,众弟子夹道相送,山门外灵舟悬空,旗帜猎猎,剑光如虹。
再不济,也该有几句“此去扬我青岚威名”的勉励。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清晨刚过,青岚宗山门外,只站了七个人。
陆无咎,陈照夜,许小满。
还有三名内外门弟子。
最后一个是负责送行的杂役弟子,手里提着一篮馒头。
掌门周不疑没来。
据说他昨夜忽然闭关,闭的是“宗门开支关”。
许小满不知道这是什么关。
陆无咎解释说:
“就是掌门发现账不够平,决定闭门思过。”
许小满问:
“思谁的过?”
陆无咎说:
“我们的。”
许小满便明白了。
青岚宗很多词,和外面的意思不太一样。
比如闭关,不一定是修炼。
也可能是躲债。
送行的杂役弟子把篮子递给陆无咎。
“小师叔,厨房让我送来的。”
陆无咎揭开布,看了一眼。
篮子里放着十一个馒头。
他沉默了一下。
“为什么是十一个?”
杂役弟子老实道:
“厨房说,十二个不吉利。”
许小满问:
“十二为什么不吉利?”
杂役弟子道:
“因为十二个要多用一把面。”
许小满:“……”
陆无咎点点头。
“有道理。”
他从篮子里拿出两个馒头,递给陈照夜。
陈照夜接过。
又递给许小满两个。
许小满接过馒头,小声问:
“这是路上吃的?”
陆无咎道:
“也是万一遇到危险时用的。”
许小满一愣。
“馒头还能挡危险?”
陆无咎看了他一眼。
“遇到跑不过的妖兽,丢一个馒头过去。”
许小满迟疑道:
“妖兽会吃?”
“不一定。”
“那有什么用?”
“它若不吃,至少能证明这妖兽不爱吃馒头。”
许小满不知道该不该笑。
陈照夜在旁边认真道:
“有用。上次山下那头黑鬃猪妖,就追着馒头跑了半里。”
许小满看向大师兄。
大师兄神色坦然,不像是在开玩笑。
许小满默默把两个馒头收进包里。
青岚宗的经验,听着离谱,通常都有事故支撑。
同行三名弟子也陆续到齐。
内门弟子名叫赵怀安,炼气八层,性子沉稳,平负责山门巡查。
外门两个弟子,一个叫孙良,一个叫刘春,都是炼气五层。
孙良瘦高,眼睛转得快。
刘春个子矮些,背着一个比他人还宽的包袱。
许小满看见那包袱,忍不住问:
“刘师兄,你背这么多东西不重吗?”
刘春拍了拍包袱。
“不重,都是活命的东西。”
许小满好奇:
“都有什么?”
刘春开始一样样数。
“粮,水囊,避毒丸,止血散,驱虫粉,三绳子,一把小铲,一袋石灰,两块火石,半张地图,还有一张遗书。”
许小满听到最后,手一抖。
“遗书?”
刘春点头。
“宗门要求下山必备。”
许小满脸色有些白。
他还没有写。
陆无咎像是看出他的想法,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给你准备好了。”
许小满愣愣接过。
纸上写着:
弟子许小满,下山若不幸身死,请宗门将其遗物寄回家中。
若遗物不足以抵路费,请掌门酌情选择便宜的方式通知。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若尸骨无存,可免棺材费。
许小满抬头看陆无咎,嘴唇动了动。
“小师叔,这是不是太早了?”
陆无咎道:
“早写比晚写好。”
“为什么?”
“真要用的时候,通常没空写。”
许小满一时无言。
陈照夜看了一眼那张遗书,道:
“字迹不错。”
陆无咎道:
“我写的。”
“难怪。”
许小满更无言了。
陆无咎把馒头分完,又从袖中取出几张符,逐一分给众人。
每人一张回路符。
每人一张避毒符。
每人半张遁地符。
许小满看着手里被裁得整整齐齐的半张符纸,陷入沉默。
“半张也能用吗?”
陆无咎道:
“能。”
许小满松了口气。
陆无咎补充:
“效果看运气。”
许小满那口气又悬住了。
刘春倒是很习惯,把半张符小心收进怀里。
孙良笑道:
“小满师弟,别嫌弃。去年我们下山,半张都没有。”
许小满问:
“那遇险怎么办?”
孙良道:
“跑。”
“跑不过呢?”
“那就证明符也救不了。”
许小满忽然觉得青岚宗弟子的心态都很好。
好得像是已经提前接受了命运的敲打。
陆无咎清点完物资,又拿出一张纸。
“下山前,先说规矩。”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青岚宗规矩多。
但凡出门前不听规矩的人,回来后通常听不见了。
陆无咎看着众人。
“第一,不许单独行动。”
“第二,不许吃陌生人给的丹药。”
“第三,不许随便碰洞府里的东西,尤其是看起来很净、很完整、很像给你准备好的东西。”
“第四,若见到功法,先记下来,不许修。”
“第五,若有人说此物与你有缘,先退三步。”
许小满认真记着。
刘春举手:
“小师叔,若对方追上来说真有缘呢?”
陆无咎道:
“再退三步。”
孙良问:
“若还追?”
陈照夜平静道:
“拔剑。”
众人点头。
这条很清楚。
陆无咎继续道:
“第六,遇到玄阳宗的人,不要和他们争气。”
孙良不解:
“不争气?”
“他们修火法,最喜欢激人动怒。你越气,他们越容易看你灵力流向。”
陆无咎道:
“他们若骂你胆小,你就承认。”
刘春问:
“若他们骂我们青岚宗穷呢?”
陆无咎道:
“也承认。”
许小满问:
“若他们骂我们没出息呢?”
陆无咎想了想。
“这个先记账。”
众人松了口气。
总算有一条不用立刻承认。
陆无咎又道:
“第七,遇到飞鹤门的人,不要随便讲旧事。”
许小满问:
“为什么?”
陈照夜道:
“他们擅长记。”
陆无咎补充:
“也擅长让你忘。”
许小满手里的验法册忽然更沉了。
陆无咎看着他。
“小满。”
“弟子在。”
“这次你不用出手。你只管记。”
许小满点头。
陆无咎道:
“记谁先提功法,谁先推让,谁先着急,谁一直没出手,谁看见死人时眼神最平静。”
他停顿了一下。
“还有,谁在所有人都笑的时候没有笑。”
许小满心头一紧。
他低头翻开验法册,在第一页下面又添了一句:
谁在笑,谁没笑。
陆无咎看见,点了点头。
“不错。”
这两个字刚落,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回头。
只见周不疑从山门内慢悠悠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袍,袖口补得整齐,脸上带着笑。
许小满心里下意识一紧。
掌门来了。
掌门还笑了。
这一般不是好事。
周不疑走到众人面前,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陆无咎身上。
“都准备好了?”
陆无咎道:
“能准备的都准备了。”
周不疑道:
“不能准备的呢?”
“听天由命。”
“这话不像你。”
“那就记账。”
周不疑满意点头。
“这话像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包,递给陆无咎。
陆无咎没有接。
“是什么?”
周不疑道:
“一点心意。”
陆无咎道:
“掌门师兄的心意一般都要还。”
周不疑叹道:
“你对我成见太深。”
陆无咎还是不接。
周不疑只好道:
“一枚玉。”
陆无咎看着他。
“新的?”
“旧的。”
“谁用过?”
周不疑沉默片刻。
“你师父。”
风忽然静了一瞬。
陆无咎看着那只小包,眼神没有变化。
但许小满能感觉到,周围气氛变了。
陈照夜也看了过来。
周不疑把小包放到陆无咎手里。
“当年他下山前,也带着这枚玉。”
陆无咎道:
“那它好像没什么用。”
周不疑苦笑。
“至少它回来了。”
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陆无咎沉默片刻,收下小包。
他没有打开。
周不疑道:
“玉里还剩一道清心气,若遇见扰神之法,可以挡一次。”
陆无咎问:
“挡完呢?”
“碎。”
“人呢?”
“看命。”
陆无咎点头。
“青岚宗的法器,果然朴实。”
周不疑笑了笑。
“太好的东西,咱们也没有。”
他说完,目光落在许小满身上。
“小满。”
许小满立刻站直。
“弟子在。”
周不疑看着他手里的验法册。
“第一次下山?”
“是。”
“怕吗?”
许小满犹豫一下,老实道:
“怕。”
周不疑笑道:
“怕就对了。”
许小满愣住。
昨天陆无咎也这么说。
周不疑道:
“青岚宗的弟子,可以贪,可以怂,可以跑得慢,但不能不怕。”
许小满道:
“为什么?”
周不疑道:
“不怕的人,不会低头看路。”
许小满低头看了看脚下。
山门前的石板有一道很细的裂纹。
裂纹里长着一草。
他以前从未注意过。
周不疑又看向所有弟子。
“此去黑风岭,不求夺宝,不求扬名,不求让别人高看青岚宗。”
“只求一件事。”
众人齐声道:
“活着回来。”
周不疑笑道:
“错。”
几名弟子一愣。
周不疑道:
“活着回来,还要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回来。”
陆无咎看了他一眼。
周不疑负手而立,山风吹动他的旧袍袖。
这一刻,他倒真有几分掌门样子。
“有人死,是因为实力不济。”
“有人死,是因为运气不好。”
“但更多人死,是因为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从哪一步开始入了别人的局。”
周不疑看着众人,一字一句道:
“青岚宗可以输,可以退,可以赔钱。”
“但不能死得糊涂。”
许小满心里微微一震。
他忽然觉得,这个穷得连馒头都要算个数的宗门,好像也没有那么寒酸。
至少在这件事上,掌门说得很认真。
周不疑说完,又恢复了平的笑。
“行了,去吧。再不走,午饭时辰到了,厨房看见你们还在,可能要多算粮。”
刘春小声道:
“掌门,我们下山不吃午饭吗?”
周不疑温和道:
“你们不是带馒头了吗?”
刘春抱紧包袱,不说话了。
陆无咎转身。
“走。”
众人跟上。
山门外,一条青石阶蜿蜒向下。
清晨的雾还没有完全散,山下的路隐在白气里,看起来又湿又冷。
许小满跟在队伍中间,背上行囊,怀里揣着半张遁地符,袖中藏着验法册。
他以前很想下山。
因为山下有江湖,有城镇,有秘境,有妖兽,有故事里所有热闹的东西。
可真到下山的时候,他才发现,热闹未必是给自己看的。
也可能是给自己设的。
走到半山腰时,陆无咎忽然停下。
众人也停下。
许小满抬头。
前方山道旁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四个字:
青岚山界。
越过这块碑,便算真正离开青岚宗。
陆无咎伸手按在石碑上。
“都摸一下。”
许小满不解。
“为什么?”
孙良小声道:
“老规矩。下山前摸山界碑,回来后也摸一次。”
刘春道:
“若回来时摸不到,就说明没回来。”
许小满看着他。
这话说得很废。
但又很有道理。
陈照夜第一个伸手,指尖轻触石碑。
赵怀安、孙良、刘春也依次上前。
许小满最后一个。
石碑冰凉,表面有许多细小剑痕和符痕。
他摸上去的时候,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这不是一块普通石头。
而是一道很旧的门槛。
门里是青岚宗。
穷,慢,规矩多,但至少知道自己在哪。
门外是九洲。
热闹,宽广,机缘遍地,但也不知道哪一步就踩进别人锅里。
陆无咎看着他。
“记住这块碑。”
许小满问:
“为什么?”
“以后若遇见什么上古仙宫、无主秘境、天降古功,你先想想这块碑。”
“想它做什么?”
陆无咎道:
“想想自己还有没有必要活着回来摸它。”
许小满低声应下。
队伍继续下山。
青岚山不高,但山路绕。
山间草木清瘦,灵气不算浓郁,却很安静。
走出十余里后,雾气渐散,远处能看见凡人村落的炊烟。
刘春从包里掏出一个馒头啃起来。
孙良瞥了他一眼。
“刚出山就吃?”
刘春道:
“早吃早安心。万一等会儿没命吃了,多亏。”
孙良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也拿出半个馒头。
许小满看了看他们,又看向陆无咎。
陆无咎道:
“想吃就吃。”
许小满小声道:
“我不饿。”
“那就留着。”
陆无咎顿了顿。
“但别留太久。馒头放久了会硬。”
许小满点头。
没过多久,他们经过山下一个小镇。
小镇名叫青石镇,受青岚宗庇护。
说是庇护,其实更多时候是互相体谅。
青岚宗帮小镇驱赶妖兽,修补水渠,镇上逢年过节送些粮米蔬菜上山。
若遇到青岚宗实在困难,小镇还会提前送。
镇上的人看见陆无咎一行下山,纷纷打招呼。
“陆先生下山啊?”
“陆先生,又去讨债?”
“陆先生,厨房那边说上次借的锅什么时候还?”
陆无咎一路微笑点头。
许小满听得越来越不对。
原来小师叔在山下名声这么复杂。
一个卖豆腐的老伯招手道:
“陆先生,等一下。”
陆无咎停下。
老伯从摊上拿了几块热豆腐,用油纸包好递过来。
“路上吃。”
陆无咎道:
“多少钱?”
老伯摆手:
“不要钱,上次我家小孙子夜里撞邪,是你给看的。”
陆无咎接过豆腐,道:
“那也该算钱。”
老伯急了:
“您这是看不起我?”
陆无咎想了想,收下。
“那记人情。”
老伯笑道:
“记就记。”
许小满看在眼里,心里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陆无咎这种人,连给人帮忙都要记账。
现在看来,他确实记账。
但账不全是钱。
离开青石镇后,陆无咎把热豆腐分给众人。
刘春感动道:
“小师叔,山下伙食真好。”
陆无咎道:
“这是别人的情。”
刘春立刻吃得庄重了些。
许小满咬了一口豆腐,热气烫得他舌尖微麻。
他忽然有些明白,青岚宗为什么明明穷成这样,还不肯轻易改修食法。
如果功法能让宗门快速强盛,能让弟子突破,能让青岚宗不再欠账,那听起来确实很好。
可若代价是让宗门变成会暗中吃人的东西,那